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械室內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女孩小雯在服下抗生素後,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但高燒未退,依舊昏昏沉沉。女人——她自我介紹叫張姐——小心翼翼地用溼布擦拭着小雯滾燙的額頭,眼神裏充滿了憂慮和一絲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
陸染(蒙面人告知了姓氏)靠在門邊,耳朵警惕地貼着門板,監視着外面的動靜。他臉上的布已經取下,露出一張年輕卻寫滿風霜和冷漠的臉,線條硬朗,下頜緊繃,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時不時掃過陳啓明和林墨,警惕未曾稍減。陳啓明則坐在一個倒扣的水桶上,重新處理自己掌心的傷口,消毒、包扎,動作一絲不苟,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仿佛那深可見骨的傷口是別人的。林墨靠牆坐着,盡量抬高受傷的小腿,減緩腫脹和疼痛,默默計算着剩下的四片抗生素還能用多久。
短暫的休戰建立在極其脆弱的基礎上——共同的威脅(醫院內的未知危險)和臨時的需求(藥品與救助)。一旦外部壓力變化,或者內部資源出現沖突,這個臨時同盟會瞬間瓦解。
“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陳啓明包扎好傷口,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而有力,“警報可能引來了東西,這裏的食物和水也支撐不了多久。”他看了一眼張姐和小雯,“你們有什麼打算?”
陸染冷哼一聲,語氣帶着嘲諷:“打算?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陽就是最好的打算。”他瞥了一眼陳啓明,“你們不是從隔壁樓來的嗎?那邊情況怎麼樣?”
“我們暫時有個落腳點,相對安全,但資源也有限。”林墨接過話,語氣謹慎。他不能完全暴露庇護所的信息。“你們一直躲在這醫院裏?”
張姐嘆了口氣,聲音沙啞:“災變時,我們正好來醫院探病……結果就……外面全是那種吃人的怪物,我們只好往裏躲。開始還有些人,後來……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們幾個躲躲藏藏。藥房早就被搶空了,小雯前幾天找水的時候被劃傷,就……”她的話語裏充滿了無奈和絕望。
“醫院裏除了‘沉睡者’,還有什麼?”陳啓明問到了關鍵問題。
陸染的眼神陰沉下來:“有‘巡遊者’(他們對畸變體的稱呼),數量不多,但很麻煩。還有一些……別的東西。”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有些地方的植物,長得特別怪,會動。還有……最好不要去地下室。”
會動的植物?林墨想起在城市廢墟中看到的那些詭異藤蔓,心中一凜。這家醫院的情況,恐怕比外面街道更復雜。
“我們必須離開醫院。”陳啓明再次強調,“我們的目標是返回隔壁樓的庇護所。如果你們願意,可以跟我們一起走。但路上很危險,我們無法保證絕對安全,而且,到了地方,需要遵守規矩,貢獻勞力。”他提出了條件,這是末世組隊的樸素規則。
陸染盯着陳啓明,又看看林墨,似乎在評估他們的可信度和價值。張姐則用期盼的眼神看着陸染。顯然,這個三人小隊裏,陸染是決策者。
“怎麼走?”陸染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反問,“樓梯間?那裏可不安全。”
“走一步看一步,總比困死強。”陳啓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手,眼神堅定,“我們需要找到更高的樓層,看有沒有連接兩棟樓的通道。”
最終,陸染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這個臨時組成的逃亡團隊。簡單的休整後,五人小隊——陳啓明打頭,林墨和受傷的陸染居中,張姐攙扶着勉強能行走但意識模糊的小雯斷後——離開了器械室,再次踏入那條令人窒息的昏暗回廊。
目標依然是樓梯間。這一次,有了陸染的加入,他對這一層似乎更熟悉一些,帶領着隊伍避開了一些他已知的危險區域,比如某個堆滿“沉睡者”的病房和一條據說有“巡遊者”經常出沒的走廊。
然而,醫院的危險遠不止於此。當他們經過一條通往西翼的岔路時,林墨猛地停下腳步,拉住了前面的陳啓明。
“等等!”他低聲道,鼻子微微聳動,“氣味不對。”
空氣中彌漫的那股苔蘚腐爛味,在這裏變得異常濃鬱,幾乎令人作嘔。而且,隱約還能聽到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無數春蠶啃食桑葉般的“沙沙”聲。
陳啓明和陸染也立刻警覺起來。陳啓明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小心翼翼地探頭向岔路裏面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猛地縮回頭,對衆人做了一個“絕對安靜,後退”的手勢,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
林墨忍不住也看了一眼,頓時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岔路通往的西翼走廊,已經完全被一種濃密的、如同活物般的墨綠色藤蔓所覆蓋!牆壁、天花板、地面,甚至懸掛的燈牌和翻倒的推車,都被這種藤蔓緊緊包裹、纏繞。藤蔓的表面布滿了一層粘稠的、散發着微光的露珠狀液體,正在緩緩地蠕動、生長!那“沙沙”聲,正是藤蔓緩慢移動、摩擦牆壁和吞噬物體時發出的聲音!
更令人恐懼的是,在那些藤蔓之中,隱約可以看到一些被纏繞包裹的人形輪廓,有些還能看出是“沉睡者”,而有些……則像是仍在微微掙扎!藤蔓似乎正從這些軀體中汲取養分,不斷壯大自己!
這不是靜止的植物,這是一個正在緩慢擴張、吞噬一切的活體陷阱!
“快走!離開這裏!”陳啓明用氣音急促地說道,帶頭向原定方向加速移動。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驚動了那片詭異恐怖的“綠”。
他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逃離了那個區域,直到再也聞不到那令人作嘔的氣味,才敢稍微停下來喘口氣。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後怕。陸染的臉色尤其難看,他之前顯然也不知道西翼已經變成了這樣。
“那……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張姐聲音顫抖,幾乎要哭出來。
“蝕星……它不僅在改變動物,也在改變植物……”林墨喃喃道,作爲一名習慣用結構和邏輯理解世界的建築師,眼前這種超乎常理的現象讓他感到深深的無力感。這座城市,這個星球,正在變得完全陌生。
這個小曲讓隊伍的氣氛更加壓抑。醫院的危險,遠超他們的想象,不僅有看得見的怪物,還有這種緩慢而不可阻擋的詭異侵蝕。
有驚無險地,他們終於抵達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間。厚重的防火門緊閉着。陳啓明試着推了推,門從裏面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但似乎並不牢固。
他示意衆人後退,然後深吸一口氣,用肩膀猛地撞向門板!
“砰!”一聲悶響。門被撞開了一條縫隙。陳啓明立刻閃到門邊,警惕地傾聽裏面的動靜。
樓梯間裏一片漆黑,只有高處通風口透下的一點微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撲面而來,比走廊裏濃鬱數倍!
陳啓明打開手電(用布蒙着,只透出微弱光芒),向裏面照去。
光線所及之處,景象令人頭皮發麻!樓梯上、牆壁上,濺滿了已經發黑涸的大片血跡!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散落在樓梯拐角處,看腐爛程度已經有些時。更可怕的是,在通往上一層的樓梯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沾着粘液的爪印和拖痕,一直向上延伸!
“有東西……很多……剛從這兒上去不久。”陸染壓低聲音,臉色凝重。從痕跡看,數量恐怕不止一兩個“巡遊者”。
向上,意味着可能直接闖入怪物的巢。向下,是陸染警告過“最好不要去”的地下室。他們被困在了樓梯口。
“怎麼辦?”張姐絕望地問,小雯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讓她不堪重負。
陳啓明快速權衡着風險。向上,未知且危險系數極高。向下,雖然也被警告,但或許有一線生機,比如找到其他的出口,或者通往車庫的路徑(雖然車庫也有危險,但至少他們熟悉一點環境)。
“向下。”陳啓明做出了決斷,語氣不容置疑,“動作要輕,絕對不要發出聲音!”
他率先側身進入樓梯間,林墨緊隨其後,陸染斷後,張姐攙扶着小雯走在中間。樓梯間內的氣味令人作嘔,腳下不時踩到粘稠或硬脆的不知名物體,每個人都強忍着不適和恐懼,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動。
向下走了半層,來到地下一層(通常是設備層、食堂或部分科室)的入口。防火門虛掩着,裏面傳出一種低沉的、仿佛無數人同時嗚咽的嗡嗡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陳啓明示意大家停下,他透過門縫向裏望去。手電光掃過,看到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地下一層的走廊裏,密密麻麻地或坐或臥着數十個“沉睡者”!他們比樓上的那些看起來更加“原始”,有些身體已經部分融入了牆壁或地面生長出的怪異菌毯之中,仿佛成爲了這座活體建築的一部分!那低沉的嗡嗡聲,正是從這些“沉睡者”群體中發出的!
這裏簡直是一個“沉睡者”的巢!一旦驚醒它們,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進去!”陳啓明立刻否決了這個入口。他們只能繼續向下,去往地下二層,也就是車庫層,或者更下面。
希望似乎越來越渺茫。每向下一步,都感覺像是正走向更深的。而頭頂上方,那些未知的“巡遊者”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他們被夾在了中間,進退維谷。
就在他們即將到達地下二層的樓梯口時,走在最後的陸染突然身體一僵,猛地回頭望向他們來時的上方樓梯,耳朵微微動了動。
“有東西……下來了!”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罕見的緊張,“速度很快!”
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後有追兵,前路未知,他們陷入了真正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