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醒來的消息和那份寒酸的“賞賜”,像風一樣刮過馬尾港。
底層士兵和工匠們的議論聲更大了,看向行轅的眼神也帶上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就在陳野恢復意識後不久,一個只有他能感知的冰冷提示音在腦海深處響起:
【主線任務:力挽狂瀾 - 完成】
【任務評價:A級(大幅改變歷史進程,顯著降低我方損失,重創敵艦隊士氣與實力)】
【任務獎勵發放:積分+7500,【初級科技盲盒】1】*
【獎勵已自動存入系統空間,可隨時意念查收】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融入他的意識,是關於積分用途和科技盲盒的說明。
陳野心中了然,這是他用命搏來的第一筆真正“資本”,但此刻他虛弱不堪,只是默默記下,並未立刻查看。
張佩綸坐不住了。
他必須親自去一趟,穩住那個越來越燙手的“英雄”。
他帶着兩個隨從,提着一點人參補品,來到依舊彌漫着藥味的醫棚。
王管帶和趙鐵柱像一樣守在門口,臉色不善。
福勒也在裏面,冷着臉。
“陳學員可好些了?”張佩綸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關切。
陳野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冷靜。
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虛弱:“謝大人掛念,學生……死不了。”
張佩綸示意隨從放下禮品,自己走到床邊,嘆了口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此番能擊退強敵,保全馬尾,你……功不可沒。”
陳野沒接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張佩綸被他看得有些不適,咳一聲:“朝廷的初步封賞,想必你也看到了。八品把總,確是委屈你了。”
“然則……朝廷亦有朝廷的難處和考量。戰功評定,牽涉甚廣,需平衡各方,絕非易事。你年輕,來方長,切不可因此心生怨望,辜負皇恩。”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着一絲警告:“尤其當下,流言蜚語甚多,甚或有洋人報紙推波助瀾,於大局穩定甚爲不利。你當謹言慎行,安心靜養。待本官細細核報你的功績,後……自有你的前程。”
這話軟中帶硬,既是安撫,更是敲打。意思是功勞我會幫你爭取,但你得聽話,別鬧事。
陳野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回道:“學生明白。一切但憑大人做主。”
張佩綸仔細觀察他的神色,見他沒有激動或反駁,心裏稍稍鬆了口氣,又安撫了幾句,便起身離開。
他覺得這小子還算識相,或許能穩住。
送走張佩綸,王管帶忍不住低罵:“呸!假惺惺!還不是怕陳哥你鬧起來他不好收場!”
陳野閉目養神,只說了兩個字:“等着。”
果然,張佩綸前腳剛走,後腳就又有人來了。
這次來的,是一個穿着普通商人服飾、眼神卻異常精明的中年人,自稱姓李,是北洋水師某營務處書記官的遠親,聽聞陳野英勇,特來探望。
王管帶等人警惕地看着他。
姓李的商人說話很客氣,放下一些銀兩和藥材,閒聊般問道:“陳英雄此次立下不世奇功,不知後有何打算?繼續留在船政局?可惜啊,閩局經此一役,恐難復舊觀。若論水師基、建功立業之所在,還得看北洋。”
“李中堂求賢若渴,最是看重似陳英雄這般既有實學又有膽魄的年輕才俊。”
他話沒說透,但招攬之意再明顯不過。北洋李鴻章,這是在拋橄欖枝。
陳野依舊虛弱,回答得滴水不漏:“學生傷重未愈,尚無暇慮及將來。北洋威名,如雷貫耳,李中堂厚愛,學生……惶恐。”
姓李的商人笑了笑,也不迫,又閒談幾句,留下一個聯系地址,便告辭了。
還沒等王管帶他們消化完北洋的試探,下午,又一位不速之客悄然到訪。
這位是個清瘦的老者,一身舊儒衫,言語間引經據典,自稱是福州某書院的山長,對陳野的“忠勇”大爲贊賞。
“陳小友以布衣之身,奮起抗敵,保全桑梓,此正是聖人所倡之‘舍生取義’!可嘆如今朝中,袞袞諸公,只知畏縮求和,苟且偷安,竟至於有功不賞,令人寒心!”老者言辭激烈,隱隱指向當權的李鴻章一系。
他壓低聲音:“朝中清流諸君子,聞小友之事,無不扼腕憤慨!皆謂如此國士,豈容埋沒?小友他若有何難處,或欲直達天聽,老朽或可代爲轉圜……”
這分明是代表朝中“清流”一派的拉攏和承諾,試圖將陳野打造成攻擊李鴻章等“洋務派”的一杆槍。
陳野聽着,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是咳嗽着應付:“老先生言重了……學生微末之功,不敢妄議朝政……唯有盡心養傷而已。”
老者見他似乎無意卷入派系爭鬥,略感失望,但也留下幾句“後若有需求盡管開口”的話,便也離開了。
一天之內,三方勢力接連登場。
安撫的,招攬的,鼓動的,目的各異,卻都將焦點集中在了這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年輕人身上。
醫棚裏終於安靜下來。
王管帶咂咂嘴,有點懵:“好家夥……北洋的,清流的……都找上門了。陳哥,咱們這下可成香餑餑了?”
趙鐵柱撓頭:“他們說的好像都有點道理……咱該聽誰的?”
陳野靠在枕頭上,緩緩呼出一口氣。
傷口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憊交織,但他的思維卻異常清晰。
他看向窗外,殘陽如血,映照着依舊破敗的碼頭和遠處緩緩流淌的閩江。
“誰的話都別全信。”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冰冷的決斷。
“北洋要的是能打仗的刀。”
“清流要的是能罵人的筆。”
“張佩綸要的是能背鍋的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管帶、趙鐵柱和福勒。
“我們不是誰的刀,也不是誰的筆,更不是誰的盾。”
“我們…”他輕輕握了握依舊無力的拳頭,眼神銳利起來,“要自己做下棋的人。”
王管帶三人聞言,心神一震,看着陳野那蒼白卻堅毅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那個初來乍到的學員了。
戰火洗禮,生死邊緣,官場傾軋……已讓他飛速蛻變。
他清醒地看透了各方勢力的算計,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價值和處境。
他不會輕易被任何人利用,也不會甘心只做一個棋子。
短暫的沉默後,陳野再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柱子,把北洋和那老先生留的地址收好。”
“老王,告訴外面相熟的兄弟,我的傷很重,需要靜養,謝絕一切探訪。”
“福勒先生,如果有新的報紙消息,麻煩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需要時間恢復,更需要時間觀察。
在力量足夠之前,隱藏鋒芒,收集信息,才是最重要的。
棋局已經展開,而他這個剛剛被推上棋盤的卒子,已然有了成爲棋手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