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知雪坐在馬車中,如何都靜不下心來。
坐立難安,她掀開車簾一角:“朱顏,讓車夫再快些。”
好在謝府住的東巷離聽雨樓不遠,約莫兩刻鍾的功夫便到了。
下了馬車,岑知雪匆匆往天字號雅間趕,剛要敲門時就見門恰好開了一條縫,還未來得及出聲問候,裏面倏地伸來一只冷白修長的手,將她拽進裏間——
“啊—”
還未出口的驚叫被一手掩蓋,岑知雪渾身寒毛直立。
她僵着身子,冷汗自腳底而起,有輕細地嗚咽聲從指縫泄露出來。
溫熱的呼吸灑在掌心,無端勾起一絲細微的癢意。
謝無虞低眸,望向懷中僵着身子的岑知雪,忽然虎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但隨之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的觸感所覆。
他眸光定在她沾着鮮紅的唇上,眸底暗色更濃。
他的血,仿若上好的胭脂紅,將岑知雪的唇染得嬌之欲滴。
他無聲扯了扯唇。
原來受了驚的兔子也會亮出獠牙咬人。
謝無虞捏住她香腮,在她耳畔低聲:“別咬,是我。”
聞聲,岑知雪美目瞪圓,掙扎地愈發強烈,但身子卻在知道沒有危險後不爭氣的癱軟下來,被一團熟悉的雪檀香徹底吞沒。
“安靜。”
不疾不徐的兩個字壓下,岑知雪頓時不敢再動。
她被迫帶到了窗邊牆角。
身前是高大的謝無虞,身後是退無可退的角落。
她無措地手都不知該往哪放,唯恐觸碰到了身前的男人,小臉漲得通紅,驚心動魄的豔色勾出,漂亮得不可思議。
謝無虞呼吸略沉。
從前他便知道岑知雪長着一張人畜無害的漂亮臉蛋,三年不見,她眉眼間的稚嫩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萬種風情。
他不自然地後退半步。
不容違逆的話落下:“轉過身去。”
他到底想做什麼?
岑知雪咬住唇,沒忍住瞪他一眼,卻被謝無虞面無表情捏住肩,被迫地轉了過去。
看不到岑知雪昳麗眉眼,看不到她的臉,謝無虞眸底暗色褪去,他又上前半步,俯身在她頸側,“你聽。”
他話音剛落,一道清悅婉轉的嗓音闖入耳中。
“戚將軍,都等了大半了,恐怕表姐今是不會來了。”
岑知雪認出,這是表姐沈皎的聲音,這聲音就來自隔壁。
她倏地側眸,恰好對上謝無虞看來的眸光,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戲謔。
這時,隔壁又傳來略顯冷淡的一聲:“沈姑娘請先回。”
想來這就是戚蘅的聲音了。
謝無虞似有若無的目光從岑知雪身上掃過,見她並未有什麼反應,滿意地收回目光。
隔壁沈皎的嗓音又響起:“出府之前父親母親就交代過,讓我同戚將軍一起等表妹,我怎好一人先回,且今沒見到表妹,我心也難安。”
“時候不早,沈姑娘不必拘於長輩所言,有消息我自會知會姑娘。”
戚蘅不曾察覺她話中深意,只道:“千山,將沈姑娘護送回府。”
沈皎沒走,溫聲又道:“將軍,表妹是知禮守禮的人,她若不來定會送來口信,不若我去謝府拜訪一趟,只是時候不早,還請將軍同我同行,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也好,那便有勞沈姑娘了。”
“將軍客氣,我與知雪也是表姊妹,她的事自也是我的事......”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像是快要踏出雅間,再聽不真切,耳畔唯有窗外掠過的風聲,跟謝無虞清淺的呼吸聲。
“可聽清楚了?”
岑知雪側眸,不明所以地看向謝無虞:“大哥,偷聽牆角,實非君子所爲。”
若是以往,她是萬萬不敢在他面前說這樣大不敬的話的。
但現下她只覺得匪夷所思。
謝大哥大費周章調換兩人雅間,將她擄進這一隅,就爲了聽她表姐跟戚將軍說話?
聞言,謝無虞冷哼一聲。
也不知是該說她愚鈍,還是該說她對戚蘅還抱有不切實際的虛妄。
他漫不經心地坐回桌前,“坐。”
岑知雪沒坐,“大哥若是沒事,我就先回了。”
誰料謝無虞卻道:“你現在回去,不是攪了沈家表姐跟戚蘅的好事?”
岑知雪怔了怔。
見她仍是不懂,謝無虞難得地,頗有耐心地解釋起來,“戚蘅年少有爲,軍功加身,又是沈家祖父親自養大,培育成才,後前途定風光無限。”
“沈家表姐,待字閨中,其父卻只是你外祖父的一個庶子。”
“戚蘅,今與沈皎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一之久,其意不用我多言。”
謝無虞的話點到爲止。
岑知雪已然明白他的意思,舅父與舅母這是想借她的事,與戚將軍親近起來。
此舉既能讓表姐覓得良人,將來外祖父回京,有戚將軍在,外祖父或許會將爵位承襲給舅父。
裸的算計剝落人前,岑知雪臉上血色褪了些許。
自母親故去,外祖父去邊關鎮守後,沈家便很少接她回府小住。
人都有私心,舅父一家爲前程所謀,爲表姐所謀她能理解,但到底還是血親,這其中又有幾分真心對她,她不敢深想。
她的表情,半點不漏地收入謝無虞眼底。
他微微勾唇:“想明白了?”
岑知雪一言不發。
他睨她一眼,又道:“戚蘅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收收你的心思,後莫要再見他。”
得不到只言片語。
謝無虞倏然沉下臉:“岑知雪,不要不識好歹。”
半晌,岑知雪緩緩開口:“我本就對戚將軍無意,他跟表姐若結良緣,自是最好不過。”
謝無虞臉色在她的話語下有所緩和。
也不枉他費盡心思,讓她擦亮眼睛。
他滿意頷首,“回府。”
先行片刻,身後的人卻並未跟上來,他攏起眉:“還不走?”
自知躲不過去,岑知雪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後。
到了樓外,卻不見她來時的馬車,朱顏跟墨玉也不見了蹤跡。
岑知雪一顆心提起來,朝着謝無虞看去。
謝無虞先行上了馬車,沉冷着眸看她:“上來。”
“二少夫人,朱顏跟墨玉已被叢景送回府中,不用憂心。”叢風在一側提醒道。
可正因爲這樣,她才憂心。
原以爲只用同行到樓外,她就能獨自回府,但未曾想,謝大哥要讓她同乘回府。
這實在於理不合。
眼見人未動,謝無虞失了耐心,冷聲道:“不上來,是想回去私會戚蘅?”
偌大一頂帽子扣下來,壓得岑知雪無所適從。
她分明將話說得足夠涇渭分明,爲何謝大哥就是不信?
岑知雪鼓着臉,被叢風攙扶着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在寬敞的地方也變得狹小起來,這讓岑知雪不禁想到了剛剛那一隅牆角,有些難爲情地挑了個離謝無虞最遠的位置坐下。
謝無虞餘光掃過她,不過一瞬便移開。
馬車輕輕晃動了起來。
謝無虞執書看着,仿佛忘了車裏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但盡管如此,偶然響起的一點動靜還是讓岑知雪如坐針氈,不敢鬆懈半分。
忽地,車身一個顛簸,岑知雪胡思亂想一個不查,整個人都朝着前方撲去——
溫香軟玉全然入懷。
謝無虞身子幾不可查地一僵。
她驚慌抬眸,撞入謝無虞諱莫如深的眸中。
下一瞬,他道:“坐好,休要投懷送抱。”
岑知雪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猛地推開謝無虞,退後數步,如避蛇蠍,水汪汪的眼睛瞪向他,“大哥慎言!”
她怎會對自家夫兄投懷送抱?
謝大哥將她想得,真是太不堪了。
眼中霧珠凝起,岑知雪別過頭不想再看他,只這一次,她緊緊攥着座岩不鬆。
不過說了句實話,便氣成這樣?
謝無虞盯着書,不知怎得,半個字都沒在看進去。
謝府一到,岑知雪都顧不得規矩,先行下了馬車,快步往安知院走去。
謝無虞盯着她的背影,眉眼擰緊。
回到安知院,岑知雪才感覺整個人鬆了過來,若非必要,她實在不想再跟大哥獨處一處了。
“姑娘,您沒事吧?”
朱顏跟墨玉迎上來,擔憂地看向她。
岑知雪搖搖頭:“我沒事,去備些熱水。我要沐浴。”
她現在抬手,都能聞到身上沾染的雪檀香,謝大哥譏笑的話仍在耳邊作響,她蹙緊眉:“這身衣裳也不要了,洗淨後收起來。”
夜色落下。
謝無虞沐浴完,換上寢衣,卻總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他慣用雪檀香,不喜花果甜香。
他喚來叢風:“今房中換了熏香?”
叢風茫然一瞬:“不曾換過。”
聞言,謝無虞眉宇皺起,想到今的罪魁禍首。
他問:“她在做什麼?”
主子口中的她不難猜是誰,叢風回道:“二少夫人回了安知院便未曾出過院門,門房那邊遞過去的拜帖她也沒收。”
“還不算笨。”
謝無虞短促地輕笑一聲,又道:“去盯着沈家,讓他們離戚蘅遠點。”
沈家從前對岑知雪不管不問,眼下卻還想踩着她上攀雲梯,平步青雲。
癡人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