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後,楓華園。
這座占地百畝的江南園林,今張燈結彩,卻透着一股不同尋常的肅。
上午十點,園林入口處已停滿各式豪車,勞斯萊斯、賓利、邁巴赫……宛如頂級車展。天海乃至周邊幾市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到齊了。
商界巨賈、政界要員、世家子弟、地下大佬……平裏或明或暗較勁的各方勢力,今皆神色凝重地持帖入園。
沒人敢不來。
葉家以家主葉擎天名義廣發請帖,言辭客氣,卻字字如刀——請諸君共赴楓華園,“觀禮”葉家處置“擅闖私產、辱及門楣”之狂徒。
狂徒是誰?
天海新貴,林淵。
收到帖子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已不是簡單的宴會,而是葉家擺下的鴻門宴,是要當着整個江南上流社會的面,拿林淵開刀,重振葉家無上威權!
園林深處,主宴會廳“澄瀾堂”內,已聚集了數百賓客。
水晶吊燈流光溢彩,名貴地毯鋪陳,侍者無聲穿梭。但空氣中彌漫的,卻是壓抑的寂靜和竊竊私語。
“陳老大,你也來了?”一個富商低聲對身旁的光頭男人道。
陳雄摸着腦袋,苦笑:“能不來嗎?葉家和那位……哪邊都得罪不起。今天怕是真要見血了。”
“那位林先生……真敢來?”另一人張望。
“請帖是人家自己發的,不來豈不是認慫?”有人搖頭,“只是葉家明顯有備而來,你看那邊——”
衆人順着目光望去。
澄瀾堂正北主位,空懸。其下左右兩排紫檀大師椅,左邊首位,坐着一位面目陰沉、蓄着短須的中年男人——蘇家二爺,蘇承德。他身後站着兩名氣息沉凝的老者,目露精光。
右邊首位,卻還空着。那是留給葉家人的位置。
而在宴會廳四周不起眼的角落、廊柱後、甚至二樓回廊,隱約可見一些穿着黑色勁裝、氣息精悍的身影,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葉家影衛雖折了四人,但底蘊仍在,今調來的,皆是好手。
更讓衆人心頭發緊的是,蘇承德下首,還坐着幾位氣度不凡的生面孔,有僧有道,有老者有壯漢,個個太陽高高鼓起,眼神開合間隱有精光。那是蘇家重金聘請,或者說……某些與蘇家有關聯的“方外之人”。
“蘇家竟然也摻和進來了?還帶了這麼多人……”有人倒吸涼氣。
“聽說那位林先生,和蘇家那位失蹤的大小姐……關系匪淺。蘇二爺這是來者不善啊。”
“葉家加蘇家,還有那些奇人異士……那位林先生今,怕是翅難飛了。”
衆人議論紛紛,大多搖頭嘆息。沒人看好林淵。葉家百年底蘊,蘇家也不是善茬,聯手之下,江南無人可擋。
“快看!葉家的人來了!”
不知誰低呼一聲。
全場驟然一靜!
只見宴會廳入口處,數道身影龍行虎步而來。
爲首者,正是葉凌雲!
他今換了一身純手工定制的暗紋西裝,金絲眼鏡擦拭得鋥亮,臉上掛着矜持而冰冷的笑意,仿佛前幾的挫敗從未發生。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壓抑的陰鷙與恨意,瞞不過明眼人。
他身後,跟着兩名老者。一者瘦高,面色蠟黃,閉目垂手,如同枯木。一者矮胖,滿面紅光,笑眯眯如同彌勒,但那雙小眼睛裏閃爍的,卻是毒蛇般的光芒。
“是葉家的供奉!‘枯木叟’和‘笑面佛’!”有識貨的世家子弟驚呼出聲,臉色發白,“這兩位可是二十年前就名震江南的化境宗師!葉家竟然把他們請出來了!”
化境宗師!在世俗武道中,已是泰山北鬥般的存在!葉家爲了立威,真是下了血本!
葉凌雲對滿場的動和敬畏目光視若無睹,徑直走到右邊首位坐下。“枯木叟”與“笑面佛”一左一右,立於他身後,如同兩座,無形的威壓緩緩彌漫開來,讓靠近前排的賓客都有些呼吸困難。
蘇承德對葉凌雲微微頷首,皮笑肉不笑:“葉賢侄,今有勞了。”
葉凌雲淡淡道:“蘇二叔客氣。清理門戶,維護江南秩序,我葉家義不容辭。”他特意加重了“清理門戶”四字,意有所指。
蘇承德眼神一陰,不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賓客漸齊,但主角林淵,卻遲遲未至。
“快十一點了,那位……不會真的怕了吧?”有人小聲嘀咕。
“怕是明智的。來了也是送死。”旁邊人附和。
葉凌雲嘴角噙着冷笑,端起茶盞,輕輕吹拂。他不急,貓捉老鼠,總要等老鼠進了籠子才好玩弄。
蘇承德則有些焦躁,不時望向入口。
就在氣氛越來越壓抑,不少人開始坐立不安時——
“嗡……”
低沉而威嚴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那不是一輛車的聲音,而是……一個車隊!
楓華園外,主道上。
九輛通體漆黑、棱角分明、充滿未來機械美感的龐大越野車,呈箭頭隊形,引擎咆哮,無視任何交通規則,以一種霸道無匹的姿態,疾馳而來!
車身沒有任何標志,但那種厚重、堅固、充滿力量感的造型,以及輪胎碾過路面時沉悶的聲響,讓所有懂行的人心頭狂跳——這絕非民用車輛!更像是……戰車改裝的!
“吱——!”
刺耳的刹車聲中,九輛鋼鐵巨獸整齊劃一地停在楓華園正門前,堵死了大半條路。
中間那輛車的車門率先打開。
先踏出一只穿着黑色戰靴的腳,接着,玄武那鐵塔般的身影鑽出,他今換上了一身修羅殿制式的黑色勁裝,肩章上的猙獰修羅頭像在陽光下泛着冷光。他目光掃過園林門口那些葉家安排的守衛,那些守衛被他目光一掃,竟齊齊後退一步,臉色發白。
玄武拉開後車門。
一只鋥亮的黑色皮鞋踏出,踩在青石地面上。
林淵,現身。
他今依舊是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開一粒扣子。身姿挺拔如鬆,面容平靜無波,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萬年寒潭,掃視間,讓所有與之對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他懷裏,還抱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曉曉!
她今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色小洋裙,頭發梳成可愛的丸子頭,別着一枚水晶發卡。小臉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睛卻亮晶晶的,好奇又有些緊張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園林和人群。她一只小手緊緊摟着林淵的脖子,另一只手抱着那只白色的兔子玩偶。
林淵竟然帶着女兒來了?!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這是鴻門宴啊!刀光劍影,生死難料!他居然……帶着孩子來?!
“爸爸……好多人。”曉曉把小臉往林淵頸窩裏藏了藏,小聲說。
“不怕。”林淵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溫和,“今天爸爸帶曉曉看戲。看完戲,我們就回家。”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園林門口。
看戲?
回家?
狂妄!簡直狂到沒邊了!
葉凌雲安排在門口的一名管事,強壓心頭驚懼,上前一步,硬着頭皮道:“林……林先生,請出示請帖。另外,今宴會,不便攜帶孩童……”
他話未說完。
玄武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他的衣領,如同拎小雞般將他提了起來。
“殿主赴宴,是給你們面子。”
“再廢話,擰斷你的脖子。”
玄武聲音冰冷,隨手將那面如土色的管事扔到一旁,砸倒一片花盆。
林淵看都未看一眼,抱着曉曉,邁步入園。
玄武與八名同樣身穿黑色勁裝、氣息彪悍的修羅殿衛緊隨其後,如同最忠誠的狼群,拱衛着他們的王。
所過之處,葉家布置的明崗暗哨,竟無一人敢攔!甚至無人敢與玄武等人對視!
一路暢通無阻,直達澄瀾堂!
當林淵抱着孩子,踏入宴會廳大門的瞬間——
“唰!”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驚訝、疑惑、譏諷、憐憫、震撼……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
林淵卻恍若未覺。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在葉凌雲和蘇承德臉上略作停留,隨即,徑直走向那唯一空懸的——正北主位!
那是主人之位!是葉家爲自己預留的、象征最高權力的位置!
“站住!”
葉凌雲猛地站起,臉色鐵青,厲聲喝道:“林淵!你好大的膽子!那是你能坐的位置嗎?!”
林淵腳步未停,走到主位前,轉身,抱着曉曉,坦然坐下。
他將曉曉放在自己腿上坐好,這才抬眼,看向暴怒的葉凌雲。
“你的位置?”林淵聲音平淡,“葉家,配嗎?”
“你——!”葉凌雲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林淵,“好!好!今江南同道皆在,正好讓大家評評理!你林淵,強占我葉家楓華園,打傷我葉家之人,囂張跋扈,無法無天!今,我葉家便要替天行道,清理你這江南禍害!”
“蘇二叔!”他轉頭看向蘇承德,“您蘇家與此人也有舊怨,不如一同?”
蘇承德緩緩站起,陰冷的目光盯着林淵,又掃過他懷裏的曉曉,眼底閃過一絲異色和狠毒。
“林淵,”蘇承德聲音沙啞,“五年前,你誘騙我侄女清雪,致其未婚先孕,身敗名裂,最終……不幸離世。此仇,我蘇家從未忘卻!今,你既然自投羅網,便該給我蘇家一個交代!更該給清雪的在天之靈,一個交代!”
誘騙?不幸離世?
林淵眼神驟然冰冷如刀,直刺蘇承德!
曉曉似乎聽懂了什麼,身體輕輕一顫,往林淵懷裏縮了縮。
林淵輕輕安撫女兒,看着蘇承德,聲音冰寒刺骨:“清雪的死,你最清楚。交出凶手,我留你全屍。”
“狂妄!”蘇承德怒極反笑,“黃口小兒,死到臨頭還敢嘴硬!今,我便替我那苦命的侄女,清理門戶!也讓你父女二人,去地下團聚!”
“動手!”
他最後兩個字,是暴喝而出!
站在他身後的兩名老者,以及下首那幾位僧道異人,幾乎同時動了!
七道身影,快如鬼魅,帶着凌厲的勁風,直撲主位上的林淵和曉曉!
這七人,顯然早有默契,出手便是招!掌風、指力、拳勁、腿影……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籠罩而下!更有一名老道,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短劍,直刺曉曉後心!
陰毒至極!竟連孩子也不放過!
“找死!”
一直沉默立於林淵身後的玄武,驟然爆發出一聲驚天怒吼!
他鐵塔般的身軀不退反進,一步踏出,地面青磚竟寸寸碎裂!雙拳齊出,毫無花哨,直轟向沖在最前面的兩名蘇家老者!
“轟!轟!”
兩聲悶雷般的巨響!
那兩名蘇家老者,號稱內勁巔峰,可在玄武那蘊含修羅戰氣的恐怖拳勁下,如同紙糊一般,拳掌相接的瞬間,手臂便傳來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慘叫着倒飛出去,鮮血狂噴!
與此同時,林淵動了。
他甚至沒有放下懷中的曉曉。
只是抬起左手,對着那襲向曉曉後心的毒劍,屈指一彈。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
那柄百煉精鋼淬以劇毒的短劍,竟被一指彈得寸寸斷裂!持劍老道虎口炸裂,駭然倒退!
林淵右手抱着曉曉,左手五指張開,對着剩餘撲來的四人,凌空一按。
“嗡——!”
無形的力場驟然降臨!
那四名氣勢洶洶的僧道異人,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鋼牆,前沖之勢戛然而止!緊接着,一股本無法抗拒的磅礴巨力轟然壓下!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四人齊刷刷被壓得跪倒在地!雙膝砸碎青磚,口噴鮮血,滿臉駭然與絕望,竟連頭都抬不起來!
彈指之間,蘇承德帶來的七大高手,兩重傷,四跪地,一兵刃盡毀!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着主位上,那個自始至終連站都沒站起來,一手抱着孩子,只出了一指、一按,便摧枯拉朽般碾壓全場的男人!
這……這是什麼實力?!
化境宗師在他面前,也如同土雞瓦狗?!
蘇承德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化爲無邊的驚恐,踉蹌後退。
葉凌雲更是臉色慘白,手中的茶盞“啪”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身後的“枯木叟”與“笑面佛”,一直淡然的臉色終於變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駭然與凝重!
“內勁外放,凝氣成牆……這是……大宗師?!”笑面佛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聲音澀。
枯木叟那一直閉着的眼睛,此刻也猛然睜開,精光爆射,死死盯着林淵,枯瘦的手掌微微顫抖。
大宗師?!
傳說中的武道至高境界?!
整個江南,已經幾十年沒出過大宗師了!
林淵緩緩收回手,仿佛只是撣了撣灰塵。他低頭,輕聲問懷裏的曉曉:“怕嗎?”
曉曉把小臉埋在他口,搖搖頭,又點點頭,細聲說:“有爸爸在,不怕。”
林淵微微一笑,抬頭,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掠過面無人色的蘇承德,最終落在葉凌雲身上。
“葉家,就這點本事?”
他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也配讓我林淵,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