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後門猛地打開,外面的光線刺得蘇小婉微微眯眼。擔架被迅速抬下,醫護人員簇擁着昏迷的江禹沖向急救通道。蘇小婉跟在後面,腳步不疾不徐,剛剛契約生效帶來的奇異輕盈感還在體內流轉,甚至讓她有種錯覺,腳下這溼滑冰冷的地面,都變得有些柔軟了。
她看着江禹被推進那扇沉重的自動門,門上方“手術中”的紅燈亮起,像一只猩紅的眼睛。一個穿着體面、像是管家模樣的人匆匆趕來,與醫生低聲交談了幾句,目光警惕地在蘇小婉身上那件廉價雨衣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掃過,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
蘇小婉垂下眼瞼,沒有理會那目光裏的輕視。她只是默默走到走廊邊的長椅坐下,從溼漉漉的口袋裏摸出那張靈魂契約。紙張已經了,但上面“江禹”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卻透着一股更深沉的、仿佛烙印上去的幽黑。指尖拂過籤名處,能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
成功了。兩千萬的債務,就這麼輕飄飄地轉移了出去。不僅如此,還有那5%的氣運……
她想起救護車上那接二連三的小意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壓平。這才只是開始。江禹,你欠我的,你從我這裏騙走的,我會連本帶利,一點點全都拿回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推送新聞。屏幕上赫然是江禹和某位世家千金訂婚宴的奢華預告,地點就在本市最頂級的七星酒店“雲巔之境”,時間……就是今晚!
照片裏,江禹西裝革履,風度翩翩,攬着那位衣着華美、笑容溫婉的準新娘,背景是衣香鬢影的名流。配文極盡溢美之詞,稱他們爲“天作之合”。
蘇小婉盯着那張照片,眼神一點點冷下去,最後凝結成冰。
她站起身,沒有再看那亮着紅燈的手術室一眼,徑直走向醫院出口。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空氣裏彌漫着雨後的溼冷和城市尾氣的味道。
她打了個車,報出城中村那個破舊出租屋的地址。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詫異這個時間點從這個地方上車的、穿着如此寒酸的女孩。
回到那個只有十幾平米、雜物堆疊、牆壁滲水的小屋,蘇小婉反鎖了門。她脫下溼透的外套,走到那面裂了縫的穿衣鏡前。
鏡子裏的人,臉色有些蒼白,頭發被雨水淋得半,顯得有些凌亂,身上是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舊牛仔褲,邊角甚至有些磨損。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底層社畜。
但那雙眼睛……蘇小婉看着鏡中自己的眼睛。那裏不再是過去的疲憊、麻木和隱忍,而是沉靜如深潭,潭底卻隱隱有暗流涌動,帶着一絲近乎冷酷的鋒芒。
她抬手,輕輕按在心口。那裏,一道淡金色的、繁復而詭異的紋路在皮膚下一閃而逝,傳來微弱的灼熱感。那是靈魂契約留下的印記,也是她此刻力量的源泉。
去嗎?
當然要去。
那份邀請函,是江禹當初爲了炫耀和羞辱她,故意讓人送到她上班的便利店前台的。此刻,正和其他垃圾郵件一起,被她隨意丟在堆滿雜物的窗台上。
她走過去,撿起那張材質考究、燙着金邊的邀請函,指尖在上面輕輕劃過。
就去看看,你這場精心策劃的“天作之合”,能有多完美。
她沒有換衣服,沒有化妝,甚至隨手拿起門口那把有些生鏽的舊雨傘——盡管雨已經停了。就這樣,一身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塊的地攤貨,蘇小婉再次走出出租屋,融入了城市華燈初上的暮色裏。
“雲巔之境”酒店門前,豪車雲集,流光溢彩。水晶吊燈的光芒將旋轉門內外映照得如同白晝。穿着高級定制禮服的男男女女,言笑晏晏,舉止優雅,空氣中浮動着奢侈品香水與雪茄的混合氣息。
蘇小婉的出現,像一滴油墜入水中,瞬間打破了這層浮華的和諧。
她太扎眼了。
那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廉價衣物,手裏那把與奢華門廳極不協調的生鏽雨傘,以及她那張素淨卻帶着一種奇異平靜的臉龐,讓她一瞬間就吸引了所有視線。
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響起,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帶着毫不掩飾的驚訝、好奇,以及更多的,是鄙夷和嘲弄。
“哪來的?走錯地方了吧?”
“保安呢?這種人也放進來?”
“看她那身……是送外賣的誤入了?”
“嘖,真是拉低了整個宴會的檔次。”
蘇小婉仿佛沒有聽見,也沒有去看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她只是平靜地走向宴會廳入口,將那封皺巴巴的邀請函,遞給了門口穿着筆挺制服、表情驚疑不定的侍者。
侍者核對了一下邀請函,臉上露出更爲難的神色,但還是僵硬地側身讓她進去了。
宴會廳內更是極盡奢華。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光芒,悠揚的現場樂隊演奏着舒緩樂曲,空氣中彌漫着美食與美酒的香氣。賓客們三五成群,笑語喧譁。
她的闖入,讓靠近門口的這片區域,出現了刹那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樣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裏,有上流社會審視底層的不屑,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味,有純粹的惡意和譏諷。
蘇小婉目不斜視,徑直朝着大廳中央,那對最耀眼的主角走去。
江禹今天無疑是全場的焦點。他穿着量身定做的黑色禮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正與幾位氣度不凡的長輩交談。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熟悉又突兀的身影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瞳孔猛地一縮。
他幾乎是立刻擺脫了交談對象,快步朝着蘇小婉走來,步伐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
“小婉?”他在她面前站定,聲音刻意壓低了,依舊維持着溫和的語調,但眼裏卻是一片冰冷的警告和驅逐之意,“你怎麼來了?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微微側身,試圖用身體擋住部分投向她探究視線,語氣帶着一種施舍般的“關切”:“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有什麼事,我們之後再說,好嗎?今天這場合很重要,別讓大家看笑話。”
就在這時,一道窈窕的身影也走了過來,親昵地挽住了江禹的手臂。正是今晚的女主角,那位準新娘,林氏集團的千金林雪薇。她穿着一身潔白的曳地長裙,頸間的鑽石項鏈熠熠生輝,看向蘇小婉的眼神,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毫不掩飾的輕蔑,如同在看一只不小心爬到自己精美鞋子上的螞蟻。
她甚至沒有正眼看蘇小婉,只是微微蹙着精致的眉頭,對江禹柔聲說:“禹哥哥,這位是?怎麼穿着……就進來了?保安也太不小心了。”
周圍幾個明顯是江禹和林雪薇朋友圈的年輕男女也圍了過來,抱着手臂,臉上帶着看好戲的笑容。
不知是哪個好事者,竟然還引來了現場報道訂婚宴的媒體直播鏡頭。那冰冷的攝像頭,立刻對準了這邊,將蘇小婉這個“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以及她面前這對光鮮亮麗、姿態優越的準新人,清晰地捕捉進畫面裏。
直播間評論區瞬間炸開了鍋。
“!這女的誰啊?這身裝備是來砸場子的嗎?”
“哈哈哈大型社死現場!”
“一看就是窮鬼想來找前任麻煩吧?”
“穿成這樣也敢來‘雲巔之境’?勇氣可嘉!”
“快看林女神那眼神,人都不用刀啊!”
“江少好涵養,居然還跟她好好說話。”
四面八方的視線,竊竊私語,直播鏡頭的聚焦,準新娘輕蔑的眼神,朋友圈的嘲笑,以及江禹那虛僞到骨子裏的“溫和”勸阻……這一切如同無數支冰冷的利箭,將她死死地釘在了這恥辱的柱子上。
蘇小婉始終微微低着頭,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悄然收緊,攥住了口袋裏那部屏幕都有些碎裂的舊手機。
手機外殼,正傳來一陣陣明顯不正常的、越來越灼人的滾燙。那不是使用過度的發熱,而是一種源自內部的、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激活的灼熱!
同時,她心口那道淡金色的契約紋路,也像是受到了某種,猛地灼燒起來,燙得她心尖一顫!一股微弱卻異常霸道的力量,順着金色的紋路,瞬間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就在這時,江禹那個被家裏寵壞了的、一向驕縱任性的繼妹,穿着一身粉色小禮服,端着半杯紅酒,趾高氣揚地擠了過來。她上下打量着蘇小婉,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惡意的笑容。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哥那個死纏爛打的前女友啊?”她故意拔高了音量,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怎麼,看我哥今天訂婚,心裏不平衡了?穿成這樣跑來是想惡心誰呢?”
她說着,手腕突然“一滑”,杯中那猩紅的液體,帶着故意的弧度,精準地朝着蘇小婉前那件廉價的白色T恤潑去!
“哎呀!”繼妹假惺惺地驚叫一聲。
周圍瞬間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所有人都等着看蘇小婉被紅酒潑身、更加狼狽不堪的模樣。
江禹眉頭皺得更緊,但眼神深處似乎鬆了口氣,仿佛在慶幸這鬧劇可以以此爲終結。他甚至下意識地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塊潔白的方巾,假惺惺地遞向蘇小婉,語氣帶着一絲不耐煩的施舍:“快擦擦吧,小婉,別鬧了,趕緊離開這……”
話音未落——
異變陡生!
蘇小婉體內那奔流的契約之力,在她意念 concentrated 於江禹遞過來手帕那只手的瞬間,轟然爆發!
江禹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神瞬間變得空洞,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那只遞出手帕的手,以一種極其僵硬、完全不協調的動作,猛地縮回,轉而伸向了自己西褲口袋!
“江禹?”林雪薇察覺到他不對勁,輕輕拉了他一下。
江禹毫無反應。他的手指僵硬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指紋解鎖,動作機械得如同提線木偶。
“禹哥哥,你什麼?”林雪薇的聲音帶上了驚疑。
周圍的嗤笑聲戛然而止。直播鏡頭敏銳地推近,緊緊跟隨着江禹每一個怪異的動作。評論區被一片“???”刷屏。
江禹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機屏幕,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異聲響,仿佛有什麼東西卡住了他的脖子。
下一秒,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浮誇又帶着詭異頓挫的腔調,像是被強制按下了朗讀鍵的劣質音響,高聲念了出來:
“親愛的‘蜜糖小甜心’,昨晚夢裏全是你……(唵?)”
“寶貝‘午夜魅影’,你上次說的那個姿勢,我們今晚可以試試……(這什麼東西?!)”
“‘清純女大學生001’,給你買的包喜歡嗎?陪我一晚,再給你買個更好的……(住口!快住口!)”
一條比一條露骨,一條比一條不堪入目!而且那備注的名稱,明顯指向不同的女性!
江禹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泛上死灰!他眼珠子驚恐地轉動着,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極致的恐懼,拼命想要合上嘴巴,想要扔掉手機,但他的手指像被焊死在了手機外殼上,他的聲帶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依舊用那怪異的腔調,一條接一條地,將他隱藏在手機深處、那個加密文件裏的撩記錄,清晰無比地公之於衆!
整個奢華喧鬧的宴會廳,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只有江禹那不受控制的、朗讀撩記錄的詭異聲音,在空氣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自己臉上,也抽在身旁那位準新娘林雪薇慘白如紙的臉上!
剛才還優雅從容、帶着勝利者微笑的林雪薇,此刻瞪大了眼睛,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看着江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恐怖的陌生人。她精心描畫的妝容,也掩蓋不住那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直播評論區,在經過短暫的凝固後,如同被投入了炸彈,徹底瘋狂爆炸!
“!!!!!!!”
“驚天大瓜!!”
“百人斬?!撩記錄現場朗誦?!”
“我的媽呀!大型塌房現場!!”
“林女神臉都綠了!!”
“這什麼社死名場面!!”
“江禹人設崩得稀碎啊!!”
“剛才嘲笑那小姐姐的人呢?出來走兩步!”
剛才所有投向蘇小婉的嘲弄、鄙夷、輕蔑的目光,此刻全都化爲了極致的驚愕、難以置信,以及更加濃烈的鄙夷和憤怒,齊刷刷地射向了場中央那個面如死灰、卻還在不受控制地朗讀着自己齷齪記錄的江禹!
“不……不是這樣的……雪薇你聽我解釋……是手機中毒了……”江禹終於能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充滿了絕望的哭腔。
就在他掙扎着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他手指上那枚象征着對林雪薇“真愛”、在燈光下璀璨奪目的訂婚鑽戒,猛地發出一聲輕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咔嚓”聲!
一道清晰的裂紋,憑空出現在戒圈上!
下一秒,戒圈竟應聲斷裂!鋒利的鑽石和金屬碎片迸濺開來,其中一枚最尖銳的碎片,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如同被無形之手控,“噗”地一聲,直接劃破了他剛剛還在指着手機屏幕的指尖!
鮮紅的血珠,瞬間涌出,滴落在他昂貴的高定西褲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江禹猛地攥住流血的手指,發出半聲痛呼,剩下的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裏,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狼狽。
全場的死寂,達到了頂點。落針可聞。
而蘇小婉,直到這時,才在無數道震驚、茫然、探究的目光中,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那張自進入宴會廳後,就一直微微低垂着的臉。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沒有報復的快意,也沒有委屈的淚水,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靜。
但她的視線,卻精準地越過了捂着手、狼狽不堪的江禹,越過了搖搖欲墜、臉色慘白的林雪薇,落在了江禹那只因爲失控而掉落在柔軟地毯上的手機屏幕上。
屏幕上,赫然顯示着一個剛剛被強制打開的、標題爲“百人撩全記錄”的加密文件。
文件的圖標,還在微微閃爍着,仿佛在無聲地嘲笑着這場精心布置的、虛僞的盛宴。
原來,你所謂的“真愛”,和你手機裏的“寶貝”,從來都不是同一個人。
蘇小婉看着江禹那副徹底崩潰、百口莫辯的狼狽模樣,感受着心口契約紋路傳來的、因爲成功發動而漸漸平息的灼熱,心底只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回響:
第一個。
這,只是第一個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