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陸淵見林知意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把設計圖拿過來看了看道:“很晚了,”他聲音低沉,目光掃過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明卯時起,我帶你去個地方。”
林知意揉着發酸的手腕,含糊應了聲“知道了”,滿腦子都是趕緊撲到床上睡覺,壓沒細想他要帶自己去哪裏。
第二天剛蒙蒙亮,巧兒就攥着帕子在房門外急得打轉,連敲了三下門:“小姐!快醒醒!陸大人派來的人都在院外等半個時辰了!”
屋內,林知意呈“大”字攤在錦被裏,青絲散亂在枕上,嘴角還沾着點口水,只翻了個身,嘟囔着“再睡一刻”,又沉沉睡去。
巧兒急得直跺腳,又加重了些力道敲門:“小姐!您昨晚答應陸大人要早起的!再不起真的要遲了!”
這話終於鑽進了林知意的耳朵,她閉着眼,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像只炸毛的小貓:“誰愛起誰起!我就不起!誰再吵我睡覺,我咬誰!”
話音剛落,“吱呀”一聲,房門被人從外推開。陸淵站在門口,玄色衣袍上還沾着晨露的寒氣,聽到那句“我咬誰”,額角青筋幾不可察地跳了跳。
林知意猛地睜開眼,看到他冷着臉站在門口,瞬間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蹭”地從床上坐起,散亂的發絲貼在臉頰上,卻飛快地擠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眉眼彎彎:“早啊陸大人!我這就起!給我一盞茶時間,保證不耽誤事!”
陸淵沒邁進門檻,只淡淡掃了眼她亂糟糟的床榻,轉身走到院中的石榴樹下等候。晨風吹動他衣袍的下擺,露出腰間掛着的玄鐵令牌,在晨光裏泛着冷光。
屋內,林知意一邊飛快地套衣服,一邊小聲罵罵咧咧:“什麼人啊!昨晚我畫到深夜,今早又催命似的叫起!拉磨的驢都有歇腳的時候,我怎麼這麼命苦啊……”她聲音壓得極低,卻沒料到陸淵習武多年,耳力遠超常人,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飄進他耳朵裏。
陸淵指尖摩挲着石榴樹粗糙的樹皮,聽到那句“拉磨的驢”,唇角竟微微彎了下,很快又壓了下去,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一盞茶後,林知意終於收拾妥當。她穿了件粉色襦裙,領口繡着細碎的桃花,裙擺垂到腳踝,走動時像落了片粉色的雲。首飾只了支素銀簪子,簪頭雕着朵小小的梅花,襯得她臉頰瑩白,多了幾分嬌俏。
陸淵見她出來,目光在那支銀簪上頓了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他沒多言,只轉身道:“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陸淵腿長,步子邁得又大又穩,玄色衣袍掃過地面,幾乎聽不到聲響。林知意穿着襦裙,只能邁着小碎步,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節奏,粉色裙擺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像只追着人的小蝴蝶。
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裏嘀咕:他到底要帶我去哪裏啊?難道是……要帶我去約會?啊啊啊不是吧!我還沒做好談戀愛的準備呢!他長得是好看,可太冷了啊……
正想得入神,前面的陸淵突然停下腳步。林知意沒反應過來,“咚”的一聲撞在他背上,額頭瞬間泛了紅。她痛得齜牙咧嘴,捂着額頭,眼眶微微泛紅,委屈巴巴地望着陸淵的背影,活像只被欺負了的小獸。
陸淵回頭,看到她泛紅的額頭和溼漉漉的眼神,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壓抑着什麼,最終只淡淡道:“上馬車。”
不遠處停着一輛烏木馬車,車廂寬敞,車簾繡着暗紋雲紋。林知意走到車旁,仰頭看了看車廂的高度,又看了看陸淵,站着沒動——沒有馬凳,她怎麼上去?
陸淵會意,朝身後跟着的侍從陸奇使了個眼色。陸奇趕緊從馬車側面拿出一個木制馬凳,放在車旁。林知意踩着馬凳上了車,陸淵隨後跟上,在對面的軟墊上坐下。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車輪滾動的“軲轆”聲。林知意看着陸淵端端正正坐着,雙眼微閉,臉色沉靜得像塊寒冰,覺得氣氛實在太沉悶,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陸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啊?”
陸淵沒睜眼,也沒回應,指尖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林知意討了個沒趣,卻沒氣餒,又湊近些:“那……陸大人您吃早膳了嗎?”
這次,陸淵睜開了眼,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沒說話,眼神裏帶着點審視,看得林知意心裏發慌,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
“那個……”她咽了口口水,聲音更小了,“我餓了……您有沒有帶吃的啊?”
陸淵收回目光,伸手從車廂下的暗格裏拿出一個食盒,放在兩人中間的小桌上。食盒打開,裏面擺着兩碟糕點——一碟桂花糕,金黃的糕體上撒着碎桂花,香氣撲鼻;一碟棗泥糕,粉白的糕餅裹着細膩的棗泥,看着就軟乎乎的。旁邊還放着個白瓷茶壺,壺嘴冒着淡淡的熱氣。
林知意眼睛瞬間亮了,像看到了獵物的小狐狸,飛快地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甜糯的口感混着桂花的清香在嘴裏散開,她滿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謝謝陸大人!您也吃啊!”說着,又拿起一塊棗泥糕遞到他面前。
陸淵看着她沾了點糕屑的嘴角,搖了搖頭:“我吃過了。”
“哦。”林知意也不勉強,收回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邊喝茶一邊吃糕點,沒一會兒,兩碟糕點就被她“框框”炫完了,連茶壺裏的茶也見了底。她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小小的飽嗝,臉上滿是滿足。
陸淵看着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沒說話。
馬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停下。陸淵先下了車,轉身本想伸手扶林知意,卻見她雙手撐着車廂邊緣,腿一抬,“咚”的一聲直接跳到了地上,粉色襦裙的裙擺被風吹得掀起來一角,露出了裏面淺色的繡鞋。
陸淵眉頭又蹙了起來,心裏暗道:真是有辱斯文!哪有女孩子家這麼跳馬車的?半點柔弱模樣都沒有,倒像個野丫頭。
林知意沒察覺他的心思,抬頭看了眼面前的酒樓——朱紅的門楣上掛着塊燙金匾額,寫着“醉仙樓”三個大字,門口站着兩個穿着青色長衫的夥計,一看就是京城裏有名的酒樓。
陸淵率先往裏走,夥計見了他,連忙恭敬地引着路,往二樓走去。林知意跟在後面,心裏更納悶了:帶她來酒樓做什麼?難道是請她吃飯?可剛吃過糕點啊……
走到二樓一個包間門口,夥計推開門,躬身退到一旁。陸淵走進去,林知意跟着進去,抬眼一看,瞬間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