第8章

礦場管理處的石樓,在夜色中像一頭蹲踞的巨獸,通體由粗糙的青灰色條石砌成,牆壁厚重,窗戶狹小,透出的燈光也顯得吝嗇而警惕。與周圍低矮的窩棚和工棚相比,它自有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和疏離感。

林玄走到石樓側面一扇包着鐵皮的小門前。門上方懸着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門前一小塊空地,也映出門上斑駁的鏽跡和深深的劃痕。這裏遠離礦工活動區,異常安靜,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叮當聲和風聲。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帶着不耐煩的聲音:“誰啊?這麼晚了!”

“王賬房,我是林玄,疤臉監工讓我來幫您整理賬冊。” 林玄提高聲音回道。

裏面靜默了片刻,隨後是窸窸窣窣的動靜和緩慢的腳步聲。門閂響動,鐵皮小門向內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眼睛混濁的老臉,正是王賬房。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林玄一番,尤其在他還算淨的舊布衫和腳上那雙雖然舊但打理過的布鞋上停留了一下。

“進來吧。” 王賬房側身讓開,語氣依舊平淡,沒什麼熱情。

林玄邁步進去。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牆壁是的石塊,地面鋪着青磚,但積着厚厚的灰塵。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陳年紙張、劣質墨汁、灰塵和一種類似樟腦的防蟲藥粉混合的古怪氣味,比窩棚的味道好聞些,卻更加沉悶壓抑。

通道盡頭向右拐,便是一間不算太大的庫房。靠牆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堆滿了各種顏色的賬冊、卷宗、牛皮紙袋,還有一些碼放整齊的木盒。房間中央擺着一張巨大的、桌面坑窪不平的木桌,桌上堆着小山般的賬本、算盤、筆墨硯台,還有一盞光線更亮的油燈。油燈下,一個空着的木凳,顯然是爲他準備的。

房間最裏面還有一扇緊閉的小門,不知通往何處。

“諾,就這些。” 王賬房走到木桌前,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堆凌亂的賬冊,“把最近三個月的出礦量、損耗、工錢發放記錄,分門別類整理清楚,謄抄到新的總賬冊上。核對數目,有出入的、不清楚的,用紅筆標出來。” 他說話語速很快,帶着一種老吏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刻板,“那邊架子上有新賬冊和筆墨。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整理好的結果。有問題現在問。”

林玄掃了一眼那堆小山般的賬冊,又看了看旁邊書架上幾本半尺厚、封面簇新的空白賬冊,心中估算了一下工作量。這絕不是一夜能輕鬆完成的,即便是熟手。王賬房這是故意刁難?還是試探?

“王賬房,” 林玄斟酌着開口,“弟子盡力而爲。只是有些地方若不清楚,恐怕需要請教。”

王賬房擺擺手,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疏離:“自己看舊檔對照。老夫要去後面核對一批新到的物資清單,沒空理會這些陳年舊賬。你只管整理,天亮前弄不完,明天繼續。” 說完,他不再看林玄,轉身走向那扇緊閉的小門,掏出鑰匙打開,閃身進去,然後從裏面將門關上,還傳來了落鎖的輕微“咔噠”聲。

庫房裏,只剩下林玄一人,還有滿屋子的陳年紙張和那盞跳動的油燈。

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高高的書架上,扭曲晃動。庫房異常安靜,能聽到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林玄在原地站了片刻,確認王賬房短時間內不會出來,才走到那張巨大的木桌前。他沒有立刻開始整理賬冊,而是先借着燈光,快速掃視整個庫房。

木架上的賬冊大多積灰,標籤上的字跡因年代久遠而模糊。有些架子上的東西用油布蓋着,看不清是什麼。牆角堆着幾個落滿灰塵的木箱。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扇王賬房進去的小門上。門很厚重,包着鐵邊,剛才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後面是什麼?存放重要物資的密室?還是……別的什麼?

壓下心中的好奇和警惕,林玄在木凳上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翻開。是上個月的黑紋鐵出礦記錄,字跡工整卻死板,記錄着期、礦洞編號、班組、出礦量、監工籤字等信息。他快速瀏覽,將有用的信息記在心裏,同時手上不停,開始分類整理。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認真核對,實則在賬冊的字裏行間,尋找着任何可能有用或異常的信息。

時間在枯燥的翻閱、分類和謄抄中緩慢流逝。油燈的光芒在紙張上跳躍,映出他專注而蒼白的側臉。庫房裏除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頁的輕響,再無其他動靜。外面礦場的嘈雜似乎被這厚重的石牆完全隔絕了。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林玄整理到一批關於“特別損耗”和“異常支出”的記錄。這些記錄不像常出礦賬那樣規整,往往夾雜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或者用更小的字標注。內容也五花八門:某某處礦洞加固支護,額外消耗木料鐵釘若;某批礦石運輸途中遭遇“地陷”,損失幾何;某監工因“處理礦工傷殘”,申請特殊撫恤金……其中一條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大約兩個月前的一條“特別損耗”記錄,用極淡的墨跡寫在一頁賬冊的邊緣:“丙十七號舊巷,例行探查,觸發古禁殘餘,折損探礦法器一件(殘),符激發一次(損),人員無傷。疑似前代廢棄坑道,已做標記封存,建議後續詳查。”古禁殘餘?前代廢棄坑道?

林玄心頭一跳。這和他之前在礦洞深處發現的那個古老洞,是否有關聯?丙十七號舊巷……他回想礦洞的編號,似乎就在發生塌方的三號礦洞支脈附近!

他不動聲色,繼續翻找。又找到幾條零星記錄,時間跨度有近十年,都提到了“丙字區”某些舊巷或廢棄區域的“異常能量反應”、“古老紋路發現”、“探礦法器失靈”等情況,大多以“標記封存,無開采價值”或“疑似天然地質異象”結案,並未引起足夠重視。

這些記錄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賬冊裏,若非有心尋找,極難串聯起來。

看來,礦場方面,至少是記錄這些賬目的文吏,並非完全不知道礦洞深處可能存在古老遺跡。只是或許因爲年代久遠、痕跡模糊、探查危險或“無利可圖”,而被選擇性忽視或遺忘了。

那麼,劉頭潛伏在此,是否與這些有關?他是否也在尋找什麼?他那種陰冷詭異的靈力,是否也得自礦洞深處的某些東西?

還有白天那個在廢石堆上與灰衣管事交談的矮壯背影……林玄感覺礦場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暫時放下這些思緒,加快手中謄抄的速度。既然來了,就要把表面工作做好,不能留下把柄。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他感到有些疲憊,便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頸。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緊閉的小門。

王賬房進去這麼久,一點動靜都沒有。是在裏面睡着了?還是……裏面另有乾坤?

他走到門邊,側耳傾聽。門後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到。門上掛着一把黃銅大鎖,看起來很結實。鑰匙顯然在王賬房身上。

林玄退回桌邊,繼續工作,但心思已經活絡開來。他需要更多信息,關於礦場,關於林家,關於自己體內的變化。這庫房裏,或許還藏着別的秘密。

他一邊謄抄,一邊留意着木架上的其他東西。靠近裏面牆角的幾個木箱,灰塵格外厚,似乎很久沒人動過。他借着起身拿新賬冊的機會,慢慢挪到那幾個木箱旁邊。箱子上沒有鎖,只是用麻繩粗糙地捆着。他輕輕解開一個箱子的麻繩,掀開箱蓋。

裏面是一堆雜亂無章的舊文件、地圖碎片、破損的皮卷,還有一些奇形怪狀、鏽蝕嚴重的金屬零件,似乎是某種古老器械的殘骸。灰塵撲面而來,他忍住咳嗽,快速翻找。

大多數東西都毫無價值,是礦場歷年淘汰或損壞物品的堆積。但在箱子最底層,壓着一本封面完全脫落、紙張脆黃、線裝都快散架的薄冊子。

林玄小心地拿起,吹去表面的浮塵。借着遠處油燈的光,他勉強辨認出首頁幾行潦草的字跡,似乎是一本私人的工作筆記或記,並非官方賬冊。

“……黑岩礦脈,表層黑紋鐵乃掩人耳目之物……深層岩芯偶現‘玄陰紋’,寒氣徹骨,蝕金腐木,凡俗不可近……家主密令,暗中采集,不得記錄於明賬……”

“……丙子區域,地脈陰氣匯聚異常,時有礦工離奇昏厥,精血虧損……疑與古籍所載‘陰煞地竅’有關……,以‘瘴氣’上報……”

“……發現古修士殘陣痕跡,年代不可考,陣紋詭異,似與‘玄陰紋’同源……嚐試破解,折損三人,無功而返……恐非善地……”

字跡潦草,夾雜着大量個人化的縮寫和符號,有些地方還有塗抹修改的痕跡。記錄的時間跨度似乎很大,前後筆跡和墨水顏色都有差異。內容斷斷續續,卻觸目驚心!

玄陰紋?陰煞地竅?古修士殘陣?這黑岩礦場下面,果然藏着大秘密!而且,林家高層似乎知情,甚至可能是在暗中利用或研究這些東西!所謂的黑紋鐵礦開采,很可能只是表象!

那麼,劉頭,還有那個灰衣管事,他們是林家派來暗中監管此事的?還是……另有所圖的外來者?

林玄的心跳加速,掌心微微出汗。他快速將這本破舊的筆記揣進懷裏,又將木箱蓋好,麻繩大致復原。

就在他剛做完這些,準備回到桌前時——“吱呀——”那扇緊閉的小門,突然從裏面被打開了!

王賬房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裏提着一盞更小的油燈。他那雙混濁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直勾勾地看向林玄剛才所在的位置——也就是那幾個木箱旁邊。

林玄心中警鈴大作,但身體卻保持着自然的姿態,正從書架方向轉身,手裏還拿着一本剛抽出來的空白賬冊,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被驚動的茫然。

“王賬房?” 他輕聲喚道。

王賬房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幾息,又慢慢掃過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和那幾個木箱,最後落回他手中的賬冊上。

“嗯。” 王賬房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還沒整理完?”

“還有一些,弟子正在找對應的舊檔核對。” 林玄鎮定地回答,走回桌邊,將手中的空白賬冊放下。

王賬房沒再說什麼,提着那盞小油燈,慢慢走到大桌前,拿起林玄已經整理好的一部分賬冊,隨意地翻看着。他的動作很慢,手指枯瘦如柴,在紙頁上留下輕微的沙沙聲。

庫房裏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翻頁聲。但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多了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林玄能感覺到,王賬房那看似混濁的目光,時不時地會從賬冊上抬起,落在他身上,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和探究。

這老賬房,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他剛才在門後做什麼?是否聽到了什麼動靜?他對那本私人筆記的存在,是否知情?

林玄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賬冊,筆下不停,但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繃緊,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懷裏的黑色薄片和那本剛得來的破舊筆記,此刻仿佛成了兩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心神不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王賬房翻看了大約一刻鍾,便將賬冊放下,什麼也沒說,又提着那盞小油燈,慢慢走回了那扇小門,再次關門落鎖。

這一次,林玄清晰地聽到了裏面傳來不止一道鎖簧扣合的聲音。

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加快速度,將剩餘賬冊快速分類,粗略謄抄,不求精細,只求表面上過得去。至於核對出入,他隨意地用紅筆在某些地方做了些模棱兩可的標記。

當天邊透出第一縷熹微的晨光時,林玄終於停下了筆。桌上小山般的賬冊被分成了幾摞,新的總賬冊上也填滿了字跡,雖然潦草,但框架已具。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和脹痛的手腕,將筆墨歸位。然後,他走到那扇包鐵皮的小門前,輕輕敲了敲。

“王賬房,弟子初步整理完畢了。”裏面沉默了片刻,才傳來王賬房澀的聲音:“嗯,放在桌上,你可以回去了。明……是否還需你來,另行通知。”

“是。” 林玄應道,轉身走回桌邊,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堆滿秘密的庫房,以及那扇緊閉的、仿佛藏着更多未知的小門。他拉開鐵皮門,走了出去。

清晨冰冷而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帶着礦場特有的塵土味,卻讓他有種重見天的恍惚感。天色青灰,礦場尚未完全蘇醒,只有零星早起的人在走動。

林玄快步離開石樓,朝着窩棚方向走去。懷裏的那本破舊筆記和黑色薄片,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一夜未眠,精神疲憊,但收獲的信息,卻讓他看清了更多礦場乃至林家籠罩下的陰影。

劉頭的圖謀,礦場的秘密,林家的暗中動作……以及自己體內那與“玄陰紋”、“陰煞地竅”似乎同源的詭異力量。這一切,如同一張巨大的、錯綜復雜的網。

而他,這個本應被網淘汰的“廢人”,卻陰差陽錯地,成了網上一個意外的、連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控的結點。

回到窩棚,同屋的礦工們正在起身,嘈雜聲一片。林玄和衣躺下,閉上眼睛。他需要休息,需要消化,更需要……謀劃下一步。

離開礦場,迫在眉睫。但離開之後,又該去往何方?林家?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掌心黑斑,在晨光透入窩棚的微光中,依舊冰涼刺目。路,似乎多了幾條,卻每一條,都布滿迷霧和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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