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停車場的燈光有些昏暗,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汽車尾氣混合的味道。
蘇晚卿堅持不讓李昊天回學校宿舍,也不讓他回那個租來的破房子。理由很硬,說是怕光頭強那幫人去而復返,找他麻煩。其實李昊天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女人是被那一刀嚇破了膽,現在恨不得把他拴在褲腰帶上看着才放心。
這正合他意。
李昊天坐在副駕駛上,身體陷進柔軟的真皮座椅裏。這是2002款的奔馳S320,也就是俗稱的“大奔”。在這個年代,這輛車就是身份和地位的絕對象征,開在路上連交警都要多看兩眼。車裏有着一股獨特的味道,那是昂貴的車載香薰混合着陳年皮革的氣息,聞起來就帶着一股子金錢的厚重感。
蘇晚卿坐在駕駛位上。
她換了一雙平底鞋開車,那雙剛才穿着的高跟鞋被隨意地踢在副駕駛的腳墊邊上,離李昊天的腳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車子啓動,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車廂是一個完美的密閉空間。
這裏沒有外人,沒有流氓,也沒有那個卷款跑路的前夫。只有他們兩個。
李昊天歪着頭,看似是在閉目養神,實則視線一直通過半眯着的眼縫,肆無忌憚地打量着身邊的女人。
此時正值黃昏。
夕陽的餘暉透過貼了膜的車窗灑進來,把車廂裏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曖昧的橘紅色。光線打在蘇晚卿的側臉上,能清晰地看見她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還有因爲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
她的手緊緊握着方向盤,指節因爲用力而有些發白。
李昊天的目光順着她的手臂下移,滑過安全帶勒出的口輪廓,掠過平坦的小腹,最後停在了那雙腿上。
因爲要踩油門和刹車,她的裙擺不可避免地往上縮了一些。
那是一雙極品的好腿。
肉色的絲襪緊緊包裹着皮膚,在夕陽下折射出一種細膩的光澤。這種光澤不是那種廉價的油亮,而是一種類似於瓷器的溫潤質感。每當她踩下刹車的時候,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就會隨之緊繃,線條流暢得像是一把拉滿的弓。
李昊天甚至能看到絲襪邊緣那細密的織紋。
他喉嚨有些發。
上輩子混跡商場幾十年,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但像蘇晚卿這種熟透了的,帶着一種破碎感和母性光輝混合氣質的女人,對現在的他來說,簡直就是致命的毒藥。
但他不能急。
獵人最需要的品質就是耐心。現在要是動手動腳,那就是流氓;要是等到她心理防線徹底崩塌的時候再動,那就是救贖。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了下來。
漫長的90秒紅燈。
車廂裏安靜得只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蘇晚卿似乎察覺到了旁邊的目光。她下意識地伸手拉了一下裙擺,試圖遮住露出的大腿,身體也往車門那邊靠了靠。
“看什麼呢?”她聲音有些發緊,眼睛盯着前方的紅燈,不敢轉頭。
“蘇姨,你今天真好看。”
李昊天這句話說得很突兀。
沒有鋪墊,沒有修飾,就是這麼直愣愣地扔了出來。
蘇晚卿的手抖了一下。
剛才還穩穩當當的車身,因爲她的腳在刹車上鬆了一下,猛地往前躥了半米,又被她一腳踩死。
“你這孩子……”蘇晚卿終於轉過頭,臉上帶着一層薄薄的紅暈,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沒大沒小的,我是你姨!再亂說話,我就……”
她想說幾句狠話,想擺出長輩的架子。
可話到了嘴邊,看着李昊天那張纏着紗布、臉色蒼白的臉,剩下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孩子是爲了她才變成這樣的。
李昊天沒有被她的虛張聲勢嚇退。他反而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身體更側向駕駛位,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蘇晚卿的脖頸。
那裏有一條細細的白金項鏈,墜子正好卡在鎖骨的凹陷處。
隨着她的呼吸,那個墜子一起一伏,閃着細碎的光。
“趙國強是個瞎子。”
李昊天突然換了個話題。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少年特有的固執和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酷判斷。
“放着家裏的珍珠不要,去外面撿那些不值錢的魚目。蘇姨,你爲這種男人掉眼淚,不值。”
這句話像是一針,精準地扎進了蘇晚卿心裏最痛的那塊爛肉上。
這一整天,她都在強撐。
面對債主,面對員工,面對女兒,甚至面對李昊天,她都在努力維持着一個女強人、一個母親、一個長輩的體面。她告訴自己不能垮,告訴自己要堅強。
可從來沒有人跟她說一句:你受委屈了。
更沒有人跟她說:你很好,是他不配。
蘇晚卿的眼眶唰的一下就紅了。
那種委屈感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泛濫上來,堵得她嗓子眼發疼。她猛地把頭扭向窗外,看着旁邊車道上的一輛公交車,死死咬着下嘴唇,不想讓眼淚掉下來。
不能哭。
絕對不能在一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孩子面前哭。
太丟人了。
李昊天看着她顫抖的肩膀,看着她映在車窗玻璃上那個模糊的倒影。他知道,火候到了。
但他沒有伸手去拍她的肩膀,也沒有遞紙巾。
這個時候,任何肢體接觸都可能讓她那緊繃的弦徹底斷掉,或者讓她產生應激反應後的退縮。
他只是伸出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播放鍵。
舒緩的爵士樂流淌出來。
薩克斯慵懶的調子在狹窄的車廂裏回蕩,像是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空氣中那些尖銳的情緒。
綠燈亮了。
後面的車開始不耐煩地按喇叭。
蘇晚卿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飛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重新掛擋,起步。
車速明顯慢了下來。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有爵士樂在流淌,還有蘇晚卿偶爾吸鼻子的聲音。
半個小時後。
奔馳車駛入了一處高檔小區的地下車庫。
這裏是蘇晚卿早年置辦的一處私產,連趙國強都不知道。平時她心煩的時候,就會一個人躲到這兒來清靜清靜。
車庫裏很黑。
感應燈壞了幾盞,只有遠處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了車位。
車停穩了。
蘇晚卿熄了火。
發動機的聲音消失後,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誰也沒有動。
也沒有人開車門。
黑暗像是一層厚厚的棉被,把兩個人裹在了一起。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彼此的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李昊天能聞到蘇晚卿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越來越濃。那是體溫升高後,香水揮發出來的後調,帶着一點點麝香的暖意。
“到了。”
過了好久,蘇晚卿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她解開安全帶,金屬扣彈開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
“嗯。”
李昊天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他的手在口袋裏,指尖觸碰到了那張折疊起來的支票。
那薄薄的紙片,此刻在他的指尖卻燙得驚人。
五百萬。
這不僅是蘇晚卿的身家性命,更是他通往那個瘋狂世界的入場券。
如果記憶沒有偏差。
再過幾天,那場舉世矚目的世界杯就要開始了。而在那場盛宴裏,有一個讓全世界賭徒都瘋狂、讓無數天台排隊跳樓的驚天冷門。
韓國對意大利。
那是一場被裁判和黑哨主宰的比賽,也是一場賠率高到離譜的豪賭。
李昊天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眼底閃過一絲只有在最瘋狂的賭徒眼裏才能看到的紅光。
那種對金錢的渴望,對掌控命運的野心,在這一刻竟然和身邊這個女人帶來的感官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讓他的腎上腺素開始瘋狂分泌。
“蘇姨。”
李昊天轉過頭,在黑暗中看着蘇晚卿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怎麼了?”蘇晚卿有些慌亂地避開他的視線,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拉開。
“沒什麼。”
李昊天笑了笑,笑容在陰影裏顯得有些邪氣。
“就是想跟你說,接下來的一個月,可能會很。”
蘇晚卿愣了一下,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李昊天推開車門,一股涼氣鑽了進來,沖淡了車廂裏那股粘稠的曖昧。
“走吧,回家。”
他說的是“回家”,而不是“上去”。
蘇晚卿的心莫名地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那個挺拔的背影,那個穿着病號服、頭上纏着紗布的大男孩,竟然讓她產生了一種想要依靠的錯覺。
瘋了。
真的是瘋了。
蘇晚卿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抓起手包,匆匆忙忙地跟了上去。
電梯上行。
數字一個個跳動。
李昊天站在電梯角落裏,看着金屬壁上映出的兩人身影。
五百萬只是個開始。
不管是這筆錢,還是這個女人,他都要翻倍地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