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細密的雨絲從清晨就開始飄落,將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水霧中。
姜檸站在衣帽間的全身鏡前,看着鏡中的自己,有些不確定地扯了扯身上的淺藍色針織開衫。
“看起來真的……不會很奇怪嗎?”她對着手機那頭的林青問。
“有什麼奇怪的!你才二十五歲好嗎!”林青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充滿活力,“而且校園裏本來就該穿得年輕一點。你那件米白色連衣裙,配上淺藍色開衫,再加雙小白鞋,完美!保證沒人看得出你已經……咳咳,反正就像個學生!”
姜檸低頭看了看——米白色的棉質連衣裙,長度到膝蓋,款式簡單,領口有小巧的蕾絲裝飾。
淺藍色的針織開衫柔軟舒適,袖口微微收緊。腳上是嶄新的白色帆布鞋,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確實很“學生”。
但她已經離開校園生活太久了。前世大學畢業後就投身工作,這一世醒來時已經是已婚身份,連大學校園都沒踏進過。
現在要重新走進那種環境,心裏有種說不清的緊張和……期待。
“我只是去旁聽一節課而已。”姜檸小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旁聽也要注重儀式感!”林青笑道,“去吧去吧,好好享受校園時光。但要我說,酒吧可比學校有意思多了,起碼,放眼望去,有魅力的帥哥一抓一大把!”
姜檸被她逗笑了:“你真的那麼喜歡酒吧那些帥哥嗎?”
“檸檸,我說真的,帥哥哪兒都能看,但無憂無慮的校園氛圍可不是哪兒都有。”林青的語氣難得認真起來,“檸檸,你這段時間太緊繃了。去聽聽課,散散心,挺好的。”
姜檸心裏一暖:“謝謝青青。”
“跟我客氣什麼!對了,記得拍點照片給我看,讓我也感受一下青春的氣息!”
掛斷電話,姜檸最後看了一眼鏡子。
鏡中的女孩長發披肩,面容清秀,眼神清澈。
沒有精致的妝容,只有淡淡的唇彩。沒有華麗的服飾,只有簡單淨的搭配。
真的很像學生。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背包和雨傘,走出了門。
雨天的公寓樓下格外安靜。保安認識她,微笑着點頭致意。
姜檸撐開透明的雨傘,走進細密的雨幕中。
出租車在美院校門口停下。
姜檸付錢下車,撐着傘站在校門前。古老的紅磚拱門上鐫刻着“國立美術學院”幾個大字,雨水順着字跡的凹槽流淌,在灰暗的天色中泛着溼潤的光澤。
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真的來了。
校門口附近有一家小小的花店,門口擺着幾個鐵皮桶,着各種鮮花。
雨水打在花瓣上,水珠晶瑩,讓花朵看起來更加鮮活。
姜檸的目光被一束藍色的鳶尾花吸引。
那是一種很特別的藍色——不是天空的淺藍,也不是海洋的深藍,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着灰調的藍紫色。
花瓣舒展,形狀優雅,像振翅欲飛的蝴蝶。
她停下腳步,看着那束花。
忽然想起陳述。想起他溫和的眼睛,想起他說話時不急不緩的語調,想起他蹲在長椅前爲她處理傷口時專注的神情。
這束鳶尾花的氣質,很像他。
清冷,優雅,溫柔,帶着一種不張揚的美。
“姑娘,喜歡這束鳶尾?”花店老板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笑着問。
“嗯。”姜檸點頭,“很漂亮。”
“今天剛到的,很新鮮。”老太太小心地拿起那束花,“要包起來嗎?”
姜檸猶豫了一下。她沒想過要買花,更沒想過要送給誰。
可看着這束鳶尾,她總覺得,它應該屬於陳述。
“好,請幫我包一下。”
老太太手法熟練地用淡灰色的棉紙包好花束,系上深藍色的絲帶。
鳶尾花在紙裏微微露出頭,藍色的花瓣上還沾着細小的水珠。
姜檸付了錢,抱着花束走出花店。
雨還在下。她一手撐傘,一手抱着花,朝美院裏面走去。
走進校門,是一條寬闊的林蔭道。即使是雨天,路上仍有不少學生——有的撐着傘匆匆趕路,有的抱着畫具在廊檐下躲雨,還有的脆淋着雨,嬉笑着跑過。
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姜檸放慢腳步,沿着林蔭道慢慢走。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枯黃葉片在雨中瑟瑟發抖。
遠處有老式的教學樓,紅磚牆上爬滿了爬山虎,雨水洗刷後顯得格外鮮綠。
她經過一個露天的小廣場,中央立着一尊雕塑——是一個張開雙臂的抽象人形,仰頭望向天空。
雨水順着雕塑的曲線流淌,在石質表面留下深色的水痕。
再往前走,是幾棟現代風格的教學樓。玻璃幕牆在雨中反射着天空的灰白,與周圍的老建築形成奇妙的對比。
姜檸點頭,這是一所很有味道的學校。
姜檸看了眼時間——才一點十分,離上課還有五十分鍾。
她決定先逛一逛。
校園比她想象中要大。她走過畫室樓,透過窗戶能看到裏面擺滿畫架,牆上貼着學生的作品。
走過圖書館,巨大的玻璃窗裏是成排的書架和埋頭學習的身影。
走過小花園,即使是在冬雨天,仍有幾株常綠植物頑強地綠着。
最後,她走到了藝術學院的主教學樓前。
這是一棟五層的建築,外牆是深淺不一的灰色磚石,設計簡潔現代。
門口立着一塊黑色石碑,上面刻着建築年份和捐贈者的名字。
雨下得大了些,雨滴砸在傘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姜檸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廊檐下,收起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就在她準備進去的時候,餘光瞥見教學樓側面的一條小徑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來。
是陳述。
他沒打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裏抱着幾本書和一摞資料。
雨水打溼了他的頭發,幾縷黑發貼在額前。
風衣的肩膀處已經深了一片,但他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微微低着頭,快步朝教學樓走來。
江南幾乎是想也沒想,重新撐開傘,抱着懷裏那束藍色的鳶尾花,快步朝他跑去。
雨聲敲打着傘面,敲打着地面,腳下的白鞋踩過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
米白色的裙擺隨着奔跑輕輕揚起,淺藍色的開衫在灰暗的雨天裏像一抹溫柔的亮色。
她跑到他面前,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將傘高高舉過他的頭頂。
雨水被隔絕在外。
陳述停下腳步,抬起頭。
他的眼鏡片上沾着細小的雨珠,透過朦朧的鏡片,他看見一張清麗的面容——白皙的臉頰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眼睛亮晶晶的,唇角揚起一個俏皮的弧度。
“陳老師,”姜檸的聲音清脆,帶着笑意,“怎麼沒帶傘呢?”
她歪了歪頭,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一瞬間,陳述整個人僵住了。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雨還在下,周圍的學生還在走動,世界還在運轉。
但陳述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這個人——這個舉着傘,抱着花,笑容燦爛,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樣。不是畫廊裏那種隨性的藝術家打扮,也不是上次見面那晚精致的禮服。
而是一種淨的、清新的、帶着學生氣的裝扮。
米白色的連衣裙,淺藍色的開衫,白色的帆布鞋,長發披在肩上,發梢被雨水打溼了一點,貼在頸側。
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不,比大學生還要鮮活,還要生動。像是陰雨天氣裏突然出現的一束光,直直地、毫無預兆地撞進他的視線,撞進他的心裏。
陳述的呼吸滯了一下。
他看着她舉着傘的手——纖細的手腕從開衫袖口露出來,皮膚白皙,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傘柄被她握得很緊,因爲要夠到他的高度,她微微踮着腳,手臂伸得筆直。
雨水順着傘骨滑落,在她周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
而她站在水簾中央,懷裏那束藍色的鳶尾花在灰暗的背景中綻放出驚人的美麗。
藍色的花瓣沾着水珠,在雨天的光線裏泛着絲絨般的光澤。
每一朵都像振翅欲飛的蝴蝶,被她的手臂輕輕環抱着。
“陳老師?”姜檸又叫了一聲,聲音裏帶着疑惑,“你怎麼了?”
陳述猛地回過神。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像個傻子一樣愣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周圍已經有學生投來好奇的目光,竊竊私語。
“姜檸?”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覺得喉嚨有些發,“你怎麼……”
“我來聽課呀。”姜檸笑着說,把傘又舉高了一點,“你不是讓我來的嗎?我提前到了,想先逛逛校園,沒想到正好遇見你。”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着他。那雙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倒影。
陳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語言能力仿佛在這一刻集體。
姜檸看他還是愣愣的,忍不住笑出聲:“陳老師,你再不說話,我可要舉不動傘了。”
這句話終於讓陳述完全清醒過來。
他立刻伸手接過傘柄:“我來。”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被雨水打溼了。而他的手溫熱,燥。
陳述接過傘,將傘面大部分傾向她那邊,自己的肩膀還露在外面一半。但他沒在意,只是低頭看着她,眼神復雜。
“你怎麼……”他又重復了一遍,聲音輕了許多,“怎麼穿成這樣?”
“不好看嗎?”姜檸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他,眼睛彎彎的,“林青說,來學校要穿得年輕一點,才能融入到學生裏。”
好看。
太好看了。
好看得讓他移不開眼睛。
但陳述沒說出這句話。他只是輕輕點頭:“好看。”
姜檸的笑容更燦爛了。她像是想起什麼,把懷裏那束藍色的鳶尾花舉起來,獻寶似的遞到他面前。
“這個,送給你。”
陳述愣住:“給我?”
“嗯!”姜檸點頭,“剛才在校門口的花店看到的。藍色的鳶尾花,很漂亮。我覺得……很像你給我的感覺。”
很像你給我的感覺。
他看着她手裏的花,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雨水打溼了她的發梢,打溼了她的睫毛,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種朦朧的美。
周圍有學生經過,好奇地看過來。兩個女生竊竊私語:
“那是陳老師吧?”
“對啊,他旁邊那個女生是誰?好漂亮啊。”
“還送花呢……不會是……”
聲音漸漸遠去。
陳述的耳,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悄紅了。
他伸出手,接過那束花。藍色的花瓣觸感柔軟,還帶着水珠和淡淡的花香。
“謝謝。”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很漂亮。”
姜檸開心地笑了,像是得到了誇獎的孩子:“你喜歡就好!”
兩人並肩朝教學樓走去。陳述撐着傘,傘面向她傾斜。
姜檸走在他身邊,腳步輕快。
“你提前到了多久?”陳述問,試圖找些正常的話題來平復心情。
“差不多一個小時。”姜檸說,“校園好大啊,我逛了好久。畫室樓、圖書館、小花園……原來美院這麼漂亮。”
“下雨天還逛?”
“下雨天有下雨天的美呀。”姜檸側頭看他,“雨水洗過的樹葉特別綠,紅磚牆的顏色也特別深。而且人少,安靜,很適合散步。”
“以後可以常來。”他說,“校園裏還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
“真的嗎?”姜檸眼睛一亮,“那你下次帶我逛?”
陳述頓了頓,點頭:“好。”
他們走到教學樓門口。陳述收起傘,甩了甩水珠。姜檸也拍了拍身上的雨水。
“你先去辦公室換件衣服吧。”姜檸看着他溼了一半的肩膀,“都溼透了。”
陳述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狼狽——頭發溼漉漉的,風衣肩膀深了一片,褲腳也濺上了泥點。
而姜檸,雖然也淋了點雨,但整個人看起來還是清爽淨的。藍色的開衫上只有幾點深色的水漬,白鞋邊緣沾了些泥土,但無損她的明亮。
“那你……”他猶豫了一下。
“我自己先去教室。”姜檸笑着說,“你告訴我教室號就行。”
“三樓的305教室。”陳述說,“從這邊樓梯上去,右轉第一個就是。”
“好,那我先上去了。”姜檸朝他揮揮手,轉身走向樓梯。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笑容燦爛:“陳老師,一會兒見!”
陳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米白色的裙擺隨着上樓梯的動作輕輕擺動,淺藍色的開衫像一抹溫柔的雲。
她抱着背包,腳步輕快,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搖晃。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陳述才收回視線。
他低頭,看着懷裏那束藍色的鳶尾花。
花瓣上的水珠在走廊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像星星的碎片。
他看了很久,才抱着花,朝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