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傒渾身一震,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
作爲駟車庶長,他是贏氏宗族的“大管家”,手裏握着宗的實權。平裏,就連始皇帝見了他,也要給幾分薄面,叫一聲“皇伯”。
可現在,這個臭未的八歲黃毛小兒,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下,用這種像是問“晚飯吃什麼”的口氣,點他的名?
一股難以名狀的羞惱直沖天靈蓋。
“砰!”
贏傒猛地一步跨出,沉重的朝靴踩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那魁梧的身軀雖然有些佝僂,但依舊散發着一股久經沙場的煞氣。
“十九公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贏傒沒有跪,甚至連腰都沒彎一下。他瞪着一雙銅鈴般的老眼,手指幾乎要戳到嬴昭的鼻尖上,“老夫跟隨先王南征北戰的時候,你還在娘胎裏沒成型呢!如今陛下不在,你不僅不尊長輩,還要往老夫頭上扣屎盆子?”
“這是誰教你的規矩?是你那個卑賤的母妃,還是這朝堂上的奸佞?”
這一聲咆哮,中氣十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身後的宗室將領們見狀,紛紛挺直了腰杆,眼神不善地盯着高台上的那個小身影。在他們眼裏,大秦是贏家的大秦,嬴昭不過是個還沒斷的孩子,憑什麼對他們發號施令?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倚老賣老,嬴昭不僅沒惱,反而樂了。
他坐在龍椅上,晃蕩着兩條夠不着地的小短腿,像看猴戲一樣看着氣急敗壞的贏傒。
“皇伯這嗓門,不去邊疆吼匈奴,真是可惜了。”
嬴昭慢悠悠地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玉佩,那是剛才在路上隨手把玩的,“您跟我講規矩?講長幼尊卑?行,那咱們就來講講。”
“按大秦宗法,私藏甲胄過百,視同謀反。皇伯,您府上的地窖裏,那三千套精鐵打造的重甲,是留着過年穿呢,還是準備給咱們贏家的列祖列宗燒下去?”
贏傒的臉色瞬間一僵,原本噴薄而出的怒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斷了。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你……你胡說什麼!老夫府上哪來的甲胄!這是污蔑!裸的污蔑!”
“污蔑?”
嬴昭隨手將玉佩丟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別急,還有呢。”
“半個月前,楚國舊貴族項梁派人送來了一箱‘土特產’,裏面夾着一封信。信上說,只要鹹陽有變,項氏一族願尊皇伯爲‘秦王’,共分天下。”
“那封信,皇伯看得很開心吧?是不是覺得父皇這次東巡回不來了,這大秦的江山,該輪到您這位勞苦功高的‘皇伯’坐一坐了?”
轟!
這話一出,比剛才馮去疾那點貪污受賄的破事兒勁爆百倍。
滿朝文武的臉都白了。
勾結六國餘孽?意圖裂土分疆?這可是要滅族的滔天大罪啊!
贏傒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他死死盯着嬴昭,怎麼也想不通,這種極其隱秘的事情,連他最親近的心腹都不一定全知道,這個深居宮中的八歲娃娃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真的是天生聖人?還是說……那無孔不入的錦衣衛?
他猛地轉頭看向沈煉,卻只看到了一雙冰冷如死水的眼睛。
“小畜生!你含血噴人!”
贏傒徹底慌了,也徹底急了。他仗着自己是宗室族長,索性耍起了橫,“老夫乃贏氏宗親!體內流的是始皇的血!你無憑無據,憑什麼定老夫的罪?我要見陛下!我要去太廟告你!你這個殘害手足的暴君!”
他一邊吼,一邊揮舞着手臂,試圖煽動身後的宗室成員一起鬧事。
“大家評評理!這黃口小兒這是要光咱們贏家的人啊!咱們……”
“太聒噪了。”
嬴昭掏了掏耳朵,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他打斷了贏傒的表演,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此刻沒有半點溫度,只有令人膽寒的漠然。
“皇伯,您是不是老糊塗了?”
嬴昭身子微微前傾,像是一頭幼虎露出了獠牙,“在這個大殿上,我坐着,你站着。我說話,你聽着。這就叫規矩。”
“至於證據?”
嬴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錦衣衛的刀,就是證據。”
“沈煉。”
“屬下在。”
“贏傒伯父年紀大了,我看他脖子上頂着那麼大一顆腦袋,怪累的。”
嬴昭伸出的小手,在空中虛虛一抓,仿佛抓住了什麼東西,然後輕輕往下一按。
“去,幫皇伯把腦袋摘下來。”
“掛到宗廟門口去,讓各位宗親都好好看看,這就是吃裏扒外、倚老賣老的下場。”
“諾!”
沈煉應聲而動。
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繡春刀出鞘的瞬間,大殿內仿佛閃過一道淒厲的閃電。
贏傒還在張着大嘴想要怒罵,卻突然感覺視線一陣天旋地轉。
他看到了自己那具穿着華麗鎧甲的無頭屍體,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脖頸處噴出的鮮血,如同一道紅色的噴泉,濺灑在金漆雕龍的柱子上,觸目驚心。
“噗通。”
人頭滾落在地,骨碌碌轉了幾圈,最後停在了另一名宗室將領的腳邊。
那雙渾濁的老眼依舊瞪得溜圓,裏面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懼,仿佛到死都不敢相信,嬴昭真的敢他。
真的敢一位地位尊崇的駟車庶長!
“啊——!”
不知道是誰先尖叫了一聲,原本還要跟着起哄的宗室成員們,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雙腿發軟。
鮮血順着金磚蜿蜒流淌,很快就流到了他們的腳下。
那是他們族長的血,熱的,燙腳。
嬴昭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一地狼藉,臉上不僅沒有絲毫恐懼,反而露出了一絲嫌棄的表情。
“嘖,又得洗地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絲帕,擦了擦並未沾染灰塵的手指,然後緩緩站起身。
那小小的身軀,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卻比巍峨的泰山還要沉重。
他邁着步子,一步一步走下御階,鞋底踩在粘稠的血泊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吧唧”聲。
嬴昭走到那群宗室將領面前。
這些平裏飛揚跋扈的皇親國戚,此刻一個個低着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下一個掉腦袋的就是自己。
“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
嬴昭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就像是在拉家常,“贏傒伯父累了,去下面休息了。你們呢?還有誰覺得我年紀小,提不動刀的?”
一片死寂。
只有牙齒打架的“咯咯”聲在空氣中回蕩。
“說話啊。”
嬴昭走到一個年輕的宗室子弟面前,伸出手,幫他扶正了歪掉的頭盔,“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怎麼現在都成啞巴了?”
那人渾身一抖,噗通一聲跪倒在血泊裏,哭喊道:“公子饒命!臣等……臣等唯公子馬首是瞻!絕無二心啊!”
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譁啦啦一片,所有的宗室成員全部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着地面,任由鮮血染紅了他們的朝服。
“臣等誓死效忠公子!”
“願爲大秦赴湯蹈火!”
嬴昭看着這群匍匐在腳下的“親人”,眼中閃過一絲無趣。
這就是所謂的皇族風骨?
刀沒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一個個比誰都橫;刀一旦落下來,跪得比誰都快。
“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
嬴昭轉身,重新走向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留給衆人一個雖顯稚嫩卻霸氣無雙的背影。
“大秦是贏家的大秦,但也是天下人的大秦。誰要是想把這大秦拆了賣錢,我就把他拆了喂狗。”
“都起來吧,別跪着了,血糊糊的,怪髒的。”
嬴昭坐回龍椅,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角落裏一直沒說話的太尉身上。
“了幾只雞,猴子也嚇得差不多了。現在,咱們該聊聊正事了。”
他打了個哈欠,眼神變得有些慵懶,卻讓台下的百官心髒又提到了嗓子眼。
“沈煉,剛才得太快,把地弄髒了,你也不說收拾收拾?”
沈煉上前一步,面無表情地踢了一腳贏傒的屍體:“主公恕罪,屬下這就讓人清理。只是……這顆腦袋掛在宗廟,會不會嚇着列祖列宗?”
嬴昭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嚇着?怎麼會?”
“列祖列宗要是知道我幫他們清理了這麼大一個蛀蟲,高興還來不及呢。說不定今晚做夢,還要誇我是個孝順孫子。”
“你說對吧,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