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培盛更是提起一口氣看向沈靜姝。
御前話已是大忌，何況是涉太醫診治？
這新來的沈姑娘，腳下這養心殿的地毯還沒站熱乎呢，就敢妄議醫道？
溫太醫定了定神，看向這個面生卻氣度沉靜的宮女，謹慎問道：“這位是？”
沈靜姝再次福身：“奴婢是新來的掌事宮女，沈靜姝。”
“哦，靜姝姑娘。”
溫太醫眉頭微蹙，還是回了她。
“你可知涌泉乃足少陰腎經井，雖能引火歸元、滋腎清熱，卻並非安神助眠的常用主？
萬歲爺眼下是短眠驚悸，心神不寧，施針重在安神定志。”
沈靜姝回道：“太醫所言極是。安神定志自是治標之法。然奴婢淺見，主子爺夙夜辛勞，耗損最甚者，恐非獨心神，更有腎元。
腎藏精，主骨生髓，髓海不足則失眠健忘；腎水不濟心火，則虛煩不眠。且腎陽虛憊，無以溫煦，亦會導致畏寒、精力不濟、乃至手足易冷或掌心濡溼。
而腳底涌泉，顧名思義，如泉水涌出，是腎經源頭，最能激發腎氣，引虛浮之火下行歸源。輔以太溪，滋陰補腎，固本培元。
此二同用，是爲從本上滋養，腎氣足，精血旺，心神自然得以濡養，睡眠方能有穩固之基。僅安神，猶如揚湯止沸；溫補腎陽，方是釜底抽薪。”
一席話說完……
胤禛：━┳━ ━┳━
腎虛？耗損？這丫頭片子，是想試試他到底腎不腎虛嗎！
雖說她說的手心出汗確有其事。但是，他不腎虛！
溫太醫：Σ(⊙▃⊙川)
他行醫多年，在太醫院謹小慎微，給皇上請脈開方更是力求平穩無過，何曾敢如此直指“腎元耗損”“釜底抽薪”？
這宮女說的醫理上竟挑不出大錯，甚至切中了許多他礙於身份不敢直言、只以溫和藥劑徐徐圖之的要害！可她怎麼敢？膽子真大啊！
蘇培盛：Σ( ° △ °|||)︴
他覺得自己後背的冷汗都快浸溼中衣了。沈姑娘啊沈姑娘，您這是治病還是找死啊？萬歲爺的龍體也是能這般直白議論的？還“虛”……虛……虛個頭啊……
胤禛深邃的目光落在沈靜姝挺直的脖頸上，這耿直的樣子，還真是給她脖子來一刀她要說謝謝。
幾個時辰前她在說她怕死。
這會兒她到底是怕死還是不怕死！
片刻沉默後，胤禛低沉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溫太醫，你以爲如何？”
溫太醫額角見汗，忙躬身道：“回萬歲爺，靜姝姑娘所言……於醫理上，確有相通之處。
涌泉、太溪二，滋腎陰、溫腎陽、引火歸元，對於長期勞碌、陰陽失調所致不寐，作爲輔助……或可一試。”
他不敢把話說滿，但無疑是認可了沈靜姝的基本判斷。
胤禛閉上眼捏了捏眉間，喉結滾動了一下是掩飾他的尷尬。
“既如此……”
他的目光掃向自己的雙腳：“便依她所言，試上一試。蘇培盛，爲朕脫靴。”
“嗻！”
蘇培盛連忙跪行至胤禛腳邊。
溫實初定了定神，取出兩新的毫針，在火上細細燎過。
他先找準太溪緩緩捻入，針感向足底擴散。
接着是涌泉：此在足底前部凹陷處，約當足底二、三趾趾縫紋頭端與足跟連線的前三分之一與後三分之二交點上。
沈靜姝始終靜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有點微汗了。
她方才在賭，賭四爺的理智勝過顏面，賭他對睡個好覺的渴望能壓下一時的不悅，重生的四爺愛護自己啊，怕死啊！果然，她賭對了。
這次賭對了，四爺就能聽得進去她更多的話，他的身子因她好了，她就能混成四爺身邊的紅人。就可以提要求，比如對父家有利的要求。
故有時候兵行險着是有必要的。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片時，溫太醫取下了銀針，將他們放在了一方針灸包中。
隨後對胤禛躬身行禮：“萬歲爺，您過一個時辰泡了腳再睡，一會兒微臣會派人送藥草包來。泡半柱香的時間就好。”
四爺揮了揮手。
“是，微臣告退。”溫太醫如釋重負，恭敬行禮後，躬身退出了暖閣，步伐比來時輕快不少。
這個靜姝姑娘，回頭見了得好好謝上一謝。
蘇培盛連忙上前爲胤禛穿好靴襪。
胤禛起身，踱步到側榻上坐下。
他端起那盞茶，用竹捻取了陳皮放入。先啜飲一口，茶香與陳皮微辛在口中化開，喉間回甘。
隨後，他用細竹捻子拈起一枚鹽漬金桔放入口中，酸甜鹹鮮的復合滋味解了舌尖清膩。
此時一股溫潤的熱流自足底隱隱升起，驅散了久坐的滯澀與頭腦的沉脹。他眉頭舒展。
腳下的這兩針。確實比頭上扎滿了還管用些。
胤禛的目光落在靜立一旁的沈靜姝身上。這女子，倒真有幾分見識，膽大心細，言之有物。
“今，靜姝你夜值，留在朕身邊。”
這頭一天就夜值御前，證明終極考核已經順利通過，且取得四爺入門級信任。
她垂首應道：“是，主子爺。”
胤禛又轉向蘇培盛，吩咐道：“你們都下去吧。”
“嗻！”蘇培盛領命，眼神迅速在沈靜姝身上轉了一圈。旋即指揮着暖閣內其他侍立的太監宮女魚貫退出。只留下一個掌燈太監和一個捧着暖爐的宮女在門外廊下值守。其餘的都吃飯去了。
沈靜姝眼睜睜看着蘇培盛等人離去，想起玉簪方才說的用飯時辰，腹中不由一陣空虛的鳴叫。等四爺想起她還沒吃飯，放她過去吃，是不是就吃完了？
可她剛被指派夜值，四爺沒發話讓她去吃飯，她豈敢提半個餓字？
和皇帝一直太隨意說話，肯定是要一不留神就掉腦袋的。今兒隨意的次數已經夠多了。四爺這會兒心情好。保不齊下一秒他可能就會說：“來人，將這個賤婢拉出去杖斃……”
她可也是有分寸之人呢。
便是思量着，得在空間裏存些點心吃食什麼的，想必這空間應該是有保鮮功能的，放多久都不會壞，想吃什麼順手可拿。
雖說適度挨餓是養生之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