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徹底停了,只餘海風卷着溼潤的水汽,掠過觀景台。
裴聿辭那句“你好像,又欠我一個人情”落地,語氣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沈鳶心湖,漾開的漣漪混着未退的腎上腺素,一層層撞着口。
“裴五爺的人情,”沈鳶穩住聲音,不讓那點微顫泄露,她甚至刻意彎了彎唇角,笑彎了眼眸,帶着點攝影師打量模特的審視意味,“恐怕不好還,畢竟,您連報廢的傘,看起來都價值不菲。”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柄骨架扭曲的黑傘。
裴聿辭順着她的視線瞥了一眼,不在意,“傘是小事。”
他向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到不足一臂。海風將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着雨水和海霧的味道,送到沈鳶鼻尖。
“我指的,是消息。”
他低頭看她,沈鳶的睫毛上還凝着細小水珠,此刻因他俯身的動作,在漸次透出的天光裏,折射出一點微芒。
“官方說是晴天,我告訴你風暴,沈小姐,這情報的準確性,值多少?”
太近了。
沈鳶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小小的倒影,溼發貼在額角,顯得有點傻。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的熱意,透過溼的空氣,一點點侵染過來,她捏緊了相機背帶,指尖陷進溼透的布料裏。
“情報確實精準。”她迫使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所以,五爺想要什麼報酬?不如明碼標價。”
她故意把話題往庸俗的方向引,試圖打破這令人心慌的曖昧氣場。
裴聿辭極輕地笑了一聲,氣息拂過她的額發:“明碼標價?”
他重復,目光緩緩掠過她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被海水打溼後更顯殷紅,“沈小姐覺得,我缺錢?”
“那缺什麼?”沈鳶下意識追問,心跳如擂鼓。
他卻不答了,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帶着鉤子,慢條斯理地從她眉眼描摹到下頜,仿佛在評估一件獨一無二、且已然引起他濃厚興趣的藏品。
突然,他直起身,拉開了那點令人窒息的距離。
“沒想好。”他轉身,望向海天交界處那道漸淡的彩虹,留給她一個挺拔又溼透的背影,“先欠着。”
沈鳶一口氣堵在口,上不去下不來。這人……把人胃口吊起來,又輕飄飄放下,偏偏她還不能發作,確實承了他的情。
“哪有這樣討人情的?”她小聲嘀咕。
裴聿辭耳朵尖,聽到了,他側過臉,夕陽恰好從雲縫中漏出一縷,將他半邊臉頰染上金色的光暈,另半邊卻還隱在陰影裏,俊美得不像真人。
“那,教你一個道理。”他聲音壓低了些,帶着磁性的砂質感,混在海風裏,直往人耳朵裏鑽,“輕易不要欠別人,尤其是……”他頓了頓,目光轉回她臉上,專注得讓她無所遁形,“……我這樣的人。”
沈鳶心頭一凜,隨即又是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他在警告,還是在誘惑?或者說,這兩者在他那裏,本就界限模糊?
“看來是筆壞賬。”她勉強維持着鎮定,彎腰收拾三腳架,動作故意放慢,掩飾指尖的微顫,“但願五爺下次討債的時候,別太嚇人。”
“嚇人?”裴聿辭似乎覺得這個詞很有趣,他走過來,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幫她,而是拿起了她那個同樣溼透、略顯沉重的器材包。
“或許吧。”他拎着包,目光掃過她因爲俯身而露出的一截白皙後頸,那裏還有未的水跡。“但一定,讓你印象深刻。”
他說完,不再看她,拎着她的器材包,率先朝着觀景台下走去,步態穩健,仿佛剛才舉了四十分鍾傘、淋得透溼的人不是他。
沈鳶抱着相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空氣裏鹹溼的味道還未散去,混合着他殘留的冷冽氣息,絲絲縷縷,纏繞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