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王鉉來了北境後,過得最漫長的一天。
*
寅時三刻,雁門關驛館。
冬的北境,天光尚遲。窗外墨藍一片,檐角冰凌在廊下燈籠映照下泛着幽光。
王鉉一夜未眠。
案上攤開着連夜送抵的八百裏加急文書,火漆上宰相府的印記在燭光下格外醒目。他拆閱已有半個時辰,此刻仍端坐案前,目光沉沉。
文書前半是朝廷通傳:錢敏自焚於宅中,孫四海潛逃無蹤,匯豐號查封,江寧官倉縱火未遂被阻,三司已立案嚴查。
字字清晰,案涉兩位高官巨賈,堪稱震動朝野。
但讓王鉉久久凝視的,是文書末尾那頁李輔國親筆添附的私信:
“鉉弟如晤:
京中巨貪雖除,然愚兄細查之下,心驚膽寒。錢敏、孫四海黨羽潛伏至深,其觸須竟廣布朝野,北境邊關亦有其勾連。昨夜密審錢府殘餘賬目,見數筆不明款項流經雁門,更查得錢敏生前與北境數名官吏私信往來,恐身後有神秘組織。
愚兄憶起謝帥舊案,當戰場迷霧重重,烽火斷、信使失、救援遲——種種蹊蹺,今思之,恐皆非偶然。若真有神秘組織潛伏,能令侍郎自焚、巨賈遁走,能縱邊關訊息,則其勢力之深廣,實乃國之大患。
邊市初開,此輩必有所圖。賢弟在北境,切記謹慎,凡遇異狀,多思三分。張謙、李攸、馬大元等人,雖爲地方官吏商賈,然不可盡信。凡事若有不明,可密信相告,愚兄在京中亦會暗中查探。
社稷安危,系於邊市一舉。賢弟肩挑重擔,萬望珍重。
愚兄輔國手書,神武二十四年冬月廿三夜。”
王鉉緩緩折起信紙。
燭火噼啪,在他眼中跳動。
李輔國這封信,情真意切,字字懇切。既示警神秘組織的存在,又關切他北境安危,甚至直言地方官吏不可盡信——如此推心置腹,若非忠貞老臣,何至於此?
王鉉想起臨行前,李輔國在相府書房那番叮囑:“邊市成敗,關系國運。王御史此去,當以社稷爲重,不可因私廢公。”
又想起謝錚曾言,懷疑父親之死與神秘組織“歸墟”有關。
兩相印證。
若真有“歸墟”,能縱邊關戰事,能令侍郎自焚,那謝帥之死……恐怕確有蹊蹺。而如今他們推動邊市,所圖必大。
王鉉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線縫隙。
寒風裹着細雪灌入,刺骨冰涼。
遠處驛館東院隱約可見燈火——狄戎使團昨夜已入駐,正使是大王子阿史那咄吉,那個懸謝帥父子屍首於王庭旗杆的狄戎王子。
談判在即。
而暗處,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着。
王鉉深吸一口寒氣,眼神漸趨銳利。
李相手書示警,謝錚先前提醒,京城貪腐案背後脈絡……這一切都在指向一個深不可測的陰影。
“歸墟……”他低聲自語,袖中拳頭緩緩握緊。
無論你們是誰,無論你們想做什麼——
邊市關乎國運,我絕不會讓你們得逞。
*
辰時三刻,雁門關都督府議事堂。
炭火暖香驅不散凝重空氣。長桌兩側,大周與狄戎使團分坐。
王鉉端坐主位,目光掃過對面狄戎正使——大王子阿史那咄吉。此人年約三十,鷹目深沉,一身貂皮錦袍,腰佩寶石彎刀,草原王子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今,乃大周與狄戎邊市首輪磋商。”王鉉開口,聲音清朗,“本官奉天子之命,主理此事。望雙方開誠布公,共議互利之策。”
通譯快速翻譯。
阿史那咄吉微微頷首,用生硬卻清晰的官話道:“王欽差,請。”
第一項,互市禮儀。
副使烏勒率先開口,語氣倨傲:“既是互市,當以平等之禮相見。我狄戎商隊,豈能向周官行跪拜之禮?須以草原禮節,互執手腕爲敬。”
王鉉神色不變:“邊市設於大周境內,自當遵大周禮法。狄戎商隊首領入市,須向市易司提舉行躬身揖禮,此乃規矩。”
烏勒冷笑:“若如此,我狄戎商隊豈非低人一等?”
“入鄉隨俗,何來低人一等之說?”王鉉寸步不讓,“若狄戎商隊至草原各部交易,可會行大周禮儀?”
烏勒欲再爭,阿史那咄吉抬手制止,鷹目直視王鉉:“此議暫且擱置。談下一項。”
第二項,謝帥遺骸歸還。
王鉉提出此議時,已做好對方刁難的準備。謝錚扶棺歸葬是此行明面任務之一,狄戎向來以此羞辱大周,豈會輕易答應?
阿史那咄吉果然沉默片刻,緩緩道:“謝望父子乃我狄戎勇士斬之敵,其屍首懸於王庭旗杆,是爲揚我軍威。如今要歸還……大周須以等值之物交換。”
“何謂等值之物?”王鉉眼神微冷。
“良馬千匹,或生鐵五萬斤。”阿史那咄吉語出驚人。
堂內一片譁然。
張謙、李攸交換眼神,馬大元捻着衣角,趙廣山沉默端坐——衆人皆被這獅子大開口驚住。
王鉉怒極反笑:“大王子說笑了。謝帥乃我大周元帥,爲國捐軀,遺骸歸還是天經地義,且《邊市五策疏》敲定之時,狄戎就以言明會歸還謝帥靈柩,如今卻提出等價交易,豈不令人恥笑?”
“那就沒得談。”阿史那咄吉向後靠坐,姿態強硬,“本王聽聞,謝錚此次北行,首要任務便是扶棺歸葬。若帶不回父兄屍骨……王欽差,謝副使該如何向朝廷交代?”
綿裏藏針,直擊要害。
王鉉心頭一沉。對方顯然做足了功課,連謝錚的明面任務都摸得一清二楚。
第三項,護衛人數與武裝。
王鉉提出:“爲保互市安寧,狄戎商隊護衛不得超過三十人,武器僅限隨身短刀,弓弩、長兵一律入庫。”
烏勒當即反對:“三十人?草原路途險惡,狼群馬匪無數!至少需百人護衛,且需配弓弩!”
“百人配弓弩,那與軍隊何異?”王鉉冷聲道,“邊市之內,自有大周巡防營維持秩序。”
“周人的秩序,我狄戎信不過。”阿史那咄吉淡淡話,“若護衛不足百人,這互市……不開也罷。”
威脅,裸的威脅。
第四項,關鍵商品與定價——博弈進入白熱化。
烏勒推出一份清單:“狄戎需粟米四十萬石,茶磚十萬塊,鹽十五萬斤,鐵鍋一萬口。價格……須比大周市價低三成。”
王鉉接過清單,目光掃過,眉頭緊蹙:“四十萬石粟米?據本官所知,去歲白災已過,今歲草原並無大災,狄戎爲何需如此多糧食?”
阿史那咄吉面不改色:“部落休養生息,儲備過冬,有何不可?”
“至於價格,”王鉉將清單放下,“大周市價已是公道,低三成絕無可能。最多九折。”
“八折。”阿史那咄吉寸步不讓,“且需以生鐵交換部分糧草。”
“生鐵絕不可出關。”王鉉斬釘截鐵,“此乃《邊市五策疏》明文規定,大王子不會不知吧?”
談判陷入僵持。
張謙輕咳一聲,打圓場道:“王大人,大王子,莫要動氣。價格一事可慢慢商議,至於生鐵……或可以鐵鍋折算?”
李攸亦附和:“是啊,邊市初開,宜各退一步。”
馬大元堆笑:“糧草、鐵鍋都是大事,需從長計議。”
一唱一和,看似勸解,實則各懷心思。
王鉉冷眼旁觀,將這些細節一一記下。
最終,首輪談判幾乎無一項達成共識。禮儀、遺骸、護衛、商品、價格——所有條款皆陷入僵局。
散場時,阿史那咄吉行至王鉉身側,壓低聲音:
“王欽差,十內若無進展……互市不必再談。”
語罷拂袖而去。
王鉉獨立堂中,望着狄戎衆人離去的背影,袖中拳頭緩緩握緊。
寸步不讓,姿態強硬。
十限期,緊不舍。
狄戎此番……如此獅子大開口,背後究竟想要什麼?
*
未時剛過,西院突然喧譁。
趙敢匆匆趕至王鉉處,面色難看:“王大人,謝副使鬧着要自盡!”
王鉉正於房中梳理談判細節,聞言一怔:“怎麼回事?”
“說是陳校尉當街毆辱之仇未報,定要陳平親至床前磕頭賠罪,否則便以死明志。”趙敢苦笑,“方才砸了藥碗,扯了布條要懸梁,親兵勉強攔住。下官實在……”
王鉉心中明鏡似的。
謝錚此人,表面紈絝荒唐,實則心思深沉。前次“重傷”是計,此次“自盡”……恐怕也非無的放矢。
只是……王鉉眼中閃過疑慮。
他與謝錚如今雖是關系,共同探查歸墟與謝帥之死的真相,但彼此並未完全信任。謝錚隱瞞了許多關鍵信息,而他王鉉——心中,還是更信任李輔國李相。
李相手書示警,句句懇切,足見忠貞。而謝錚……終究是謝家後人,其父兄之死牽連甚廣,難保不會因私仇而誤大事。
“胡鬧!”王鉉面上作慍怒,拂袖起身,“堂堂副使,成何體統!帶路!”
西院廂房外已圍了些許仆役、親兵,探頭探腦。房中傳來謝錚虛弱卻激烈的怒斥:“讓陳平來!否則本侯今就死在這兒!看你們如何向陛下交代!”
王鉉沉臉推門而入。
只見謝錚披發散衣坐於榻邊,面色蒼白如紙,脖頸處竟真有一道淺紅勒痕。地上瓷碗碎片、褐黃藥汁狼藉一片,榻邊帳幔被扯下半幅,揉作一團。
“謝副使!”王鉉厲聲道,“朝廷命官,以死相脅,豈是臣子所爲!”
謝錚抬眼,眸中滿是紈絝的偏執與委屈,眼底卻有一絲極快的清明:“王大人!陳平當街辱我,衆人皆見!我謝錚雖不才,也是世襲侯爵,豈容一介校尉如此欺凌!若不討個公道,我還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陳校尉已受軍法處置,杖五十、罰俸三月,你還要如何?”
“我要他親來磕頭!三個響頭!少一個都不行!”謝錚激動咳嗽,臉上泛起病態紅,“他若不磕,我……我便死在這兒!讓我父兄在天之靈看看,他們用命守的邊關,是如何欺辱謝家子孫的!”
趙敢在旁勸道:“侯爺息怒,陳校尉正在巡防,實在……”
“那我便死!”謝錚抓起榻邊一塊尖銳碎瓷,就往左手腕上劃去!
王鉉疾步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奪下瓷片。兩人肌膚相觸的刹那,王鉉指尖在謝錚腕內側極輕地按了三下——這是二人約定的暗號。
謝錚眸光微動。
“罷了!”王鉉深吸一口氣,似強壓怒火,轉頭對趙敢道,“趙校尉,你先帶人出去。本官單獨與他談談。”
趙敢猶豫:“王大人,謝副使情緒激動,不如……”
“出去。”王鉉語氣不容置疑。
趙敢拱手退去,掩上門,將一衆窺探目光隔絕在外。
房門一關,房中氣氛驟然變化。
謝錚眼中那抹紈絝偏執瞬間褪去,雖面色仍白,眸光卻清明銳利。他翻身坐起,蘸了杯中冷茶,在榻邊小幾上快速書寫:“京中進展?”
王鉉蘸水回應:“八百裏加急至,英國公檢舉,戶部錢敏勾結匯豐東家孫四海,挪用賑災款項,錢死孫逃。”
水跡淋漓,字跡清晰。
謝錚瞳孔驀地急縮。
英國公檢舉——這背後定有周明伊的手筆!上回來信,歸墟已警覺,她是如何探聽如此機密,又是如何傳話英國公?她雖有些詭譎手段,可是救韓叔那次...
心中擔憂驟起,但他面上不露分毫。王鉉雖與他,卻未必可盡信,更絕不能讓他知曉周明伊。
壓下翻涌的情緒,謝錚繼續書寫:“必是歸墟所作,靜待京中結論,今談判如何?”
王鉉手指疾書:“狄戎異常強硬,寸步不讓。遺骸要價千馬或五萬斤生鐵,護衛索要百人配弓弩,糧草要四十萬石價低三成。十限期。”
謝錚眼神一凝。
不對。
第一輪談判就步步緊,分毫不讓,甚至連他父兄遺體都拿出來做文章,可是...想也知道,不可能拿良馬和生鐵作爲交換。前番既已認同《邊市五策疏》,今次詳談又推翻結論,還限十,其中必有蹊蹺!
他與王鉉對視一眼,顯然對方也心知肚明,謝錚書寫,“已伏暗探於狄戎使團,敵急我緩,探真實圖謀!”
王鉉點頭,繼續寫道:“張謙、李攸、馬大元看似勸和,實則各有盤算。此三人不可盡信。”
他們如今是關系,共同探查歸墟與謝帥之死的真相,但彼此都未完全信任對方。王鉉心中最信李輔國,而謝錚……則守着太多不能說的秘密。
這種,脆弱而危險。
謝錚抹去水跡,重新躺下,恢復那副虛弱激憤模樣,口中揚聲道:“王大人!你若不爲我做主,我今便死在這裏!讓天下人都看看,欽差大臣是如何包庇下屬、欺凌功臣之後的!”
王鉉亦提高聲音,假作不耐:“謝錚!你莫要得寸進尺!陳校尉之事,本官自有分寸!”
“分寸?我父兄爲國戰死,我如今受此大辱,還有什麼分寸!王鉉!你今若不給我個交代,我便撞死在這柱上!”
“你敢!”
爭吵聲激烈,穿透門板。
門外趙敢和孫德勝等人面面相覷,欲進又止。
片刻後,王鉉“怒氣沖沖”摔門而出,面色鐵青,對趙敢厲聲道:“看好他!若再尋死覓活,直接捆了!成何體統!”
趙敢苦笑應下:“是,下官明白。”
王鉉拂袖離去,穿過回廊時,眼中怒色漸消,轉爲深沉思慮。
狄戎異動,背後必有隱情。此事……須盡快密報李相。
他回到房中,鋪紙研墨,開始草擬給李輔國的密信——須將今談判異常詳細稟報,請李相在京中查探狄戎近況。
窗外,北風呼號,雪勢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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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雁門關守將,趙廣山家中還燈火通明。
他靜坐案前,面前攤開一幅巨大的北境羊皮地圖,山川關隘、部落草場、行軍路線皆以細筆標注。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地圖上某個位置——黑水河谷以北,“鷹愁澗”。
那裏,曾是謝望元帥父子殉國之地。
燭火搖曳,將他孤寂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細長。
門外傳來親兵壓低的聲音:“將軍,張長史求見。”
趙廣山眼中復雜神色一閃而逝。他迅速卷起地圖,塞入懷中,臉上恢復一貫的沉靜:“請。”
張謙推門而入,一身常服,面帶笑容:“趙將軍還未歇息?可是爲今談判勞神?”
趙廣山起身抱拳:“張長史。末將只是看看邊防圖。長史深夜來訪,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張謙在對面坐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桌面,笑道,“只是有些話,想與將軍聊聊。今談判,將軍也看到了,狄戎態度強硬,王欽差亦寸步不讓。這互市,怕是難辦。”
趙廣山不置可否:“王大人奉皇命而來,自有主張。”
“主張?”張謙輕笑,指尖在桌上點了點,“將軍是明白人。這北境,終究不是京城那些人動動嘴皮子就能管好的。互市成敗,關系邊關穩定,關系萬千將士和百姓的生計。有些事……不能太較真。”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意有所指:“就像當年謝元帥之事……有時候,知道得太多,較真得太深,反而不是好事。趙將軍……當謹言慎行,莫要重蹈覆轍啊。”
話音落,室內一片死寂。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點火星。
趙廣山緩緩抬眸,看向張謙。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此刻深不見底,仿佛蘊藏着滔天的暗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張謙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才緩緩開口:
“不勞長史費心。”
五個字,冰冷,生硬,不帶一絲情緒。
張謙面色微變,真是個又臭又硬的石頭,早晚……斬了他。他眼神有一閃而過的厲色,轉瞬間便是氣定神閒的模樣:“我相信將軍明白其中利弊,本官便不叨擾了。”
他起身離去,房門輕輕合上。
趙廣山依舊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許久,他才從懷中取出那卷地圖,重新展開。手指,再次撫過“鷹愁澗”三個字。
燭光下,他的眼神漸趨銳利,卻又含着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同一時刻,東院狄戎房中。
阿史那咄吉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案前。燭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臉,在牆上投下巨大的、晃動的陰影。
他取出一封密信,歸墟手段向來詭秘,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信傳遞到任何角落。如此龐大又恐怖的組織……狄戎真是在與虎謀皮。
但,風險越大,收益越大。最後誰是那只虎,還不一定。
展開信紙,上面是熟悉的暗語編碼。快速譯出:
“糧食之事,歸墟定然相助。然我歸墟亦有所需:玄霜花三百斤,須於三月內備齊。另,狄戎商隊需配合我等,偷運精鐵十萬斤。此二事若成,糧食通道自開。”
阿史那咄吉眉頭緊皺。
玄霜花三百斤……那是草原聖山深處才有的奇珍,產量極稀,三百斤幾乎要掏空各部庫存。至於配合偷運精鐵,還真是...狼子野心。
歸墟在草原必有暗探,如今這是要趁火打劫。
但信的末尾,還有一行極小的、用另一種密碼寫成的字。
阿史那咄吉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瞳孔驟然收縮。
“王庭有變,糧,十內必要。價碼可談,但時限不改。”
十內必要。
五個字,字字千鈞。
十期限,不是商量,是底線。
阿史那咄吉緩緩將信紙湊近燭火。火焰貪婪地舔舐着紙張邊緣,迅速蔓延,將那些冰冷的字句吞噬成蜷曲的灰燼。
他望着跳躍的火焰,眼中寒光閃爍,如同雪原上盯住獵物的孤狼。
“十內……”他低聲自語,聲音森寒,“周人若不識相,歸墟若再刁難……那就只能用‘那個法子’了。”
窗外,北風呼嘯,卷起漫天雪塵,撲打在窗櫺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驛館各處,明裏暗裏,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無數道身影在陰影中移動。
如同棋盤上無聲落下的棋子,在這北境的寒夜裏,悄然布下一張錯綜復雜、機四伏的網。
*
夜深,謝錚廂房。
燭火已換過一遍,火光跳動,將他倚在床頭的身影投在牆上,孤寂而緊繃。
初時得知京中有巨大進展的喜悅被擔憂取代,如冰水澆透心底,絲絲寒意滲入骨髓。
周明伊的回信至今還未到……照理來說,昨天就該到了。
不安如毒藤纏繞心髒,越收越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
“明伊……” 他低聲喚,聲音在空寂房中顯得格外沙啞,仿佛困獸嗚咽。
燭火噼啪一聲。
謝錚閉上眼,倦意如水席卷,卻睡得極不安穩。
夢境如血洶涌——
他站在屍山血海之中,四周是殘破的旌旗、折斷的兵刃、堆積如山的屍骸。父親、兄長、韓青……無數熟悉的面孔在血泊中睜着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硝煙彌漫,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然後他看見了她。
周明伊一襲白衣,立在血海中央,衣袂未染半點猩紅。寒風吹起她的長發,她琥珀色的眸子平靜如昔,朝他看來。
“謝錚。”她喚他,聲音清冷,卻穿透了戰場的一切喧囂。
他心口一熱,疾步上前,想抓住她的手:“明伊!這裏危險——”
話音未落,一支淬毒的冷箭破空而來,撕裂風聲,直射他後心!
他察覺時已晚,箭鏃的寒光在眼角閃過。
卻見她倏然轉身,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
“噗——”
箭鏃沒入心口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謝錚瞳孔驟縮,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他看見她身體猛地一顫,看見她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看見她唇邊溢出一縷鮮紅。白衣心口處,迅速洇開一朵刺目的血花,不斷擴大。
“明……伊?”他聲音發顫,伸手去接。
她軟軟倒入他懷中,重量輕得像個破碎的紙鳶。
“謝錚……”她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裏映出他驚恐扭曲的臉,竟還試圖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別……怕……”
手抬起,想撫他臉頰,卻在半途無力垂下。
“明伊!明伊!”謝錚嘶吼,抱住她癱軟的身子,手慌亂地捂住她心口,溫熱的血卻從他指縫間汩汩涌出,怎麼也止不住。
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唇色褪成青白,呼吸微弱如遊絲。
“不——!明伊!你別死!你別離開我!”他五內俱裂,淚水混着血污滾落,滴在她蒼白臉上,“我求你……求求你……別走……別留下我一個人……”
他緊緊抱住她漸漸冰冷的身體,將臉埋在她頸間,渾身顫抖得像風中殘葉。
懷中人再無聲息。
“啊——!!!”
謝錚從夢中驚醒,猛然坐起,冷汗浸透中衣,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撞碎骨。
心口劇痛如真被刺穿,他捂住口大口喘息,淚水不知何時已流了滿面,枕上一片溼涼。夢中那種失去她的徹骨之痛,真實得令人窒息,仿佛靈魂都被撕去了一半。
“明伊……” 他啞聲喃喃,抬手抹去臉上溼痕,指尖卻在顫抖。
卻在此刻,心口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冰涼的悸動——
仿佛有另一顆心在遠方同一時刻收緊,有另一雙眼在黑暗中落下淚來。那是一種超越距離的、撕心裂肺的共鳴。
謝錚怔住,緩緩按住自己心口。
千裏之外,京城榮國侯府。
周明伊自睡夢中倏然睜眼。
臉頰冰涼。
她抬手輕觸,指尖沾上溼潤——是淚。
心髒處傳來陣陣抽痛,不屬於她自己的、洶涌澎湃的悲慟與恐懼,如水般透過某種無形鏈接傳遞而來,強烈得讓她微微蹙眉。
她緩緩坐起身,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琥珀色眸中,數據流極速閃過,生理指標監測、情感波動分析、空間距離測算……最終定格在一個清晰的情緒標識上:
謝錚。坐標北境雁門關。情緒峰值:痛失所愛。絕望。生理反應:心率失常,皮質醇激增,淚腺分泌異常。
病毒感染率……悄然升至63%。
周明伊靜靜坐在黑暗中,任由那陌生的淚水滑落,任由那不屬於她的心痛在腔回蕩。她抬手按住自己心口,那裏正傳來清晰的、同步的抽痛。
許久,她低頭看向自己掌心,那裏仿佛還殘留着夢中鮮血的溫熱。
她沉默片刻。
窗外北風呼嘯,卷過京城重重屋瓦,攜着細雪,撲打在窗櫺上。
周明伊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線縫隙。
寒風灌入,吹散她頰邊溼痕。
她望着北方,那裏是千裏之外的雁門關,是此刻正在夢中驚醒、心痛如絞的他。
琥珀色眸子在夜色中靜如深潭。
許久,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穿透寒風,仿佛能抵達遙遠北境:
“謝錚……”
“我還沒死。”
“所以,別怕。”
窗外,風雪更急。
兩地一心,同感悲歡。
而真正的風暴,正在夜色的掩蓋下,於京城與北境同時醞釀,悄然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