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像一頭橫沖直撞的野獸。
車廂裏卻異常安靜。
姜宛音扭頭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白楊樹,眼圈依舊泛紅,但眼淚已經止住了。
她心裏像是堵着一團溼透的棉花,又悶又沉,但棉花底下,卻有一簇小小的火苗,被陸硯丞剛才那通蠻不講理的咆哮給點燃了。
這個男人,粗魯,霸道,滿嘴渾話。
可他卻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她從泥潭裏撈了出來,還順手給了那些看她笑話的人一人一巴掌。
她不能再躲了。
躲在他的身後,接受他的庇護,然後心安理得地當一只被圈養的金絲雀,那不是她姜宛音。
她是文工團的首席,是在舞台上能發光的人。
“在想什麼?”陸硯丞目不斜視地開着車,聲音還帶着未散的火氣,硬邦邦的。
“我在想,”姜宛音轉過頭,認真地看着他被汗水浸溼的側臉輪廓,“你剛才踹門的樣子,真夠野蠻的。”
陸硯丞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算是默認。
“不過,”姜宛音吸了吸鼻子,聲音裏帶着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也挺解氣的。”
陸硯丞嘴角幾不可查地揚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了下去,換上一副凶巴巴的口吻:“以後再有這種事,直接給我打電話!運輸隊那部電話二十四小時有人守着!敢自己一個人哭,看我回來怎麼收拾你!”
這威脅的話,聽在姜宛音耳朵裏,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心安。
車子一個急刹,停在了文工團辦公樓前。
陸硯丞沒熄火,只是轉頭看着她,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寫滿了“你打算怎麼辦”的詢問。
他可以替她出頭,把天都捅個窟窿。
但路,終究要她自己走。
姜宛音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你在這兒等我。”
她丟下這句話,挺直了那練了十幾年舞蹈的纖細脊梁,一步一步,重新走進了那棟讓她受盡委屈的辦公樓。
……
團長辦公室裏,氣氛壓抑得可怕。
林燕還癱在沙發上,臉色慘白,剛才陸硯丞留下的那股煞氣還沒散盡。
團長正拿着雞毛撣子,心疼地掃着被踹壞的門板上掉下來的灰。
門,又被推開了。
這一次,動作很輕。
姜宛音走了進來。
團長和林燕同時看過去,都愣住了。
去而復返的姜宛音,像是換了個人。
她臉上還掛着淚痕,脖子上的紅疹依舊刺眼,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被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絕。
“團長。”姜宛音沒有看林燕,只是徑直走到辦公桌前,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不接受停職反省的決定。”
團長剛被陸硯丞那尊煞神嚇破了膽,這會兒一聽姜宛音這不軟不硬的頂撞,頭皮又是一麻。
“姜宛音同志,你……”
“我沒錯。”姜宛音打斷了他,“我的清白,陸隊長已經用診斷書證明了。至於林燕同志對我個人名譽的污蔑和對軍婚的惡意揣測,我相信組織會給我一個公道。”
林燕身子一抖,惡狠狠地瞪着姜宛音。
“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姜宛音話鋒一轉,目光終於落在了林燕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冰,“林燕同志之所以能如此肆無忌憚地造謠,無非是覺得我搶了她的位置,覺得我不配當這個首席。”
“我……”林燕想反駁,卻被姜宛音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來。
“既然如此,口說無憑,不如我們用實力說話。”姜宛音重新看向團長,微微抬起了下巴,那是屬於首席舞者的驕傲。
“我申請,立刻進行《紅色娘子軍》吳清華一角的公開技術測評。”
“我,和林燕,以及所有候選人,就在練功房,當着全團同志和領導的面,真刀真槍地比一場!”
“誰行誰上,誰不行誰滾蛋!”
最後那句話,帶着一股子從陸硯丞那裏學來的匪氣,擲地有聲。
整個辦公室死一般的寂靜。
團長驚得張大了嘴。
他想過姜宛音會哭,會鬧,會去找陸硯丞告狀。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時柔弱得像菟絲花一樣的姑娘,會提出這麼一個“王炸”方案。
公開測評?
這在大院裏可是個新鮮詞。
這不僅僅是業務能力的較量,這是要把所有藏在暗處的齷齪都擺在台面上,用實力狠狠地扇對方的臉!
林燕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她的長項是搞人際關系,會巴結領導,業務能力在團裏只能算中上。
而姜宛音,那是公認的天賦型選手,是整個軍區都掛了號的尖子。
私底下搞小動作她不怕,可真要拉到台面上,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比技術……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我不同意!”林燕尖叫起來,“這是胡鬧!選拔有選拔的流程,怎麼能說改就改!她這是在挑戰組織的權威!”
“我同意。”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陸硯丞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他沒進來,就那麼倚在破碎的門框上,嘴裏叼着沒點燃的煙,像個收保護費的惡霸。
“我覺得我媳婦這個提議很好。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省得有些人一天到晚屁本事沒有,就惦記着怎麼給人穿小鞋。”
他瞥了團長一眼:“團長,你覺得呢?還是說,咱們文工團選主角,不看本事,只看誰會打小報告?”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團長哪還敢說個不字。
陸硯丞這擺明了是要給媳婦撐腰到底。
今天他要是不答應,這尊神恐怕能把整個辦公樓給拆了。
“好!就這麼辦!”團長一拍桌子,也是被出了火氣,“既然大家都有疑慮,那就用最公平的方式來解決!三天後!就在大禮堂,所有候選人,公開競演!不光我,我還會把政委和師部的領導都請來當評委!”
他這也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把事情鬧大,責任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了。
“團長!”林燕徹底慌了,她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就這麼定了!”團長不耐煩地一揮手,“你不是對姜宛音的首席位置有意見嗎?機會給你了,抓不住就別怪別人!”
姜宛音看着林燕那張血色盡失的臉,心裏那口惡氣,終於順了出來。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外面的陽光正好,驅散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寒意。
陸硯丞還靠在那兒,見她出來,便直起身子,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手上還沾着沒擦淨的黑油。
“走,回家。”
姜宛音看着那只大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燙,老繭磨得她有些疼。
但這一次,她沒有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