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和豫渾身都在發抖,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氣的。
“我……我不該……不該夜不歸宿……”他把頭埋得更低,額頭幾乎要抵到冰冷的地面,聲音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
陸湛雨沒說話。
玉和豫咬緊牙關,背上的傷口隨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疼得他冷汗直流。
“我不該……在外花天酒地……”
“也不該……不聽你的話……”
“是我錯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說完最後一句,玉和豫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趴在地上,只有膛還在劇烈地起伏。
陸湛雨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將手裏的藤條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既然夫君知錯了,那便起來吧。”她說道。
玉和豫趴在地上沒動。
陸湛雨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反應,微微蹙眉,走上前去。
她蹲下身,剛想推他一下,卻見他身子一軟,整個人歪倒在地,徹底沒了動靜。
陸湛雨神色微變,她伸出兩手指,探了探他頸間的脈搏,跳動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
只是暈過去了。
“雲書。”
“叫人把他抬回馬車,直接回府。”陸湛雨站起身,撣了撣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另外,派人去請張太醫,就說三少爺不慎從假山上摔下來,傷了背。”
“是。”雲書立刻領命而去。
護院們手腳麻利地將昏迷不醒的玉和豫抬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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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回到玉府時,已是黃昏。
三房院子裏,三夫人早就等得焦心不已,一看到馬車回來,立刻迎了上去。
當她看到自己那寶貝兒子是被人從車裏抬下來,背上血跡斑斑,人事不省時,差點當場暈過去。
“和豫!我的兒啊!”三夫人哭喊着撲過去,被丫鬟們死死拉住。
“母親,您別急。”陸湛雨從馬車上下來,神色平靜地對三夫人福了福身,“夫君只是不慎摔傷,我已經請了張太醫過來,不會有大礙的。”
她將早已想好的說辭不疾不徐地講了一遍,又安撫了三夫人幾句,便立刻指揮下人將玉和豫抬回房裏,請太醫診治。
等張太醫診治完,開了藥方,確認玉和豫只是皮外傷加驚懼過度,並無性命之憂後,三房才算安靜下來。
陸湛雨親自伺候玉和豫喝了藥,又用溫水爲他擦拭了臉和手,這才走出臥房。
她沒有片刻停留,徑直朝着玉家老太君所住的鬆鶴堂走去。
鬆鶴堂裏,燈火通明。
玉家老太君和三夫人正襟危坐,臉色都不好看。
陸湛雨一進門,便在堂中跪下,額頭觸地。
“孫媳陸氏,管教夫君無方,動用私刑,觸犯家規,特來向祖母、母親請罪。”
三夫人一驚,連忙起身想去扶她:“湛雨,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此事……此事錯在和豫……”
“母親,”陸湛雨沒有抬頭,聲音清晰地打斷了她,“子不教,父之過。夫不賢,妻之惰。夫君行事荒唐,是兒媳沒能盡到爲的本分,理應受罰。請祖母、母親責罰。”
她就那麼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寧折不彎的翠竹。
玉家老太君看着她,那雙銳利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三夫人都開始坐立不安。
終於,老太君緩緩開口:“既知錯,便去外面的雪地裏跪着吧。什麼時候知錯了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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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和豫醒來時,已是深夜。
他一睜眼,就感覺背上疼得像是被火燒一樣。他“嘶”地抽了口冷氣,想要翻身,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額頭冷汗直冒。
“少爺,您醒了!”守在床邊的丫鬟小桃驚喜地叫道。
“水……”玉和豫嗓子得冒煙。
小桃連忙倒了杯溫水,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喝下。
一杯水下肚,玉和豫的腦子也清醒了些。祠堂裏那屈辱的一幕幕,瞬間涌入腦海。
那個瘋女人!
他正咬牙切齒,就聽見小桃在一旁小聲地抽泣。
“哭什麼?”玉和豫不耐煩地問。
小桃擦了擦眼淚,哽咽道:“少爺,您不知道……少夫人她……她正在老太君院子裏受罰呢!”
玉和豫一愣:“你說什麼?她受罰?”
“是啊!”小桃急道,“少夫人一回來就去老太君那裏請罪了,老太君罰她在雪地裏跪着,這都快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
玉和豫腦子“嗡”的一聲。
外面天寒地凍的,還下着小雪,那個女人……她竟然在雪地裏跪了一個時辰?
她瘋了嗎!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猛地竄了上來。
那個女人雖然瘋,雖然狠,可身子骨看着就單薄,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自己一個被抽了幾鞭子都暈過去了,她……她真要挨上一頓家法,不得去了半條命?
玉和豫一把掀開被子,也顧不上穿外衣,赤着腳就往外沖。
傷口被他這劇烈的動作扯得生疼,可他此刻完全顧不上了。
“少爺!您的傷!”小桃在後面驚呼。
玉和豫充耳不聞,直奔鬆鶴堂。
他一腳踹開鬆鶴堂的門,帶着一身寒氣闖了進去。
“不準罰她!”他沖着屋裏的人大吼,因爲跑得太急,聲音都有些變調。
屋裏的老太君和三夫人被他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向他。
只見玉和豫裏衣敞着,赤着雙腳,頭發凌亂,臉色蒼白,背後的傷口因爲動作太大,又滲出血來,染紅了一片衣衫,模樣狼狽至極。
可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死死地盯着老太君,重復道:“她是我媳婦兒,就算犯了錯,也該由我來教訓!你們誰也別想動她!”
三夫人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兒子這副狼狽又焦急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連忙上前扶住他:“我的兒,你這是做什麼?快,快坐下,別又扯到傷口。”
“我不坐!”玉和豫甩開她的手,“你們要罰就罰我!別動她!”
老太君看着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才開口道:“哦?這麼說,你是來替你媳婦兒領罰的?”
“是!”玉和豫想也不想地答道。
“噗嗤。”三夫人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玉和豫一愣:“你笑什麼?”
“傻兒子,”三夫人拉着他,把他按在椅子上,拿過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才解釋道,“誰說要真罰她了?你媳婦兒今天這一出,既立了威,又懂規矩,主動來請罪,這是做給府裏下人看的,也是做給外面那些看熱鬧的人看的。若不罰她,外人還道我們玉家沒規矩,寵着媳婦無法無天。這罰,也只是做個樣子罷了。”
玉和豫徹底懵了。
做……做樣子?
他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就在這時,門簾一挑,陸湛雨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鬥篷,手裏捧着個暖爐,臉色雖然有些白,但神情依舊平靜,身上淨淨的,哪有半點在雪地裏跪了一個時辰的狼狽模樣。
她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衣衫不整,滿臉錯愕的玉和豫。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玉和豫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我回去睡覺了!”
玉和豫扔下這句話,轉身就往外跑,連大氅滑落在地都顧不上了,背影倉皇得像是在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