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陸染那句“不像活人”的話語,如同冰錐刺入林墨的骨髓,讓他瞬間通體發寒。不是怪物,是很多很多人,卻不像活人?這矛盾的描述比直接看到猙獰的畸變體更讓人感到一種深入靈魂的詭異和恐懼。

“到底……是什麼?”林墨的聲音澀,幾乎發不出來。

陸染似乎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了一些,但眼神中的凝重絲毫未減。他示意林墨自己去看,但保持高度戒備,匕首橫在身前,死死盯着那條透出幽綠光芒的縫隙,仿佛隨時會有東西從裏面沖出來。

林墨強壓下心中的悸動,拖着傷腿,小心翼翼地挪到門縫邊。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流從縫隙中涌出,帶着一種冰冷的、類似金屬和臭氧混合的奇特氣味,與他之前聞到的任何味道都不同。他屏住呼吸,將眼睛湊近那道狹窄的縫隙。

視野受限,他只能看到門後景象的一角。

那是一個極其廣闊的空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穹頂結構。光線來源不明,整體籠罩在一片幽暗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慘綠色輝光中,能見度不高,但足以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人”。

他們或坐或站,姿態各異,但全都凝固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博物館裏陳列的雕塑。距離門最近的一些人,穿着白色的研究服或藍色的工裝,臉上還保持着災變發生瞬間的表情——有的驚恐,有的茫然,有的正在奔跑的姿態被定格。再往深處看,影影綽綽,似乎有更多穿着不同服裝的人,甚至能看到一些穿着病號服的身影。

這些“人”的身體表面,覆蓋着一層極薄的、仿佛透明凝膠般的物質,在幽綠光線下泛着微光,正是這層物質讓他們看起來像是被封裝在琥珀中的昆蟲。他們的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生命的光彩,確實……不像活人。

但更讓林墨感到窒息的是這個空間本身的氛圍。絕對的寂靜,死一樣的寂靜,連之前隱約聽到的低語和嗚咽聲,在門縫打開後反而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更深沉、更龐大的、仿佛連時間都凍結了的靜默。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強大的能量場,讓他的汗毛都微微豎起。

這不是簡單的屍體存放處。這是一種……人爲的、大規模的“靜滯”狀態!

他的目光艱難地越過這些被凝固的“靜滯體”,望向空間深處。那裏矗立着一些龐大的、結構復雜的金屬設備,像是某種大型的能量發生器或維生系統陣列,一些指示燈還在極其緩慢地閃爍,表明這個系統仍在以極低的功耗運行。設備的中央,似乎有一個更加明亮的、被層層防護籠罩的核心區域,看不太清楚。

這就是“聖所”的真相?不,這裏比中庭那個所謂的“聖所”要龐大、先進、詭異得多!這裏才是凱夫拉生物科技真正的核心——一個在災變發生時被緊急啓動的、將整個地下觀測站部分區域連同裏面的人一起“凍結”起來的靜滯場!

那些文件裏提到的“隔離協議”、“銷毀指令未能完全執行”,指的難道就是這個?爲了避免某種更可怕的後果(比如“蝕星”孢子的全面爆發或者研究樣本的失控),他們選擇了將整個區域“暫停”,而不是徹底毀滅?

那低語聲和綠光又是怎麼回事?是靜滯場不穩定產生的能量泄漏?還是……這些被靜滯的人,他們的意識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仍然在“場”中徘徊、呻吟?

林墨猛地縮回頭,心髒狂跳,額頭上滲出冷汗。這個發現太震撼了,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怎麼樣?”陸染低聲問。

林墨深吸一口氣,試圖組織語言:“一個……靜滯場。裏面的人,可能還是災變時的狀態,被某種技術‘凍結’了。系統好像還在運行。”他簡要說明了自己看到的情況。

陸染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個答案顯然也超出了他的理解。“能進去嗎?有路嗎?”

林墨回想了一下:“門口附近沒有障礙,但裏面情況不明,那些設備……不知道有沒有危險。”他最擔心的是,他們的闖入會不會破壞靜滯場的平衡,導致不可預料的後果,比如……靜滯失效,裏面成千上萬的“人”瞬間蘇醒(或者死亡)?或者激活什麼防御機制?

就在這時,胖子也按捺不住好奇和恐懼,顫巍巍地爬過來,湊到門縫邊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牙齒打顫:“鬼……全是鬼……凍住的鬼……”

他的驚叫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陸染立刻用眼神制止了他。

必須做出決定了。是冒險進入這個詭異的靜滯場尋找生路,還是退回去等死?

退回去,只有死路一條。食物和水徹底斷絕,房間裏的空氣也越來越污濁,兩具屍體正在腐爛。進入靜滯場,雖然前路未知,風險極大,但至少存在一線生機——那裏有龐大的設備,或許能找到控制中心、能源、甚至……食物儲備?畢竟這是一個大型觀測站,很可能有應急物資。

“進去。”陸染做出了決斷,語氣不容置疑。他的實用主義在此刻占據了上風,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比坐以待斃強。

林墨點了點頭。他也傾向於冒險。作爲建築師,他對這種大型結構有種本能的探索欲,而且,靜滯場的技術遠超當前時代,或許隱藏着對抗“蝕星”甚至逆轉災變的線索?這個想法如同一顆微弱的火種,在他心中點燃。

現在的問題是門。縫隙太小,人無法通過。閥門依舊鏽死。

陸染再次檢查了門軸和閥門結構。“只能硬撬了。”他拿起那最粗壯的金屬杆,入門縫,開始用力撬動。林墨也找來工具幫忙。胖子雖然害怕,但在陸染的視下,也不得不戰戰兢兢地過來搭手。

“嘎吱……嘎吱……”

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在寂靜中傳得很遠,讓人心驚肉跳。門板異常沉重,三人用盡全力,也只能讓縫隙擴大一點點。每一聲響動,都讓林墨擔心會不會驚動靜滯場裏那些“沉睡”的存在,或者觸發警報。

汗水浸溼了他們的衣服,傷口再次傳來劇痛。就在他們幾乎力竭時,伴隨着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旋轉閥門內部似乎有什麼卡扣崩斷了!門縫猛地擴大到了足以讓人側身通過的寬度!

一股更強的、帶着冰冷金屬氣息的氣流從門內涌出。

陸染第一個側身閃了進去,匕首緊握,警惕地掃視四周。林墨緊隨其後。胖子猶豫了一下,看着門外房間裏的屍體和奄奄一息的張姐,最終還是恐懼地跟着鑽了進去。至於張姐,她依舊蜷縮在角落,對這一切毫無反應,似乎徹底放棄了。

踏入靜滯場的瞬間,林墨感到一種奇異的觸感。仿佛穿過了一層極其稀薄、帶着微弱阻力的能量薄膜,皮膚表面有輕微的酥麻感。空氣中的那種臭氧和金屬混合的氣味更加明顯,溫度也比門外低了好幾度,寒意刺骨。

置身於這片廣闊的、被慘綠光芒籠罩的空間,感覺更加震撼和壓抑。放眼望去,成千上萬的靜滯體無聲地矗立着,像一片沒有生命的森林,他們的表情凝固在災難降臨的瞬間,形成一幅巨大而詭異的末浮世繪。絕對的寂靜壓迫着耳膜,只能聽到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和血液流動的嗡嗡聲。

陸染示意大家保持安靜,沿着牆壁緩慢移動,盡量避免觸碰任何靜滯體和那些運行中的設備。他們的目標是空間深處那些看起來像是控制中心或設備區的金屬結構。

行走在這片靜滯的“都市”中,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心髒上。林墨仔細觀察着周圍。靜滯體不僅僅是研究人員和工人,他還看到了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甚至還有穿着睡衣、似乎來自生活區的人。看來災變發生時,這個地下觀測站並未完全疏散,很多人被困在了這裏,然後被靜滯場捕獲。

那些龐大的設備發出低沉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嗡鳴,正是他們在管道中聽到的嗡鳴聲的來源。設備表面布滿了復雜的管線和指示燈,一些屏幕上還閃爍着極其緩慢變化的、看不懂的數據和波形。

他們小心翼翼地前進,不敢發出任何大的聲響。胖子緊緊跟在陸染身後,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時不時驚恐地看向旁邊近在咫尺的、面容凝固的靜滯體,生怕他們突然活過來。

走了大約十幾分鍾,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獨立的區域,由透明的、看起來異常堅固的材料隔開,像是一個控制室。控制室的門敞開着,裏面有幾個作台和屏幕,屏幕上竟然還有微弱的亮光!似乎這裏的系統保持了更高的活性。

控制室裏面,也有幾個靜滯體,穿着高級研究員的服裝,定格在作台前。

“進去看看。”陸染低聲道。控制室可能是了解這裏情況的關鍵。

三人躡手躡腳地走進控制室。裏面的設備顯然更先進,一些屏幕上的數據流雖然緩慢,但仍在滾動。林墨湊到一個最大的屏幕前,上面顯示着復雜的結構圖和能量讀數,標題是“第七區靜滯場核心監控”。

他快速瀏覽着那些緩慢變化的數據和圖表。能量水平……極低但穩定。靜滯場完整性……98.7%。靜滯體生命狀態……維持基線(無意識活動)。外部環境監測……連接中斷。系統志最後一條記錄的時間,赫然是災變發生的那一天,內容正是“緊急靜滯協議啓動 - 代號:搖籃”。

“搖籃”……林墨想起在文件上看到過這個詞。這靜滯場,被稱爲“搖籃”?

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的一個物理志本上。志本攤開着,上面是潦草的筆跡,似乎是最後時刻的記錄:

“……孢子活性指數失控……生態畸變無法抑制……隔離牆失效……”

“……啓動‘搖籃’是唯一選擇……至少能保存‘種子’……”

“……能源僅能維持最低功率……不知能撐多久……”

“……希望後來者……能解開‘蝕星’之謎……重啓‘搖籃’……”

最後一行字跡幾乎難以辨認:“……小心……‘它’可能也進來了……”

“它”?指的是什麼?是“蝕星”的本體?還是某個逃逸的恐怖樣本?林墨的心沉了下去。這個靜滯場,不僅是爲了保存人類,似乎也封鎖着某種極度危險的東西!

就在這時,控制室角落的一個較小的輔助屏幕,突然閃爍了幾下,亮度微微提高!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不斷跳動的圖像,似乎是一個人的臉部輪廓,旁邊還有斷斷續續的文字:

“檢測到……外來生命信號……非靜滯體……”

“嚐試……建立低帶寬連接……”

“警告……核心區……能量波動異常……”

“求救……我是……蘇芮……被困在……”

圖像和文字極其不穩定,閃爍了幾下,屏幕又恢復了緩慢的數據流狀態。

有人還活着?!在靜滯場裏?不是這些被凍結的人,而是能夠活動的幸存者?

林墨和陸染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這個發現,徹底改變了他們對這裏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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