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倉外的風像從鐵罐裏倒出來的,冷、硬、還帶着一點鏽味。
顧行舟把封存袋夾在腋下,手指始終按在袋口那道取檔章印上,像按住一只隨時會翻身的蟲。梁策走在他右側半步,口的擔保銅扣被他捏得發白,像捏着一枚能救命的符。
兩個人從東三封存倉出來時,守倉人還坐在門口,眯眼看他們,像看兩條剛從井裏爬出來的耗子。
“時間還剩多少?”守倉人懶洋洋問。
顧行舟掏出許可卡,卡邊那條紅線已經暗了大半,像快熄的火星。
“六小時。”顧行舟說。
守倉人哼了一聲:“夠。別在路上死了,死了錨庫還得來撈你們的屍體,麻煩。”
梁策喉嚨裏涌出一句髒話,硬生生憋回去,只把眼神磨得更凶。
顧行舟沒理他,邁過門外那條白線。白線外是城市,白線內是流程。走出來那一刻,他口那塊“被抽走後悔”的空洞感更明顯了一點——不是疼,是一種很平的缺口,缺口裏灌着冷風。
他知道自己剛剛把一段“人”的東西押給了零號抽屜。
押出去容易,贖回來難。
但他現在手裏有了半枚“違”字殘印——這玩意兒像一枚冷硬的鑰匙,能把很多門從“敲”變成“刷”。
他按了按封存袋,心裏只剩一個念頭:趕緊入庫。
錨物不入庫,就不算資產。
不算資產,就算污染。
而污染留在身上,遲早會變成詭異胚胎,咬出更大的事。
梁策走着走着,忽然低聲問了一句:“你現在……還會後悔嗎?”
這句問得很輕,像怕觸發什麼詞。
顧行舟腳步沒停:“不會。”
梁策嘴角抽了一下:“那你還算人嗎?”
顧行舟偏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沒有怒,也沒有辯解,只有一種淨的冷:“你覺得人靠後悔活?”
梁策被噎住。
他想說“人至少得有點後悔”,可他張了張嘴,突然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個能落地的理由。這個世界把“情感”當燃料,把“悔意”當稅,把“憐憫”當利息——你越堅持像人,越容易被當成便宜的油料。
梁策最終只吐出一句:“你他媽真狠。”
顧行舟沒反駁。
他只是把狠藏得更深一點。
錨庫的地下入口仍舊冷得像冰櫃。裴硯坐在那張金屬桌後,袖口那圈紅線一絲不亂,像從不喘氣的封存標記。
他看到封存袋時,眼神明顯沉了一下。
“真拿出來了。”裴硯的語氣不算驚訝,倒像確認了一件“本來就該發生”的事。
顧行舟把封存袋放到桌面,連同登記紙、許可卡一起推過去:“CV-00,調閱鑑定/封存。債端:債主。利息延遲條款已登記。債尾已轉移至CV-99損耗抽屜。”
裴硯盯着“利息延遲”那幾個字,眼皮跳了一下:“你還真敢把流程壓力甩給錨庫。”
顧行舟很平:“我甩的是‘一半’,不是全部。條款寫得很清楚。”
裴硯冷笑:“你寫得清楚不代表錨庫就認。錨庫認不認,得看證庫。”
顧行舟抬眼:“證在你手裏。”
裴硯盯着他幾秒,忽然把封存袋往自己這邊一拉,拇指按在袋口章印上,像在感受殘印的溫度。
袋子裏那半枚“違”字殘印隔着灰蠟紙都能透出冷意。
裴硯把薄罩扣上,灰字顯影:
錨物:CV-00違約殘印(半枚)
階位判定:式律邊緣(高)
污染:違約鏈未清算(有)
債端:債主(確認)
利息:延遲登記(待核)
處置建議:錨庫封存(短期)+ 外勤繼續補證(清算鏈)
裴硯把薄罩摘下,聲音更冷:“你知道這東西爲什麼會進封存倉嗎?不是因爲沒人想要,是因爲沒人敢當債主。”
梁策在旁邊咬牙:“當債主要付憐憫、後悔,還要交利息。誰敢?”
裴硯看了梁策一眼:“你敢就別站在這兒抱怨。你們外勤吃的就是這種價。”
梁策臉色難看,拳頭攥緊又鬆開。
顧行舟沒跟裴硯爭,他只問:“封存後,利息延遲能否核過?”
裴硯淡淡道:“能核,但錨庫不會替你白背壓力。你要麼後續補證,把殘印背後的違約鏈清算掉;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行舟身上,像在看一塊可以切割的肉:“要麼你拿別的東西來換。”
“換什麼?”顧行舟問。
裴硯沒回答,桌面上的內線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鈴聲很急,急得像有人在流程裏被卡住喉嚨。
裴硯接起電話,聽了兩句,臉色立刻沉得像鐵:“……權律?確定?”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顧行舟聽不清,只看見裴硯的指節一點點發白。那不是憤怒,是一種職業性的“麻煩來了,而且很大”的冷。
裴硯掛斷電話,抬眼看顧行舟和梁策:“你們今天本來可以回去睡一覺。”
梁策心裏一沉:“現在不行了?”
裴硯把桌面上的封存袋往抽屜裏一塞,抽屜“咔”地一聲扣死:“解釋所那邊出事。東港第三辦事點,叫號屏出了權律詭異。已經吞了兩批人。合規署在封鎖,但解釋所要證庫鏈,錨庫要錨物回收。缺外勤。”
梁策張口就罵:“權律?!你們讓我們兩個字律外勤去碰權律?!”
裴硯冷冷看他:“你可以不去。你不去,錨庫就按流程核你那條利息延遲——核不過,就當你私帶債端,債主身份失效,違約殘印回收,你之前付的憐憫、後悔一概不退。”
梁策臉色瞬間白了。
這不是威脅,這是流程。
流程比威脅更狠,因爲它不需要你害怕,它只需要你“沒得選”。
顧行舟卻很平靜,他問:“任務內容。”
裴硯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紅邊任務單,扔到桌上:
——事件編號:LG-CV-EX-03(交叉)
——地點:東港第三辦事點(歸籍復核窗口)
——疑似詭異:權律·秩序詭異(叫號屏/取號機)
——現象:申訴權/離開權被奪,個體變爲“無權者”
——目標:回收錨(叫號屏主板/號紙倉/窗口章),補齊見證鏈,協助封存
——限制:不得口述條款細節;不得以暴力破壞取證錨;合規已封鎖外圈
梁策看着“權律·秩序詭異”那幾個字,嗓子發:“奪權……我們怎麼擋?”
裴硯盯着顧行舟:“你不是一直在找式律的路嗎?權律詭異就是最好的教材——它會把‘權’當肉割給你看。你要是能在它嘴裏活下來,你的流程就不再是手搓,是被出來的。”
顧行舟看着任務單,指尖在“叫號屏主板”那行字上停了停。
叫號屏、取號機、窗口章。
這套東西,太像“制度錨”。
制度錨一旦長牙,就會變成權律。
權律之所以可怕,是因爲它不是咬你身體,它咬你在世界裏“能不能做某件事”的資格。
它奪走你離開的權,你就算腿沒斷,也走不出去。
它奪走你申訴的權,你就算嘴沒爛,也說不出來。
它奪走你選擇的權,你就算腦子清醒,也只能按它給的選項活。
顧行舟合上任務單:“我去。”
梁策嘴角抽搐:“你瘋了。”
顧行舟看向他:“你去不去?”
梁策眼神掙扎得像被刀刮。
去,是送命。
不去,憐憫、後悔白付,違約殘印白拿,式律白想。
他咬牙:“去。”
裴硯把一枚臨時外勤牌推過來,牌上多了一行小字:“解釋所協作——窗口處置”。
“戴上。”裴硯說,“沒有這個,你連門都進不去。還有——”
他把一張更薄的紙推過來,上面印着一段很短的倉規式提醒:
——叫號屏權律規則(已確認):
觸發:取號/被叫號/回應“到”。
結算:奪取一項權利(申訴權/離開權/行動權/說話權),並登記爲公共流程資源。
例外:作爲“代理人”回應;或提前將某項權利轉讓給“合法載體”。
代價:權利本身 + 額外“順從”。
最後兩個字“順從”很刺眼。
順從是燃料。
權律靠順從活。
順從越多,它越強。
梁策盯着那張紙,聲音發啞:“這不是辦事點,這是屠宰場。”
裴硯淡淡:“辦事點本來就是屠宰場。只是以前屠的是時間,現在屠的是權。”
東港第三辦事點原本是個老舊的政務服務中心,藏在一座半廢棄的商場裏。
商場外圈已經被合規署拉了封鎖帶,黑黃相間的帶子像一條條警戒線,也像一條條寫滿“禁止”的規則。人群被攔在外面,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跪在地上拍封鎖帶,像拍一扇不會開的門。
門口站着一排合規人員,紅章在前,眼神冷硬得像鋼板。他們不是來救人的,他們是來避免事件擴散的——擴散才是最貴的代價。
顧行舟和梁策出示牌,被放進內圈。
進門的一瞬間,梁策就聞到一股很熟的味道:消毒水、舊紙、汗、還有一種壓抑到發酸的“順從”。
辦事大廳裏燈光慘白,地面貼着排隊線,線邊都是腳印。最中央是一塊巨大的叫號屏,黑底紅字,滾動着號碼。
屏幕上的紅字像血一樣亮:
A-017,請到3號窗口。
窗口那邊沒有人回應。
叫號屏停頓兩秒,紅字變了:
A-017,未到。默認放棄申訴權。
梁策聽見“默認放棄”四個字,後背汗毛瞬間炸起:“它把沒回應當同意?!”
顧行舟眼神更冷:“權律最喜歡默認。”
默認是漏洞,也是陷阱。
你不說話,它當你同意。
你說錯話,它當你承認。
你想反抗,它當你違約。
大廳角落裏有幾個人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失去焦點。他們身上沒有傷,但你一看就知道不對——他們的“存在感”很薄,旁邊的人會下意識繞開他們,像繞開一團空氣。
一個合規人員低聲對顧行舟說:“那是無權者。被奪走離開權,走不出大廳;被奪走申訴權,說不了原因;再過一會兒,連行動權都會被抽,最後……就像空座椅一樣。”
“最後會怎樣?”梁策嗓子發緊。
合規人員沒看他:“最後成爲流程資源。你看到那條排隊線了嗎?那線是他們的‘順從’壓出來的。”
梁策的手指猛地收緊,銅扣硌得他掌心生疼。
顧行舟看着叫號屏,忽然覺得諷刺——這東西本來是給人省時間的,現在成了收割權利的機器。
他低聲對梁策說:“記住,別取號,別回應‘到’。”
梁策點頭:“那我們怎麼進去?不取號不就進不了窗口?”
顧行舟掏出一張空白紙,快速寫:
“代理處置協議”
——觸發:外勤進入大廳執行處置。
——結算:外勤以“代理人”身份承接叫號回應,回應內容僅限編號與‘代理到場’;不得觸發放棄條款。
——例外:若外勤以當事人口吻回應,則視爲自願參與奪權。
——代價:外勤支付記憶券二十;代理身份有效一小時。
——錨:解釋所協作牌 + 協議紙。
——證:擔保位在場。
他蓋章,“啪”,把協議紙折好塞進牌背後。
梁策看着那張紙,喉嚨發:“你又開始把流程寫成你的。”
顧行舟淡淡:“不寫,我們就被它寫。”
兩人沿着排隊線往前走,盡量避開屏幕的正對視角。可越靠近叫號屏,越有一種被“點名”的感覺——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盯着你,等你犯一次錯,就把你寫進默認選項。
走到屏幕後方時,他們終於看見真正的異常源頭:取號機的號紙倉旁邊,掛着一枚窗口章。
窗口章不是解釋所常見的藍章,而是一枚暗紅的章,章面磨損嚴重,刻着三個字:
“同意書”。
同意書章旁邊貼着一張告示,告示字很規整:
——“取號即視爲同意流程。”
這就是錨。
權律不靠嚇人,它靠你自己籤字。
你籤了,你就把權交出去。
梁策壓着聲音:“把章拿走不就行?”
顧行舟搖頭:“鐵律一。砸章、搶章,只能改變觸發,不會消除規則。更何況這是取證錨,暴力破壞會觸發合規結算,先把我們剝權。”
梁策咬牙:“那怎麼辦?封存?”
顧行舟盯着“同意書”三個字,腦子裏飛快過流程:錨—證—價。
錨在章與叫號屏。
證在大廳監控、合規記錄、解釋所檔案。
價是權利與順從。
要封存,就得把觸發條件鎖進新的錨裏,把價的落點改到可控處。
可他們只有字律與一枚剛到手的違約殘印——而權律優先級更高,硬碰硬沒勝算。
這時叫號屏忽然又滾動:
B-003,請到1號窗口。
窗口那邊終於有人發出一聲沙啞的回應:“到……”
那一聲“到”像一枚釘子釘進空氣裏。
回應的人立刻僵住,像被抽走了一骨頭。下一秒,他的嘴唇微微張合,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他抬手想拍打玻璃,卻像突然失去了“拍”的資格,手掌抬到一半就掉下來。
他眼神裏全是恐懼,可恐懼沒有出口。
叫號屏紅字冷冷追加:
B-003,確認到場。奪取說話權。
梁策臉色慘白:“它奪權是實時的。”
顧行舟心裏那塊冷硬幣輕輕震了一下——因果在提醒:再拖,會擴散。
大廳裏的人越多,順從越多,權律詭異越強。
合規封鎖能擋住外面的人,但擋不住裏面的人被收割。裏面的人一旦變成流程資源,整個大廳就會越來越像“權”的養殖場。
顧行舟忽然明白裴硯爲什麼說“權律是最好的教材”。
因爲權律會你在最短時間裏學會一件事:你要麼給它流程,要麼給它命。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回收錨——叫號屏主板/號紙倉/窗口章。
但要回收就得靠近“同意書”章,而靠近就意味着更容易觸發叫號、默認同意、奪權。
顧行舟看了一眼梁策:“你能承受被奪哪一種權?”
梁策一愣:“你問這個嘛?”
顧行舟的聲音很平:“我們得有人當誘餌。誘餌不是去死,是去讓它按我們想要的方式咬。”
梁策的眼神一下變了:“你想讓我去?”
顧行舟沒否認:“你是擔保位,你在場它會更容易鎖定‘確認鏈’。你被奪權的結算,會被它當成‘證’。證越強,它越穩,也越容易被我們釘進流程。”
梁策咬牙:“說人話。”
顧行舟看着他:“你站出去,觸發一次奪權,把它的奪權方式暴露出來。我們就能寫出例外。”
梁策臉色發白:“暴露出來?它剛才不是已經奪了說話權嗎?”
顧行舟搖頭:“權律奪權是可選的。它每次奪哪一種,跟你的身份、你回應方式、你是否順從有關。它不是隨機,它是挑最能讓你變順的那一項。”
梁策喉結滾動:“那我該怎麼做?”
顧行舟把牌背後的“代理處置協議”掏出來,指尖點在“代理到場”四個字上:“你別當當事人。你當代理。代理身份是漏洞。”
梁策苦笑:“代理也會被奪吧?”
顧行舟點頭:“會。但代理被奪的是‘代理權’,不是你本身的行動權、離開權。代理權丟了,至少你還能跑。”
梁策沉默幾秒,終於點頭:“行。怎麼站?”
顧行舟把梁策往前推了半步,讓他站在排隊線的末端,正好能被叫號屏攝到,卻又不至於靠近同意書章。
梁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叫號屏——只看一眼,就像被那紅字刺了一下。
叫號屏的紅字忽然停頓,仿佛屏幕也在“看人”。
下一秒,紅字跳動:
代理號:D-001,請到2號窗口。
梁策愣住:“我沒取號,它怎麼給我號?”
顧行舟瞳孔微縮:“它給你‘代理號’,說明它認了我們的協議錨。它在接你的流程。”
這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壞消息。
它接你的流程,說明你的流程夠像制度,夠硬。
但它接你的流程,也意味着:它會用你的流程反過來咬你。
梁策喉嚨發緊,他按顧行舟之前教的,努力不說“到”,只吐出四個字:“代理到場。”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口銅扣猛地一熱,像被某種東西用指尖彈了一下。
叫號屏紅字立刻追加:
D-001,代理到場確認。奪取代理權。
梁策眼前一黑,像有一段“我可以代表某人說話”的資格被人硬生生抽走。那種感覺很怪——你仍能開口,但你一開口就會本能地覺得“你沒資格替別人說”。
代理權被奪。
梁策咬着牙站穩,急促喘息:“還好……還能動。”
顧行舟迅速在紙上記下:代理到場 → 奪代理權。
他抬眼看向同意書章,心裏開始寫第二段流程:**讓奪取落點固定在“代理權”這種可犧牲的權上。**只要每個進入者都先被寫成代理,就能把權律的咬點從“離開權/行動權”轉移到“代理權”。
這就是改寫觸發條件。
改寫不是消滅,是換牙口咬的位置。
顧行舟剛要動筆,叫號屏又亮了一下。
這一次,紅字不是叫號,而是一行更大的提示,像公告:
代理權不足。請當事人自證。
梁策臉色瞬間變了:“它要我自證當事人?”
顧行舟心裏一沉。
權律詭異在升級。
代理權被奪後,它要你露出更本質的權利——當事人身份、申訴權、離開權。
這是它的第二口。
而第二口通常更致命。
梁策喉結滾動,聲音發:“自證……怎麼自證?說‘我’?”
顧行舟立刻道:“別說。”
“別說”兩個字剛落,叫號屏紅字又跳:
D-001,默認同意自證。奪取申訴權。
梁策猛地捂住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他想解釋自己沒同意,可“申訴權”被奪走後,你就算能說話,也說不出“我不同意”這類具有申訴效力的句子。
你可以罵人。
你可以呻吟。
你就是不能“申訴”。
梁策的臉瞬間慘白,額頭汗珠滾下來:“我……我……”
他差點說出“我”,又硬生生憋住,憋得眼眶發紅。
顧行舟的眼神更冷。
默認同意。
這就是權律的核心毒性:你不說,它也當你說了。
他必須更快,把流程釘住。
顧行舟抽出那半枚違約殘印的封存袋,指尖按在袋口章印上,心裏一陣緊——這東西一旦露出來,違約鏈的味道會在大廳裏飄開。權律詭異嗅到“債主”,可能會直接改咬“債主權”。
可他現在沒別的錨能跟權律對話。
他只能用違約殘印,把“默認同意”寫成“違約陷阱”,再用違約結算去反制它。
他飛快寫下一張紙,字像刀:
“默認同意違約條款”
——觸發:叫號屏以“默認同意”奪取當事人申訴權/離開權等核心權利。
——結算:視爲流程方(叫號屏/同意書章)擅自擴大同意範圍,構成違約;違約結算落點轉入“損耗備案”,暫停奪取核心權利三分鍾。
——例外:若當事人主動口述‘我同意’,則不構成違約。
——代價:債主提供違約殘印爲錨,支付記憶券五十;擔保位見證確認。
——錨:違約殘印(半枚)+ 同意書章影像。
——證:大廳監控記錄 + 擔保位在場。
他寫完,取檔章先蓋,“啪”,再把封存袋按在紙角,讓殘印的章面隔着袋子壓出一個極淡的“違”字印痕。
梁策看見那個“違”字,眼神裏閃過一瞬驚懼——那不是對力量的敬畏,是對“債”的本能恐懼。
顧行舟把紙往前一推,剛要靠近同意書章的取證區域拍一張影像當“證”,叫號屏卻突然紅字暴漲,像被人踩到尾巴:
發現債主。請出示債權證明。
空氣像被驟然抽緊。
大廳裏那些無權者忽然齊齊抬頭,眼神空洞卻方向一致——他們的頭同時轉向顧行舟這邊,像一群被同一線牽的木偶。
梁策咬牙:“它盯上你了!”
顧行舟口那塊缺口裏猛地涌出一陣冷意。
不是恐懼,是那種“被流程點名”的冰冷。
權律詭異要奪的不是他的腿、不是他的命——它要奪他的債主權,奪他“可以結算違約”的資格。一旦債主權被奪,他手裏的殘印就會變成廢鐵,甚至變成債務本身反噬他。
而他現在的優先級只有字律/式律邊緣,本不夠正面硬扛權律。
唯一的生路是——把它拉進他寫的違約流程裏,讓它按他的格式“犯錯”。
可它太聰明。
它直接點名“債權證明”,你口述、你出示,你參與,你把權交出去。
梁策站在那條排隊線末端,申訴權已被奪,代理權已被奪,他還能動,卻像被扒掉兩層皮。
他看着顧行舟那張還沒拍影像的違約條款紙,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們差一點點就能把權律詭異釘住,但這一點點,需要一個足夠硬的證。
證是什麼?
在這種地方,最硬的證不是文件,是人命。
見證人死在流程裏,流程就永遠記住那一刻。
梁策的嘴唇顫了一下,他忽然抬頭,看向叫號屏。
叫號屏紅字又跳:
債主未出示債權證明。默認放棄債主權。
默認放棄債主權——這句話一旦成立,顧行舟就完了。
梁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很決絕。
他沒有再看顧行舟,只往前走了一步,走進叫號屏的正對視角裏。
顧行舟猛地意識到他要什麼:“梁策——別!”
梁策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終於有了很明顯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很糟糕卻很真實的“認命”和“歉意”。
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很清楚:
“擔保位……確認。”
他故意把自己推成“證”。
叫號屏像聞到血,紅字瞬間鎖定:
擔保位確認。請當事人自證。
梁策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自證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說“我”。
意味着把自己交出去。
可他也知道——只要他把自己交出去,顧行舟就能在那一瞬間拿到最硬的“證”,把違約條款釘死在同意書章和叫號屏上。
他張嘴,吐出兩個字:
“我——”
“我”字落地的瞬間,整個大廳的燈似乎都暗了一下。
像世界在那一刻低頭聽。
權律詭異的結算鏈瞬間完成:
當事人自證成立。奪取離開權。
梁策的身體猛地一僵。
不是腿不能動,是一種更徹底的“不能離開”:他往門口看了一眼,卻像看見一堵無形牆。他甚至能跑、能跳、能撞,可只要“離開”這個概念被奪,他就永遠走不到門外。
然後叫號屏又補了一行:
自證已完成。奪取行動權。
梁策抬到一半的手像斷線,啪地垂下去。
他還能站着,因爲站着不算行動嗎?不,站着也算行動。可權律奪權不是一下奪淨,它會像拔電源一樣,一格一格拔。你會清醒地感受自己失去“做事”的資格。
梁策的眼睛卻死死盯着顧行舟。
他嘴唇還在動,他想說一句“快”,想說一句“走”,想說一句“別浪費”。
可申訴權沒了,離開權沒了,行動權正在被抽,他連“請求”的權利都快被奪走了。
他只能用眼神把那句話砸給顧行舟。
顧行舟在那一瞬間,口像被什麼狠狠捅了一刀。
不是規則的刀,是人的刀。
因爲他突然意識到——梁策並不是他想象中那種“可替換組件”。梁策是個活人,有怕、有怒、有髒話、有犟勁、有不服、有一點點傻氣,還有……會在關鍵時候把命往前遞。
那種“我不許你死”的沖動猛地從他心底炸出來,炸得他眼前一熱。
他以爲自己沒有憐憫了。
可現在憐憫像水一樣回來了。
他以爲自己不會後悔了。
可現在後悔像針一樣扎滿了口——後悔自己剛才還在算流程,後悔自己把人當工具,後悔自己竟然真的相信“冷”能讓人活得久。
情感不是一點點回來的。
是一下子全回來了。
像有人把他曾經付出去的那些東西——熟悉感、相信、悔意、憐憫、恐懼、期待——一股腦砸回他心髒裏,砸得他差點喘不過氣。
他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在罵:
你算贏了那麼多次,這一次你算不贏了。
梁策的嘴唇終於再動了一下,他用盡最後一點“說話權”的殘渣,擠出一個破碎的音:
“——寫。”
然後他的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聲音徹底沒了。
叫號屏紅字冷冷追加最後一行,像判決:
當事人確認完畢。奪取存在權。
存在權被奪的瞬間,梁策的身體沒有流血,沒有炸裂,沒有誇張的慘叫。
他只是——像一張照片被人從相冊裏抽走。
他站在那裏,卻突然變得“很不重要”。
旁邊的人視線會下意識滑開,像看不見他。
合規人員的目光也短暫失焦,像腦子裏自動把他歸類爲“流程資源”。
梁策的口銅扣掉了下來,“叮”的一聲,落在排隊線旁邊。
那一聲很響。
響得像一枚釘子釘進顧行舟的耳膜。
梁策緩緩倒下去,倒下時沒有掙扎,因爲行動權已經沒了。他的眼睛還睜着,像還想看顧行舟最後一眼。
可存在權被奪後,那雙眼睛的光也開始變薄,薄得像一層霧。
顧行舟沖過去,伸手去抓。
他抓住的不是梁策的身體——他抓住的是一團正在散掉的“存在”。
抓不住。
怎麼都抓不住。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啞的、幾乎不像人聲的喘息:“梁策——!”
叫號屏紅字像聽見了他的情緒,反而更興奮,滾動得更快:
發現強烈不順從。建議奪取債主權。
那一刻,顧行舟終於明白:權律詭異吃的不只是權利,它吃的是人被剝奪時那種“不得不順從”的味道。
梁策的死,就是最香的一口。
他不能讓這口變成它的養料。
他不能讓梁策白死。
顧行舟猛地抬頭,眼睛發紅。
他手裏那張“默認同意違約條款”還在。
他缺的“證”——現在有了。
梁策用命把證給他釘死了。
顧行舟的手指抖得厲害,卻寫得更快。他把梁策掉落的擔保銅扣撿起來,銅扣還熱,熱得像剛離開一顆心髒。
他把銅扣按在違約條款紙上,像把一枚活着的見證釘進文字裏。
然後他做了一件以前絕不會做的事——他沒有躲在第三人稱、沒有躲在流程術語後面,他第一次在規則現場,用近乎嘶吼的聲音宣告:
“我拒絕默認!”
“我”字一出口,他就知道風險——可他已經沒有退路。
“拒絕默認”四個字像火,燒進大廳的空氣裏。
叫號屏紅字瞬間停頓,像被這一句“非順從宣告”卡住了流程。
權律詭異當然可以奪他的說話權、奪他的申訴權,可它此刻剛剛吞了一條“存在權”,結算鏈短暫飽和——這種飽和就是漏洞。
顧行舟抓住這條漏洞,把半枚違約殘印隔着封存袋狠狠按在紙角,取檔章重重蓋下,“啪”——這一次,章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響。
他不是在敲門。
他是在砸門。
他把紙舉起,對着叫號屏,對着同意書章,對着大廳監控,像把一份判決甩到所有“證”的臉上:
“流程方違約。默認同意無效。奪取核心權利暫停三分鍾。”
這句話不是口述條款細節,它是結算宣告。
宣告本身,就是證。
大廳監控的紅點微微一閃,像記錄下了這一刻。
合規人員的耳麥裏傳來一聲急促的“收到”,顯然解釋所那邊也在同步取證。
叫號屏的紅字瘋狂跳動,像要反咬。
可它的紅字跳到一半,忽然卡住,卡出一行灰白色的系統提示般的字:
違約結算成立。暫停奪取核心權利(180秒)。
大廳裏那些無權者的頭顱齊齊一頓,像木偶線被剪斷了一截。
某個失去行動權的人手指動了動,像突然找回了一點“動”的資格。
暫停生效了。
三分鍾。
三分鍾在權律面前像一口唾沫,但對顧行舟來說,是一條命。
可他不夠。
暫停只是延緩結算,不是封存。
他必須把權律詭異的錨釘進封存袋,釘進錨庫,釘進流程,才能真正“解決”這次事件。
而要釘,靠字律不夠。
要釘住權律,需要至少式律的穩定流程,需要錨、證、價齊全。
錨,他有:違約殘印、梁策的擔保銅扣、同意書章的影像。
證,他也有:大廳監控、合規記錄、梁策的死亡見證。
價呢?
價最殘酷,也最清楚——梁策已經付了命。
可規則不會因爲你已經付了命就大發慈悲。規則只認“落點清晰”。梁策的命要落在哪?落點不清,價就會變成污染,污染就會反噬。
顧行舟的眼睛發紅,喉嚨裏像塞着鐵。他強迫自己把眼淚吞下去——眼淚在這裏不是情緒,是可能觸發“脆弱默認”的燃料。
他把梁策的銅扣舉到眼前,聲音低啞,卻穩:
“梁策,擔保位,見證確認。”
他不是在喊人,他是在給價落點。
然後他快速寫下第三張紙——這張紙不是合同,而是一套儀式流程,每一步都像現實法律,每一步都能復現:
《式律·違約清算流程》
第一步:立案——確認流程方(叫號屏/同意書章)與當事人(大廳內個體)關系;默認同意視爲條款,須可申訴。
第二步:擔保——由擔保位確認奪權行爲發生,確認違約成立。
第三步:清算——違約罰則:奪取的權利必須歸還;未能歸還者,以錨物封存代替歸還,流程方進入封存袋,限制觸發。
例外:當事人自願口述“我同意”者,不納入清算。
代價:擔保位存在權作爲清算見證燃料;債主支付記憶券一百;債主承擔利息(後續結算)。
錨:違約殘印(半枚)+ 擔保銅扣 + 同意書章影像。
證:大廳監控記錄 + 合規封鎖記錄 + 歸檔員復核(可選)。
期限:一次執行,封存有效期待錨庫續封。
寫完這套流程,顧行舟的手在發抖。
抖不是怕,是恨,是痛,是一種失而復得的情感太重,重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把違約殘印從封存袋裏掏出來——第一次真正暴露它的章面。半枚“違”字在燈光下冷得發黑,像一枚斷掉的牙。
他把殘印按在“清算流程”紙上,重重蓋下去。
“啪——!”
這一章,比之前任何一次更像“世界承認”。
承認不是溫柔的點頭,是冰冷的執行。
大廳裏仿佛有一層無形的玻璃碎裂聲響起——那是權律詭異的“默認同意鏈”被硬生生入了一條更規矩、更像制度的違約流程。
叫號屏紅字瘋狂閃爍,像在反抗。可它的反抗變得有規律,變得像在走一個被迫接入的新流程:
立案確認……
擔保確認……
清算執行……
同意書章旁邊的告示紙“取號即視爲同意流程”忽然像被火燎過一樣卷邊,卷邊不是燒毀,是“失效”。失效意味着:它不能再單方面默認。
三分鍾暫停還剩不到一分鍾。
顧行舟卻已經把“清算流程”釘進了錨和證之間。
他伸手抓住取號機的號紙倉蓋子,沒有暴力撬,而是把“清算流程”紙貼在蓋子上,讓蓋子成爲流程的一部分。然後他把梁策的銅扣按在紙上,像壓住最後一個見證釘。
那一刻,他口的契約律核猛地一熱,熱得像要炸開。
不是副作用抽取。
是“槽位定型”。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原本需要他臨場拼湊的條款,現在開始變成一種可重復的步驟——立案、擔保、清算——每一步都像被寫進他的骨頭。
這就是式律。
式律不是你寫得多聰明。
式律是你寫得足夠像制度,足夠能被任何人重復執行。
而他現在寫出來了。
用梁策的命寫出來了。
他的腦子裏自動浮出一行冰冷又清晰的稱號確認:
式律·契約律者。
確認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釘在一個更穩的層級上。
世界開始更容易聽他的流程。
聽他的流程,就意味着——他終於有資格跟“權”談條件。
清算流程生效的一瞬間,叫號屏的紅字猛地一閃,整塊屏幕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掰斷,紅字變成灰白,最後徹底黑屏。
取號機的號紙倉“咔噠”一聲彈開,裏面滾出一卷白紙。
白紙不是號紙,而是一張張薄薄的“權利登記單”,上面密密麻麻寫着被奪走的權利類型:申訴權、離開權、說話權、行動權……
它們像被壓成文件的命。
顧行舟抓起那卷登記單,按進封存袋裏。
封存袋口的章印再次落下,“啪”。
這一次,封存袋裏裝的不只是違約殘印,還有權律詭異的關鍵錨——叫號屏流程的“權利登記單”。
錨入袋,觸發條件被鎖。
權律詭異還在嗎?
在。
它不可能被死。
可它的牙被套進了袋子裏,三分鍾後就算它想繼續奪權,也只能在袋子裏奪紙的權。
大廳裏那些無權者像被鬆開了一截繩子,有人終於能站起來,有人終於能開口哭出來,有人沖向封鎖門拍打,聲音沙啞卻真實——那是“權”回來的聲音。
合規人員沖進來,紅章在燈光下刺眼,他們第一時間不是看死人,而是看封存袋,像看一顆隨時會爆的雷。
“錨物封存?”領頭合規人員聲音緊繃。
顧行舟把牌舉起,嗓子嘶啞卻穩:“外勤協作,流程清算封存。證在監控。登記在袋內。請走流程轉交錨庫。”
合規人員盯着他幾秒,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逐漸變得“沒人注意”的屍體,眼神裏閃過一瞬復雜,但很快又被職業冷壓下去:“你們的人?”
顧行舟的喉嚨像被刀割:“是。”
合規人員點頭,語氣幾乎沒有情緒:“存在權被奪的個體,後續由解釋所立案確認。你把封存袋交給我們,我們護送回錨庫。”
顧行舟沒有立刻交。
他低頭看梁策。
梁策躺在那裏,銅扣已經被他拿走當錨,口空了一塊,空得像缺了一個“人”的標記。存在權被奪後,連“死”都不那麼明顯——你不會得到一個盛大的告別,你只會得到一個正在被流程忽略的空位。
顧行舟的手指抖得厲害。
他剛找回所有情感,第一件事就是痛到發瘋。
痛讓他想人。
可他知道不了。
權律詭異不了,制度也不了。
能的只有他自己的沖動——否則沖動會把他寫成下一個“默認同意”的當事人。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紅仍在,但多了一層更硬的東西。
那不是冷漠。
是式律帶來的“流程穩定”。
他把封存袋遞給合規人員:“按流程。”
合規人員接過,立刻用專用封條繞了三圈,封條上蓋章,章印很深,像把袋子釘死。
“你跟我們回錨庫做筆錄。”合規人員說。
顧行舟點頭:“可以。”
他最後看了一眼梁策。
他想說一句“對不起”,可他知道這句對不起沒有落點——梁策的申訴權、存在權都沒了,世界也許本聽不到。
他只能把那句對不起寫進心裏,寫成一條永遠不會結算的欠債。
這欠債,會在他每一次蓋章時提醒他:你是債主,也是債務。
他轉身跟着合規人員走出大廳,腳步很穩。
穩得像一個剛剛晉升式律的人。
可每走一步,他口就像被撕開一層皮——情感回來了,痛也回來了。他忽然明白:人之所以會被規則磨成機器,不是因爲機器更強,是因爲機器不痛。
而他現在,痛得像重新活過一次。
走出商場時,封鎖帶外的人群還在吵鬧,有人看見合規人員抬着封存袋,立刻跪下求“救救我家裏人”,有人哭到昏厥,有人罵合規“只會封鎖不會救人”。
顧行舟聽着那些聲音,口一陣發酸。
以前他聽見這些,只會算:誰會觸發、誰會結算、誰能當代價。
現在他聽見這些,會想起梁策。
會想起梁策嘴硬、怕死、愛罵、卻最後把命遞出去的樣子。
憐憫回來了。
後悔也回來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到底贖回了什麼——不是一段段被抽走的碎片,而是“像人那樣去感受”的能力。
代價是梁策的死。
代價落點清晰得像一枚章。
而式律的晉升,也清晰得像另一枚章——它不是獎勵,是烙印。
從今天起,他的流程更穩,他的生意更大,他的敵人也會更近。
權律詭異只是第一口。
更高的東西已經聞到了血味。
合規人員的耳麥裏傳來新的指令,聲音很短,卻像下一張任務單的開頭:
“……封存袋入庫後,立即通知解釋所。另——鎖定外勤顧行舟,式律波動確認。”
顧行舟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夜色。
夜色很沉,像一張還沒蓋章的空白紙。
他知道,從這一章開始,自己再也不可能只是一個會鑽字眼的字律外勤了。
他成了式律。
成了能寫流程的人。
也成了會被流程寫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