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在場的衆人急忙跪下,尤其汪學興,似是被嚇軟了腿。
“皇上息怒。”
“請皇上息怒,奴才……奴才……”
汪學興腦子裏快速閃過幾番說辭,最後竟硬是舌頭打結,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報了必死的決心,雙眼緊閉,趴在地上顫抖。
“實在是太後娘娘的命令,奴才不敢不從啊,還請皇上恕罪。”
跪在一旁的沈若兮,聽着汪學興淒慘又無力的辯解,心裏頭五味雜陳。
玄琛卻不改神色,臉上的怒意並未因汪學興的左右爲難而減半分。
一記冷眼掃向李保全,沉聲呵斥道:“還不快拖下去!”
李保全再不敢有半分猶豫,急急忙忙起身,使喚了兩個太監,三兩步的功夫就將汪學興拖了出去。
那句未說完的“皇上饒命”,被李保全隨手扯了塊抹布,塞了回去。
“拉在長街上去行刑!”
玄琛的話在養心殿裏久久回蕩,緊接着便是一片沉靜,外頭的喊叫聲越來越遠……
良久過後,玄琛才看向地上跪着的沈若兮道:“你起來。”
“你也覺得朕殘暴嗎?”
明知汪學興是迫於太後的命令,不得不爲,卻還是重罰了他,讓長街來往上下的宮女太監觀刑。
沈若兮定了定神,看似平淡,可泛白的指尖緊緊扣在一起,心裏已然是嚇得不輕。
不過,卻還是有別的看法。
“有人說過皇上殘暴嗎?”
玄琛挑眉,不以爲然的輕哼一聲:“誰敢?”
話落,怔住,了然。
沈若兮輕揚嘴角,方才她的問題已經回答的很明白。
“既然沒有人說過,那麼皇上就不是殘暴之人。”
無論是不敢,還是沒說。
“你倒是,口齒伶俐得很。”
玄琛眸色緊了緊,深邃的眼神注視着眼前這個有些小聰明的女人。
明明是有些冒犯又沒有道理的話,偏偏從她的嘴裏說出來,他不但不生氣,且還能被安慰到。
若是換了別的人,翻來覆去便也是那幾句阿諛奉承之言——“皇上是明君,皇上是最寬容大度之人,皇上聖明。”
在這宮裏,處於這個身份,想要聽些實話,難如登天。
沈若兮神情微怔,權衡一瞬便再次開口:“皇上處罰汪學興,明着是因他在綠頭牌上做手腳,觸怒了皇上。”
“實際上,也是告訴汪學興自己,以及其他人,天子威嚴不可觸動,規矩禮法也不可逾越。”
前朝後宮,終究還是皇上說了算,有心人也莫要忘了,天子爲尊,不要試圖挑戰天威。
沈若兮說完,玄琛一時並未接話,愣愣的看了她許久,心裏某處竟有一絲觸動。
突然,玄琛起身朝沈若兮走了兩步,伸手拍了拍她緊扣的雙手,語氣有些感慨。
“朕的若兮,心思很是剔透。”
“皇上過譽了。”
沈若兮說着,一抬頭便對上了玄琛那雙如泉水般冷寂的眼睛,破天荒的從中看到了一絲瀲灩。
就這一丟丟的溫情,竟讓沈若兮慌了神,下意識的移開視線,轉移話題。
“皇上還要批閱奏折嗎?臣妾繼續給您磨墨。”
看出她的逃避,玄琛也不勉強,轉身回了位置上。
燭光通明,雙人雙影,莫名和諧。
不知過了多久,李保全才帶着那兩個小太監回來,汪學興應是被人抬回內務府了。
只是,進殿後也是幾次三番欲言又止,眼神在皇上和沈常在身上來回切換。
眼看着已經人定,才不得不壯着膽子上前試探性問:“皇上,夜色深了,您今夜是要……”
後面的話,李保全實在不敢說完整。
玄琛不明所以的抬頭,端看見李保全那一臉的爲難,瞬間懂了,頓時出言呵斥。
“糊塗東西,沒看見沈常在尚在此處,還不快滾。”
聞言,李保全連忙退下。
“是是是,奴才知錯。”
雖是被皇上呵斥了,但李保全心裏好歹是鬆了口氣,這一晚上鬧的,心驚膽戰。
只是李保全懸着的心放下了,沈若兮卻又提上了嗓子眼。
皇上的意思這是,今夜又讓她侍寢?!
沈若兮不自覺的看向正專注批閱奏章的玄琛,臉時不時的泛紅,心裏一陣又一陣的羞怯,既緊張又開心。
夜幕降臨,養心殿裏,溫度驟升,燭影混亂,時不時有些男人的低沉悶哼,交雜着女人的羞澀呢喃傳來。
與之相反的承乾宮,一片冷清,董昭質爲迎接玄琛的到來,特地將玄琛親賜的沉水香點上,香料一點點燃燒成灰燼,此刻看來,就是一場笑話。
杜若看着董昭質神情恍惚,眼裏淚光閃爍,心裏不由得心疼,剛想出言寬慰,就見芙蕖急急忙忙跑進來。
“娘娘,打聽到了。”
“皇上處置了汪總管後,就把沈常在留下侍寢了,此刻養心殿的燭火已經滅了。”
越往後說,芙蕖聲音越小,頭也垂的低低的。
杜若趕忙在一旁打圓場:“娘娘放寬心,只是一次侍寢而已,無足輕重。”
“在這宮裏,還是娘娘位份最高,身份也最尊貴,更何況,還有太後是站在您這邊的。”
董昭質也不只是氣的,還是真的傷心,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十分反常的靠在殿門上向外看。
嘴裏低低呢喃,帶着些反問的語氣:“太後?”
“皇上當着闔宮上下的面,處置了汪學興,太後又有什麼用,皇上不照樣不顧及她嗎?”
他連太後都不顧及了,又豈會顧及她呢?
杜若和芙蕖對視了一眼,眼神都透露着無奈,更多的是替她家主子不甘,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思索之際,又聽見董昭質自個兒嘀嘀咕咕道:“六郎啊,原以爲昨,新進宮的秀女裏頭最後一個侍完寢,今你該會來看我了。”
“可沒想到,你卻連着兩次傳她,還親自陪她用膳,到底是看上她了,還是故意避着我。”
董昭質語氣很是傷情,說話間,眼角不知滑落了多少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