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十七分,陳嶼躺在客臥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從下午得知周銘的信息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近十個小時。這十個小時裏,他去了公司,處理了堆積的工作,參加了兩個線上會議,審閱了三份設計稿,甚至還在下班後去健身房待了一小時。
他表現得像個正常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則關於周銘的信息像一刺,扎在他的意識深處,隨着每一次心跳,帶來細微但持續的痛感。周銘,已婚,妻子懷孕,正在辦,對林薇的承諾是謊言——這些事實在陳嶼的腦海中反復播放,像一部荒誕的黑色電影。
而林薇知道多少?
她是知情者,還是受害者?她是主動參與這場欺騙,還是也被蒙在鼓裏?
陳嶼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無論真相如何,他的婚姻都已經死了。不是死於一夜的背叛,而是死於長達三個月的系統性欺騙,死於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死於林薇在面對質問時依然閃爍的眼神。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薇的消息:“我今晚不回來了,在閨蜜家。你早點休息。”
陳嶼看着這條消息,沒有回復。他放下手機,調出系統界面。當前點數:23。距離兌換“信息獲取”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冷卻時間還剩一半。
但今晚,他需要別的。
他的眼睛因爲長時間盯着電腦屏幕而澀,太陽隱隱作痛,肌肉因爲健身房的過度鍛煉而酸痛,但最難受的是大腦——那些紛亂的思緒、未解的問題、可能的真相,像一群困獸在顱骨內沖撞,找不到出口。
他需要睡眠。
真正的、深度的、沒有夢魘的睡眠。
陳嶼將注意力集中在點數商店的“深度睡眠”選項上。兌換一次需要5點數。他目前有23點,可以兌換四次,還能剩下3點應對緊急情況。
但他決定先兌換一次。
【確認兌換:深度睡眠(1次)?】
【是/否】
陳嶼選擇了“是”。
5點數消失,剩餘18。
瞬間,一種奇異的鬆弛感從大腦深處擴散開來。那不是困意——不是那種疲憊到極點時眼皮沉重、意識模糊的狀態。而是一種主動的、有意識的“關機”指令。他的思維還在運轉,還能清晰思考,但身體已經開始放鬆,肌肉的緊張感像水般退去,呼吸變得緩慢而深沉。
陳嶼調整了一下姿勢,閉上眼睛。
幾乎是同時,他墜入了黑暗。
那不是普通的睡眠。沒有夢,沒有半醒半睡的意識碎片,沒有夜半翻身或驚醒。而是一種純粹的、無意識的、時間被壓縮成瞬間的黑暗。
像是有人按下了他大腦的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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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睛時,陳嶼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是被鬧鍾或光線粗暴拽醒的昏沉,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從意識深處浮上來的蘇醒。他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五點四十二分。距離他躺下,過去了六個多小時。
但他的感覺像是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陳嶼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酸痛感消失了,眼睛的澀感也緩解了,太陽的隱痛無影無蹤。更重要的是,大腦——那個之前被各種問題和情緒塞滿的容器——現在異常清爽,像被一場暴雨沖洗過的天空。
他下床,走到窗邊。天還沒完全亮,城市籠罩在一片深藍色的晨霧中,只有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出淺淺的魚肚白。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在霧氣中劃出模糊的光帶。
陳嶼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帶着涼意,從窗戶縫隙鑽進房間,着他的皮膚。他感到……平靜。
不是麻木,不是逃避,而是一種清晰的、基於現實認知的平靜。
他知道林薇出軌了。
他知道那個男人叫周銘,已婚,有孕妻,在辦,對林薇的承諾可能是謊言。
他知道自己的婚姻已經無法挽回。
他知道自己綁上了一個荒謬的系統,被迫完成那些羞辱的任務。
這些事實依然存在,依然沉重,但它們不再是一團將他淹沒的混沌。它們被整理、歸類、存放在意識的特定區域,而他的核心自我——那個思考、決策、行動的“他”——能夠站在這些事實之外,冷靜地觀察,理性地分析。
這就是深度睡眠帶來的效果嗎?還是認知重構第二階段的進展?
或者,兩者兼有。
陳嶼轉身回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在【系統觀察記錄】一欄,他寫下:
【兌換測試:深度睡眠】
【效果:6.5小時無夢睡眠,醒來後精力恢復度約90%,情緒穩定度提升,思維清晰度顯著提高】
【性價比:高(5點數/次)】
【使用建議:在重大決策前或情緒波動後使用】
然後他翻到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當前局勢分析與應對策略】。
他分成四個部分:
一、婚姻現狀:
1. 林薇與周銘的關系已持續三個月,深度超出初期判斷。
2. 林薇尚未準備好徹底了斷,或無法了斷。
3. 婚姻信任基礎已完全破壞,修復可能性極低。
二、已知信息:
1. 周銘已婚,妻子懷孕5個月。
2. 周銘在辦理加拿大,計劃6個月內離境。
3. 周銘對林薇的承諾(帶她)可能爲虛假。
4. 林薇可能不知全部真相(待驗證)。
三、系統現狀:
1. 當前點數:18。
2. 可用兌換項:深度睡眠、精力恢復、情緒穩定、記憶回溯、觀察力強化、信息獲取(冷卻中)。
3. 系統行爲模式:以任務推動宿主與背叛情境互動,獎勵點數可兌換生存必需能力。
四、應對策略:
1. 短期(1-7天): 保持現狀,不主動攤牌,繼續完成系統任務積累點數。
2. 中期(1-4周): 利用系統獲取更多信息(關於周銘真實意圖、林薇知情程度、財務影響等)。
3. 長期(1-3個月): 基於完整信息,制定離婚方案,保護自身權益。
4. 系統利用: 將系統視爲工具而非威脅,利用其提供的資源(點數、信息)完成自我保護和過渡。
寫完這些,陳嶼放下筆,重新看了一遍。文字簡潔,邏輯清晰,像一個商業危機應對方案。而這就是他現在需要的——把婚姻的崩塌當作一場危機來處理,而不是一個情感悲劇。
客廳裏傳來開門的聲音。
陳嶼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二十。林薇回來了。
他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鎖好,然後走出客臥。林薇正在玄關換鞋,看到他出來,明顯愣了一下。
“你……起這麼早?”她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睛紅腫,顯然哭過,或者沒睡好。
“嗯。”陳嶼走向廚房,“咖啡?”
“好……謝謝。”
陳嶼開始煮咖啡。咖啡豆研磨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林薇走到餐廳坐下,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昨晚在周婷家?”陳嶼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林薇的身體僵了一下:“……嗯。”
“她還好嗎?感情問題解決了?”陳嶼轉過身,靠在料理台邊,等待咖啡煮好。
林薇的眼神閃爍:“還……還在處理中。”
陳嶼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周婷本不在國內,林薇昨晚去了哪裏,和誰在一起,他大概能猜到。但他不需要拆穿——至少現在不需要。
咖啡煮好了。陳嶼倒了兩杯,端到餐廳,在林薇對面坐下。
“今天有什麼安排?”他問。
“要去公司……有個方案要趕。”林薇低頭喝咖啡,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呢?”
“也有工作。”陳嶼說,“晚上可能會加班。”
“又加班?”林薇抬起頭,眼神復雜,“你最近……總是加班。”
“忙。”陳嶼簡短地回答,然後補充了一句,“而且,我覺得我們現在都需要一點空間,不是嗎?”
林薇沉默了。她握着咖啡杯,指節微微發白。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陳嶼,你是不是……已經不愛我了?”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但陳嶼並不意外。他在等這個問題,等林薇終於問出口。因爲這個問題背後,其實是她在問:你是不是已經放棄了?你是不是已經決定離開?
陳嶼沒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感受着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清醒的。
“林薇,”他最終說,“愛不是開關,不是今天開明天關的東西。愛是信任,是尊重,是共同建立的生活。而當這些被破壞時,愛也會受傷,會流血,會……慢慢死去。”
他看着林薇眼中迅速積累的淚水。
“我現在不知道我還愛不愛你。我只知道,我很累,很痛,需要時間去想清楚很多事情。而你也需要。”
“我可以改!”林薇急切地說,眼淚終於流下來,“我真的可以改!我會和他斷了,我會把所有時間都給你,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周銘。”陳嶼突然說。
林薇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睜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到的詞。
“那個男人叫周銘,對嗎?”陳嶼的語氣依然平靜,“已婚,妻子懷孕,正在辦理加拿大。”
林薇的臉色瞬間慘白。她的嘴唇顫抖着,想說點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她看着陳嶼,眼神裏充滿了震驚、恐懼,還有一種被徹底揭穿的崩潰。
“你……你怎麼知道?”她最終問出來,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這不重要。”陳嶼說,“重要的是,你知道這些嗎?你知道他有妻子,妻子懷孕嗎?你知道他在辦嗎?”
沉默。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薇低下頭,肩膀開始劇烈顫抖。她哭了,不是表演性的哭泣,而是一種真實的、絕望的、混雜着羞愧和被欺騙的痛哭。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聲音被淚水淹沒,“他……他沒告訴我他有妻子……他說他離婚了……的事他說要帶我一起……”
陳嶼看着她。認知重構的效果讓他能冷靜分析此刻的場景:林薇的反應看起來是真實的,她可能真的不知道周銘已婚。但這改變不了什麼——她依然出軌了,依然欺騙了,依然背叛了他們的婚姻。
只是現在,她可能從一個背叛者,變成了一個被騙的背叛者。
多麼諷刺。
“我需要時間。”陳嶼重復這句話,“你也需要。但現在,你需要想清楚的不僅是我們的婚姻,還有你和周銘的關系——那個建立在謊言上的關系。”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咖啡杯,走向廚房清洗。
“我今天會晚歸,不用等我。”他說,沒有回頭。
身後,林薇的哭聲更大了。但陳嶼沒有停下動作。他洗好杯子,擦,放回原處,然後回到客臥,換上西裝,整理好領帶。
走出家門時,林薇還坐在餐廳裏,捂着臉痛哭。陳嶼看了一眼,然後關上了門。
電梯下行時,系統的提示在視野中亮起:
【深度睡眠效果評估:優秀。宿主身心狀態恢復度達預期。】
【認知重構第二階段進度:32%】
【新任務已生成,將在上午9:00發布。】
陳嶼看着這些文字,突然產生一個想法:如果系統能提供關於周銘的信息,那它能不能提供關於系統本身的信息?它的來源?它的目的?它最終會怎樣?
他調出點數商店,看向“信息獲取”選項——還在冷卻中,還剩11小時。
也許下次,他可以嚐試問關於系統的問題。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陳嶼坐進車裏,發動引擎。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方向盤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不是快樂,不是解脫,而是一種終於看清棋盤所有棋子後的冷靜。
他知道林薇出軌了。
他知道周銘的真相。
他知道系統在訓練他。
他知道自己的婚姻已死。
而現在,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利用系統,獲取信息,保護自己,做好準備,然後——當時機成熟時——淨利落地結束這一切。
車開出車庫,匯入早晨的車流。城市在晨曦中蘇醒,新的一天正式開始。
陳嶼打開車載音響,選擇了一張古典樂專輯。大提琴的聲音低沉而悠揚,在車廂內回蕩。
他跟着音樂輕輕敲打方向盤。
一下,兩下,三下。
像是在計數。
像是在等待。
像是在爲即將到來的風暴,做着最後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