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生效的通知書貼上“司氏文化周”展廳大門時,發出一聲刺耳的“滋啦”聲。
清晨七點,兩名市場監管局執法人員在律師陪同下抵達展廳。
保安試圖阻攔,卻被亮出的紅頭文件震懾。
圍觀人群迅速聚集,手機鏡頭對準那張緩緩貼上的禁令。
蘇婉兒沖出後台時,只來得及看見封條落下的一角。
司雲錦正坐在工作室的窗邊,手裏端着一碗剛煮好的桂花糖芋苗。
熱氣騰騰的甜香在鼻尖盤旋,帶着老灶台慢火熬煮的焦糖氣息,碗壁傳來的溫度透過指尖滲入掌心,與窗外漸起的寒意形成鮮明對比。
iPad屏幕上的畫面卻冷得掉渣。
那是司家緊急召開的發布會直播。
鏡頭前,蘇婉兒哭得梨花帶雨,妝容特意化淡了三分,顯得楚楚可憐。
她抽泣時喉間發出細碎哽咽,話筒將每一絲顫抖都放大成精準的情緒表演。
“我們真的只是想推廣傳統文化……沒想到姐姐會誤會這麼深。如果是爲了錢,我願意把名下的股份都給她……”
彈幕裏一片心疼,“抱走婉兒”、“姐姐想錢想瘋了吧”的言論刷屏。
司雲錦嚼碎了一顆軟糯的小芋圓,舌尖嚐到一絲微苦的芋梗味——那是母親小時候教她辨認劣質芋頭的標準。
她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回車鍵。
就在蘇婉兒準備再鞠一躬的瞬間,發布會現場的大門被推開。
一個戴着墨鏡、西裝筆挺的陌生男人大步走入。
他沒有廢話,徑直走到台前,將一只密封的牛皮紙袋放在了所有長槍短炮的鏡頭下。
“我是司雲錦小姐的代理律師助理。”男人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這是《百鳥銜春圖》殘角的高精度纖維檢測報告,以及國家版權保護中心的存證編號。檢測顯示,展品所用絲線均爲現代合成纖維,而司小姐修復的原件,用的是明代庫存的老絲。”
現場瞬間死寂,只有快門聲瘋狂作響,像一群金屬昆蟲振翅撲向腐肉。
人群中,早有準備的秦記者猛地站起,麥克風直指台上臉色煞白的蘇婉兒:“蘇小姐,既然是爲了推廣文化,爲什麼最重要的修復環節,不邀請真正的修復者司雲錦到場?還是說,這場展覽原本就是爲了抹原作者的存在?”
屏幕裏,蘇婉兒身形一晃,話筒傳出一聲刺耳的嘯叫。
司雲錦關掉直播,喝光了最後一口糖水。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留下一道甜膩的灼痕。
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第一刀。”她輕聲說。
耳機裏傳來一陣滋滋的電流聲,那是她離家前隨手塞在祖祠香案底下的微型竊聽器。
豪門大宅看似森嚴,實則處處是篩子,尤其是當人心散了的時候。
耳機那頭,傳來茶杯碎裂的巨響,瓷片飛濺的聲音混着老太太尖利如劃玻璃的怒吼:“廢物!養你這麼多年,連個鄉下丫頭都鎮不住?還跟我談什麼風水大陣?”
緊接着是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那是周玄真跪下了。
“老祖宗,不是屬下無能……”周玄真的聲音在發抖,“我已經按規矩焚毀了所有贗品,也壓制了她的氣運。但這丫頭……她不按常理出牌啊!她本不在乎名聲,她是要把桌子掀了!”
“掀桌子?”老太太冷笑,“她敢?只要她在司家族譜上一天,她的命就是——”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謾罵。
“老夫人!不好了!”管家的聲音帶着哭腔,“和稅務局的人來了!說是接到實名舉報,突擊查賬!他們直接封了財務室,帶走了這三年所有‘非遺’的流水賬本!”
耳機裏陷入了長久的死寂,隨後是一陣兵荒馬亂的嘈雜。
司雲錦摘下耳機,指尖輕輕摩挲着織機上緊繃的經線。
絲線粗糙的紋理刮過指腹,仿佛在讀取一段即將斷裂的命運密碼。
“第二刀。”
她打開電腦,登錄了那個名爲“江南織娘”的行業內部論壇。
一份名爲《關於<雙鳳朝陽貢緞影像授權說明》的文件被上傳。
附件裏,是那幅被司家奉爲“鎮宅之寶”的貢緞高清掃描圖,每一絲線的走向都清晰可辨。
她在附言欄裏敲下一行字:“此技傳自母親手稿,不爲牟利,只爲傳承。即起,授權江南織娘協會用於公益展覽與教學,願與天下真心愛藝之人共享。”
不到半小時,論壇炸了。
無數潛水的老繡娘、非遺專家紛紛冒頭。
“天呐,這才是真正的‘雲錦魂’!看這個‘過緯’的處理,絕不是機器能做出來的!”
一位ID爲“金陵守梭人”的用戶上傳了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這是我師父1953年修復《雙鳳朝陽》時的手記。今天,我終於看到有人真正懂這門手藝。”
知名紡織史學者轉發並配文:“司氏家族近十年所謂的‘傳承’,經此一圖鑑定,實爲資本作秀。無一件作品達到國家級修復標準,這是對非遺的褻瀆!”
輿論的風向如同決堤的江水,瞬間倒灌。
夜色漸深,窗外的風開始變得溼潤,帶着秋雨將至的土腥氣。
司雲錦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幽藍的光照亮了她冷靜的側臉,光影在她眼窩處投下兩道深影,宛如刀刻。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鳳凰眼”編繩。
原本溫熱的繩結,此刻突然變得冰涼刺骨——這是母親臨終前親手打的結,她說:“它會替你記住誰在說謊。”那時她不信,如今每一寸降溫都在印證預言。
“開始了。”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與此同時,耳機裏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
那是祖祠的方向。
周玄真的呼吸聲粗重如牛,伴隨着火柴劃過的“嗤嗤”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起陣……必須起陣……”他在喃喃自語,“只要血祭大典成了,就能逆轉乾坤……把氣運吸回來……”
緊接着,是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
“怎麼可能?羅盤……羅盤爲什麼定不住方位?!”
耳機裏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還有周玄真崩潰的嘶吼:“這是……寒潭繭絲?!灰燼裏有陰氣……她在反向布陣!她不是在逃,她是在把我們當祭品!”
“我要告訴老夫人!這丫頭是瘋子!”
腳步聲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卻被一聲冷硬的關門聲截斷。
燈光忽明忽暗,祖祠配電箱已被切斷。
一個戴着翡翠鐲子的女人站在廊下,朝保鏢微微頷首——那是司老太太的次媳,一向沉默的陳夫人。
“周大師,”是保鏢冰冷的聲音,“夫人說了,您最近神志不清,容易胡言亂語,還是在祖祠裏好好休息幾天吧。”
“不!你們不明白!放我出去!她在抽司家的基啊!”
拍門聲漸漸微弱,直到徹底消失。
司雲錦面無表情地摘下耳機,將音頻文件保存,拖入了一個名爲“最終審判”的加密文件夾。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線人發來的消息:【魚已入網,周被軟禁。】
她合上電腦,從抽屜裏取出那本泛黃的《織命錄》。
鋼筆吸飽了墨水,在紙頁上洇開一團漆黑的痕跡。
她在新的一頁寫下:“當劊子手也開始懷疑刀是否淨,這局就快結束了。”
隨後,她在雲端文檔裏更新了《反向曝光計劃》的進度條,將光標移到了【階段三:等待他們自己撕開假面】。
做完這一切,她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影,倒影邊緣模糊,仿佛正在從舊輪廓中掙脫而出。
她抬手,輕輕撫摸着冰涼的窗櫺,指尖傳來鐵鏽般的澀感。
低聲呢喃:“你們想要我回家認錯?可現在,恐怕連你們自己,都不敢信那個所謂的‘家’了。”
窗外,第一滴雨水砸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啪”聲,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遠處的烏雲如同吸飽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壓了下來,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風雨欲來的壓抑之中。
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低沉如命運的鼓點。
天氣預報說,這場連綿的秋雨將持續三天。
而司雲錦知道,對於那個即將停電斷網的豪門大宅來說,真正的寒冬,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