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艇穿過雲層時，林星有種錯覺，仿佛他們不是在飛行，而是在穿過某種屏障——從熟悉、具體、有限的世界，進入一個嶄新、宏大、充滿未知的領域。
雲海之上，天空呈現出他從未見過的澄澈。不是星輝鎮那種帶着山嵐霧氣的淡藍，而是一種純粹的、近乎透明的藍，藍得讓人心慌。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在飛艇銀灰色的外殼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爍光從林星懷裏探出頭，星空藍的眼睛微微眯起，顯然也不適應這種強度的光線。但它沒有躲回背包，而是專注地看着前方——那裏，雲海的盡頭，地平線開始隆起一座城市的輪廓。
起初只是模糊的剪影，像小孩用鉛筆在紙上隨意畫出的幾何圖形。隨着距離拉近，那些圖形逐漸具象化：高聳的塔樓，圓頂的建築，蜿蜒的城牆，還有縱橫交錯、反射着陽光的河流——或者那是人工運河？
艾拉從旁邊的座位起身，走到舷窗邊。“第一次看見？”
林星點頭，說不出話。他讀過關於星穹城的描述，看過模糊的圖片，但那些文字和圖像完全無法捕捉眼前的景象。這座城市不是建在地上的，而是……長在地上的。建築與自然完美融合，翠綠的植被覆蓋着屋頂，瀑布從高塔之間傾瀉而下，空中還有懸浮的平台和步道，連接着不同區域。
“星穹城，東大陸三大都市之一，星盟總部所在地，也是星穹學院的所在地。”艾拉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人口三百萬，占地兩千平方公裏，擁有最先進的能量技術、星寵培育中心、以及……全大陸最復雜的政治環境。”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但林星聽懂了。
飛艇開始下降，穿過一層薄雲。城市的細節更加清晰：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廣場上聚集的學生，公園裏嬉戲的孩童和他們的星寵夥伴。林星看到一只翼展超過五米的大型鳥類星寵從一座塔樓頂端起飛，背上馱着一名身穿制服的騎手；看到河邊有訓練師指揮着一群體型嬌小的水系星寵進行協同表演；看到市場攤位前，商人和顧客在討價還價，攤位上的籠子裏關着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
繁華、喧囂、生機勃勃。與星輝鎮的寧靜樸素形成鮮明對比。
“我們會直接降落在學院內部的停機坪。”艾拉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帶，“格倫導師已經安排好了，你落地後會先進行基礎體檢和身份登記，然後……”
“然後？”
“然後學院長奧古斯都可能會見你。”艾拉頓了頓，“別緊張。雖然他是傳奇人物，但據我所知，他對學生很溫和。而且……”她看向林星懷裏的爍光，“他對古代種族很有研究，也許能提供關於星靈族和爍光恢復的建議。”
飛艇平穩地降落在一條寬闊的跑道上。透過舷窗，林星看到周圍停着至少十幾艘不同型號的飛艇，有星盟的制式灰色，有其他組織的彩色塗裝，甚至還有幾艘看起來像私人定制的奢華型號。
艙門打開，一股混合着青草、金屬和某種清新花香的氣流涌進來。林星深吸一口氣——這裏的空氣和星輝鎮不同，不是那種帶着泥土和樹木氣息的質樸味道，而是復雜的、人工調制過的、但依然令人舒適的味道。
他走下舷梯，腳踩在平整的合金地面上。爍光緊緊抓着他的肩膀，警惕地觀察四周。
停機坪周圍已經有人在等候。除了格倫導師和加爾文，還有幾個穿着學院制服的工作人員，以及……一個讓林星意外的人。
伊芙琳隊長。
星盟調查組的那個女隊長，此刻也站在人群中。她換下了野外調查服，穿着星盟的常服，深藍色的制服襯得她更加練。看到林星，她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
“林星，歡迎來到星穹學院。”格倫導師走上前，“這幾位是學院行政部門的同事，他們會帶你去辦理入學手續和住宿安排。”他指了指伊芙琳，“伊芙琳隊長是星盟派駐學院的聯絡官，她將負責你的安全評估和……部分監護工作。”
林星看向伊芙琳。後者表情平靜，但眼神裏有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了然。
“加爾文隊長會留下來參加學院的緊急會議，討論深谷事件的後續處理。”格倫繼續說，“艾拉學者，你可以先回地脈學者協會的駐地休息，或者……”
“我陪林星走完流程。”艾拉說，“至少今天。”
格倫沒有反對。他做了個手勢，一名年輕的工作人員上前，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和掃描設備。
“林星同學，請看向這裏。”工作人員用設備掃描了林星的面部和虹膜，“身份確認：林星，十六歲，特招生，編號XQ-TZ-001。請出示你的地脈學者協會學徒證。”
林星遞上金屬卡片。工作人員掃描後點頭：“輔助身份驗證通過。現在請允許我掃描你的星寵夥伴，建立生物檔案。”
他拿出另一個設備，對準爍光。爍光警惕地向後縮了縮，但林星安撫地摸了摸它的頭。掃描光束緩緩掃過，設備屏幕上出現一系列數據：能量等級、生命體征、種族特征……
“種族：星靈族（遺族亞種），狀態：能量透支、中度虛弱，威脅等級：低（需定期監測）。建議：安置於能量穩定環境，補充純淨星靈能量。”工作人員記錄着，“名字是？”
“爍光。”
“登記完成。爍光，星靈族，夥伴關系確認。”工作人員抬起頭，“林星同學，按照學院規定，所有新生入學前三周，星寵夥伴需要寄養在學院的‘共生園’進行健康檢查和適應性訓練。這是爲了確保星寵的健康，也爲了讓它們熟悉學院環境。”
林星心裏一緊。“共生園是什麼地方？”
“一個模擬自然生態環境的能量平衡園區，有專業的護理人員和醫療設施。”工作人員解釋，“你的夥伴目前狀態不佳，在那裏能得到最好的照顧。”
聽起來合理，但林星不想和爍光分開。尤其是現在，爍光還很虛弱。
“我必須和它分開嗎？”
“三周是標準流程。”工作人員語氣溫和但不容商量，“而且，共生園不是監獄，你可以每天去探望。只是晚上需要分開，因爲共生園的環境更適合星寵休息恢復。”
艾拉輕輕碰了碰林星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同意。林星咬咬牙，點頭。
“很好。那麼現在，請跟我去醫療中心進行基礎體檢。之後會分配宿舍，領取學生卡和課程表。”工作人員轉身帶路。
一行人離開停機坪，沿着一條寬闊的林蔭道走向學院深處。道路兩旁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高大的樹木，樹蔭下擺放着長椅，不少學生坐在那裏看書、交談，或者和自己的星寵玩耍。
林星的出現引起了注意。不是因爲他本人——一個十六歲的新生在學院裏很普通——而是因爲爍光。星靈族的特征太明顯了，銀灰色的毛發，星空藍的眼睛，尾尖的星火即使在陽光下也清晰可見。好奇、驚訝、甚至嫉妒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
“那是星靈生物？”
“真的假的？不是傳說嗎？”
“那個新生是誰？怎麼會有……”
竊竊私語像風一樣飄過。林星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醫療中心是一棟白色建築，設計簡潔，入口上方有一個發光的紅十字標志。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大廳寬敞明亮，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體檢過程很常規：身高體重測量、血液樣本采集、能量場掃描、共鳴強度測試。當林星站進一個圓柱形的掃描艙時，設備發出持續的嗡鳴聲，屏幕上的數據瘋狂跳動。
負責體檢的醫生是個中年女性，戴着眼鏡，表情專注。她盯着屏幕，眉頭越皺越緊。
“能量殘留指數超標……星靈能量污染度37%……地脈能量標記……還有這個……”她轉頭看向格倫導師，“格倫先生，這個學生的情況很復雜。他的身體裏至少有三種不同的高級能量在交互作用，而且都處於不穩定狀態。我建議立即住院觀察，進行詳細檢查和能量梳理。”
“他還要見學院長。”格倫說。
“以他現在的狀態，任何情緒波動或能量調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醫生嚴肅地說，“我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能量系統像一座勉強維持平衡的積木塔，隨便碰哪裏都可能倒塌。”
林星從掃描艙裏走出來，感覺有點頭暈。醫生的話他聽到了，但他更關心另一件事：“那爍光呢？它也需要檢查吧？”
醫生這才注意到林星肩上的星寵。她拿起另一個手持掃描儀，對着爍光掃了掃，表情更加凝重。“星靈血脈嚴重枯竭，能量核心幾乎熄滅。它需要立即進入深度療養程序，否則可能永久性退化，甚至死亡。”
“深度療養需要多久？”林星問。
“至少一個月。而且不是百分百保證能恢復。”醫生收起掃描儀，“共生園的標準療養程序可能不夠，需要專門的星靈能量室——如果學院還有的話。那種設備很古老，維護成本高，已經很多年沒用了。”
格倫和伊芙琳交換了一個眼神。“學院還有一台，在地下儲藏室。”伊芙琳說，“但我需要申請權限才能啓用。”
“那就申請。”格倫果斷地說，“林星的情況特殊，他的夥伴同樣特殊。學院長會批準的。”
伊芙琳點點頭，走到一邊用通訊器聯系上級。
體檢結束後，工作人員帶林星去宿舍區。學院宿舍分爲幾個等級：普通雙人間、標準單人間、高級套間，以及……特招生專用的獨立院落。
林星被分配到的就是一個小型獨立院落，位於學院東北角的安靜區域。院落不大，有一棟兩層小樓，一個種着些普通花草的小花園，還有一個小型的訓練場。雖然談不上豪華，但比林星預想的要好得多。
“這是鑰匙和學生卡。”工作人員遞給林星一張金屬卡片和一個鑰匙扣，“學生卡已經預存了基礎學分，可以用於食堂、圖書館、訓練場等設施。課程表會在明天早上發送到你的終端——終端在臥室床頭櫃上。今天你先休息，熟悉環境。明天上午九點，學院長辦公室，不要遲到。”
工作人員離開後，院子裏只剩下林星、艾拉和爍光。
小樓內部簡潔但舒適：一樓是客廳、廚房和小書房，二樓是臥室和浴室。所有家具都是新的，風格簡約，以實用爲主。臥室的窗戶正對着花園，能看到遠處學院主塔的尖頂。
“條件不錯。”艾拉環視一周，“比我在學院做訪問學者時住的宿舍好多了。”
林星把背包放在沙發上，輕輕把爍光放在柔軟的墊子上。小家夥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只是疲憊地眨了眨眼，尾巴微弱地晃動。
“它會好起來的，對吧？”林星問，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懇求。
艾拉沉默了幾秒。“星穹學院有大陸最好的資源。如果連這裏都救不了它，那其他地方更不可能。”她走到窗邊，“林星，聽着。你現在是特招生，是焦點，這意味着你會得到很多關注，也會面臨很多考驗。第一個考驗就是……你要學會獨自面對。”
“你要走了？”
“地脈學者協會在星穹城有分部，我會在那裏住一段時間。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通過終端聯系我。”艾拉轉過身，表情認真，“但大部分時候，你得靠自己。學院是個小社會，有自己的規則。遵守規則，但不要被規則束縛；利用資源，但不要依賴任何人。記住你是誰，爲什麼來這裏。”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還有，小心伊芙琳。她是星盟的人，職責是監視和保護。但她首先是星盟的人。”
艾拉離開了。院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林星坐在沙發上，看着窗外漸暗的天色。星穹城的夜晚來得比星輝鎮晚，夕陽的餘暉將雲層染成金紅色，學院的燈光逐一亮起，像倒映在地上的星空。
陌生。一切都很陌生。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院，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未來。
爍光在墊子上發出微弱的鳴叫。林星走過去，跪在它身邊，輕輕撫摸它的背。“我們會沒事的。”他低聲說，“我們會一起變強，然後……保護想保護的人。”
這句話是說給爍光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晚上，林星用學生卡在食堂買了簡單的晚餐——一份燉菜和面包，還有給爍光準備的特制能量糊。食堂很大，能容納數百人同時就餐，此刻正是晚餐高峰期，人聲鼎沸。林星端着餐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盡量不引人注意。
但還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嘿，你就是那個特招生吧？”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星抬頭，看到三個和他年齡相仿的男生站在桌邊。說話的是中間的那個，棕色頭發，臉上帶着過於熱情的笑容。另外兩人一左一右站着，表情各異：一個好奇，一個明顯不耐煩。
“我是林星。”林星謹慎地回答。
“我們知道。學院內部論壇都傳遍了，‘特招生XQ-TZ-001，攜帶傳說中的星靈生物’。”棕發男生自來熟地坐下，“我叫馬修，這是凱爾和傑森。我們都是新生，比你早到一周。”
馬修指了指不耐煩的那個是凱爾，好奇的那個是傑森。
“有事嗎？”林星問。
“就是想認識一下。”馬修笑容不減，“畢竟特招生很少見，十年都不一定有一個。而且你的星寵……真的很酷。能讓我們看看嗎？”
爍光正在林星腿上吃能量糊，聞言抬起頭，星空藍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三人。
“哇，真的會發光。”傑森湊近了些，“我讀過關於星靈族的資料，但沒想到還能親眼見到。它叫什麼？”
“爍光。”
“好名字。”馬修伸手想去摸，但爍光向後一縮，喉嚨裏發出警告的低鳴。
“它有點怕生。”林星解釋。
“理解理解。”馬修收回手，但眼睛還是盯着爍光，“對了，你明天要去見學院長吧？聽說他可能會親自指定導師。有內幕消息嗎？會是哪個教授？”
“我不知道。”
“我猜是格倫導師。”馬修自顧自地說，“他是學院長的得力助手，又親自去接你。或者是戰鬥系的布萊克教授？他最喜歡有潛力的學生。”
林星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吃飯。馬修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冷淡，又聊了幾句後便帶着兩個同伴離開了。
但他們的對話還在繼續，從身後飄來：
“裝什麼高冷……”
“人家可是特招生，當然看不上我們這些普通新生。”
“等着看吧，特招生又不是沒失敗過。三年前那個，最後不也……”
聲音漸遠。林星放下叉子，突然沒了胃口。
晚飯後，他抱着爍光在學院裏散步，熟悉環境。夜晚的學院比白天更加美麗，路燈是柔和的光球，懸浮在道路兩旁；建築外牆鑲嵌的發光晶體散發着各色微光；訓練場上還有學生在加練，星寵技能的光芒不時劃破夜空。
共生園位於學院東南角，是一個巨大的透明穹頂建築，內部模擬了森林、草原、湖泊等多種生態環境。林星在入口處登記後，抱着爍光走了進去。
內部溫暖溼潤，空氣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各種星寵在各自的區域活動：火系的在岩漿池邊打盹，水系的在湖泊裏嬉戲，飛行系的在模擬天空的穹頂下盤旋。護理人員穿着淡綠色的制服，在園區內巡視。
一名護理員看到林星，走了過來。“送夥伴來寄養？”
林星點頭，小心地把爍光遞過去。爍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緊緊抓住他的衣服不肯鬆爪。
“它有點緊張。”護理員是個溫和的中年女性，“第一次離開主人都會這樣。放心吧，我們會好好照顧它的。”她輕輕接過爍光，“你是林星同學吧？伊芙琳隊長已經交代過了，爍光會住進特護區，有專門的星靈能量室。”
“我能每天來看它嗎？”
“當然。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隨時可以。但晚上需要讓它安靜休息。”護理員抱着爍光，走向園區深處，“明天見。”
林星看着爍光被抱走，看着它回頭看他，星空藍的眼睛在園區柔和的光線下像兩顆小小的寶石。直到它們消失在轉角，林星才轉身離開。
走出共生園，夜風微涼。林星沒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他走到了學院的主廣場。
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泉水在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噴泉後方，就是學院的主塔——那座高聳入雲、在飛艇上就能看見的標志性建築。此刻塔身亮着溫和的銀白色光芒，像一巨大的光柱刺入夜空。
塔底入口處有警衛站崗，但廣場是開放的。林星在噴泉邊的長椅上坐下，仰頭看着主塔。
“第一次看到它的人，都會這樣。”
一個蒼老但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林星轉頭，看到一個老人坐在不遠處的另一張長椅上。老人很瘦，穿着樸素的灰色長袍，花白的頭發稀疏但梳理整齊，手裏握着一普通的手杖。他的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窩裏，但林星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銳利。
“它很高。”林星說。
“三百七十二米。”老人微笑，“建成於一百五十年前，是星穹城最高的建築，也是整個東大陸最高的學術塔。它不僅僅是建築，還是象征——象征着知識的高度，守護的堅定，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人類的渺小。”
林星重新看向主塔。確實，站在它腳下，人會不自覺地感到自己的渺小。
“你是新生？”老人問。
“今天剛入學。”
“特招生林星。”老人準確地說出他的名字。
林星驚訝地看着他。
“別緊張，孩子。學院裏沒有秘密，尤其是關於特招生的。”老人擺擺手，“我是這裏的退休教師，偶爾回來看看。叫我費恩就好。”
“費恩老師。”林星禮貌地說。
“聽說你有一只星靈夥伴。”費恩的眼睛裏有好奇，“能跟我講講它嗎？我研究古代種族很多年，但星靈族……那是傳說中的傳說。”
林星猶豫了一下，但老人溫和的目光讓他放下了戒備。他簡單地講了爍光的來歷，略去了深谷戰鬥和地脈之心的部分。
費恩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星靈族的血脈守護者……難以置信。它們應該在一千年前的大災變中就滅絕了才對。”他若有所思，“不過，星蝕的回歸，星靈的再現……歷史總是喜歡押韻。”
“押韻？”
“過去和現在，總有一些相似的模式在重復。”費恩站起來，拄着手杖，“孩子，你來到這裏的時機很特殊。星穹學院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整個大陸也是。你可能會看到很多不理解的事，遇到很多難抉擇的問題。但記住一點：塔之所以高，不是爲了讓人仰望，而是爲了讓人攀登。”
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明天見學院長時，不要害怕展現真實的自己。奧古斯都討厭虛僞，欣賞誠實——即使誠實有時會帶來麻煩。”
老人消失在夜色中。林星坐在長椅上，回味着那些話。
夜深了，他回到宿舍。臥室的床頭櫃上果然放着一個平板狀的終端，屏幕是暗的。林星拿起來，觸摸屏幕，設備自動亮起，顯示出歡迎界面和基礎作指南。
他簡單瀏覽了一下：課程系統、資源申請、學院地圖、內部論壇……還有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學院長辦公室
主題：明會面安排
林星點開。
【林星同學：
明上午九點，請準時抵達主塔三層，學院長辦公室。請攜帶你的學生卡和星寵夥伴（如果條件允許）。
着裝無特殊要求。
——學院長助理，琳】
很簡單。但“如果條件允許”這句話讓林星心裏一沉。爍光現在在共生園，而且狀態不佳，能帶它去嗎？
他決定明天一早先去看爍光的情況。
洗漱後躺上床，林星卻睡不着。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間，窗外陌生的光。他想念星輝鎮的木屋，想念父母，甚至想念莫裏斯先生枯燥的課堂和湯姆煩人的好奇心。
但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他閉上眼睛，嚐試入睡。半夢半醒間，口的衣服下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脈動——是地脈之心碎片。它還在，雖然能量已經很弱，但依然穩定地跳動着，像一顆微型的心髒。
林星把手放在口，感受着那緩慢而堅定的節奏。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外界的聲音，而是直接回響在意識深處的低語。不是星靈語，也不是人類語言，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本質的……共鳴。
【七個……節點……】
【一個……被污染……】
【平衡……正在傾斜……】
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但林星能感覺到其中的緊迫感。是關於山民的淨化節點嗎？七個節點，其中一個被污染了——是星輝鎮後山礦洞裏的那個嗎？
他想集中精神去聽清更多，但聲音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一種淡淡的不安。
後半夜，林星睡得很淺，夢境混亂。他夢見溫泉洞裏那個正在孵化的繭，夢見星蝕領主那雙燃燒的眼睛，夢見雷歐在黑暗中墜落，夢見父母站在星輝鎮的家門口向他揮手，身影越來越淡……
凌晨時分，他被終端的提示音吵醒。屏幕上顯示着新郵件——課程表已經生成。
林星坐起來，點開附件。周一至周五的課程排得滿滿當當：上午是理論課（星寵學、能量學、大陸歷史），下午是實踐課（基礎格鬥、共鳴訓練、野外生存），晚上是選修或自習。周六是自由活動或任務，周休息。
很緊湊，但他不擔心學業。他擔心的是別的。
早上七點，林星起床洗漱，換上學院發的標準制服——深藍色外套配白色襯衫，左有星穹學院的徽章。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很陌生，像個……學院學生。
他先去食堂吃了早餐，然後前往共生園。
早上的共生園很安靜，大部分星寵還在休息。護理員認出了林星，帶他去了特護區。
特護區是一個獨立的小型穹頂，內部環境模擬星空——穹頂是深藍色的，有點點星光閃爍，地面是柔軟的銀色苔蘚。中央有一個水晶平台，爍光正躺在上面，周圍環繞着柔和的銀白色光暈。
“星靈能量室昨晚啓用了。”護理員說，“效果很好。爍光的能量核心穩定下來了，雖然還很虛弱，但至少沒有繼續惡化。”
林星走近平台。爍光感覺到了他的到來，睜開眼睛，發出輕微的鳴叫。它的尾巴動了動，尾尖的星火比昨天明亮了一些。
“我能帶它出去一會兒嗎？”林星問，“今天上午要去見學院長。”
護理員查看了一下終端上的數據。“可以，但時間不要太長，兩小時內必須回來。而且不能讓它使用任何能量技能，會加重負擔。”
林星小心地抱起爍光。小家夥在他懷裏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離開共生園時，時間剛過八點半。林星抱着爍光走向主塔，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主塔入口的警衛檢查了他的學生卡，放行進入。內部是一個宏偉的大廳，穹頂高得看不見頂，牆壁上鑲嵌着巨大的星圖浮雕，地面是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材。大廳裏人來人往，有學生，有教師，有穿着各種制服的工作人員。
林星按照指示牌找到電梯，按下三層的按鈕。電梯平穩上升，透過玻璃幕牆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逐漸展開——整個學院，乃至部分星穹城，都在腳下鋪開。
三層很安靜，走廊鋪着厚厚的地毯，兩側牆上掛着歷任學院長的肖像。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但林星知道那就是學院長辦公室。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溫和的男聲傳來。
林星推門而入。
辦公室比想象中簡樸。面積不大，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和卷軸。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橡木書桌，桌上堆着文件和幾個奇特的儀器。窗前站着一個老人，背對着門，正在看外面的景色。
聽到林星進來，老人轉過身。
奧古斯都學院長看起來比林星預想的要……普通。大約七十歲，頭發全白但依然濃密，面容清瘦，眼睛是溫和的淺灰色，戴着簡單的金邊眼鏡。他穿着普通的學者長袍，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
但那雙眼睛——溫和中透着銳利，像是能看穿一切僞裝。
“林星同學，歡迎。”奧古斯都微笑着說，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請坐。還有你的小夥伴，可以放在桌上，那裏有軟墊。”
林星依言坐下，小心地把爍光放在書桌一角準備好的軟墊上。爍光好奇地打量着辦公室，尤其是那些書架。
奧古斯都回到書桌後坐下，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林星和爍光。那種注視沒有壓迫感，但讓人無法回避。
“你的體檢報告我看了。”最終，奧古斯都開口，“情況很復雜，但還不到絕望的地步。學院會爲你安排專門的能量梳理課程，幫助你平衡體內的多種能量。至於你的夥伴……”他看向爍光，“星靈能量室會持續開放，直到它完全恢復。費用從你的特招生津貼裏扣除——別擔心，特招生津貼很高。”
林星鬆了口氣。至少爍光的治療有保障了。
“現在，讓我們談談正事。”奧古斯都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林星，你知道爲什麼星穹學院要破例特招你嗎？不僅僅是因爲你的天賦，也不僅僅是因爲你激活了地脈庇護所。”
林星搖頭。
“是因爲‘平衡’。”奧古斯都說，“星穹學院，乃至整個星盟，現在處於一個微妙的平衡狀態。保守派和革新派的鬥爭益激烈，星蝕的威脅重新浮現，古代的秘密一個接一個被揭開。在這種時候，一個來自邊境小鎮、擁有特殊天賦、與星靈遺族建立連接、還能激活失傳淨化系統的年輕人出現……你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會激起怎樣的漣漪，所有人都想知道。”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控制你，有人想培養你，也有人想……毀掉你。而你必須在這些力量之間找到自己的路。”
“學院長，我……”
“我知道這很難。”奧古斯都打斷他，“所以我給你一個承諾：在星穹學院內，只要你不違反基本規則，不危害他人，我會保證你的安全和學習權利。但出了學院，我無法完全保護你。這個世界很大，也很復雜。”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星面前。“這是你的導師分配方案。本來應該由我親自指定，但考慮到情況的特殊性，我決定給你選擇權。”
林星驚訝地看着文件。上面列出了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有簡單的介紹：
1.**格倫·銀輝**：學院行政主管，高階共鳴者，擅長能量控制和星寵協同作戰。保守派傾向。
2.**伊芙琳·風語**：星盟駐學院聯絡官，前調查隊長，擅長野外生存、情報分析和危機處理。中立偏革新派。
3.**莫頓·岩心**：地脈學者協會榮譽教授，古代文明專家，擅長符號學、能量理論和歷史研究。無派系傾向。
“三個人，三種風格，三種背景。”奧古斯都說，“格倫能教你如何在體制內生存和發展；伊芙琳能教你如何面對真實世界的危險和復雜；莫頓能教你理解力量的本質和歷史的重量。選誰，取決於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林星看着這三個名字，一時難以抉擇。格倫是學院的實權人物，選擇他意味着更順利的學院生活；伊芙琳了解星蝕，能提供實際幫助；莫頓是地脈學者，可能更理解他的情況……
“我有個問題。”林星抬起頭，“這三個人……他們知道我體內有地脈之心碎片嗎？”
奧古斯都的眼神微動。“格倫和伊芙琳知道。莫頓……可能猜到了，但我不確定。你爲什麼問這個？”
“因爲昨晚，我聽到了聲音。”林星決定坦白，“關於七個淨化節點，其中一個被污染了。我覺得……這可能和我有關。”
奧古斯都沉默了很久。最終，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林星，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洞察力。”他重新戴上眼鏡，“是的，山民的七個淨化節點之一出現了異常。不是星輝鎮那個，是更遠的一個——在鄰鎮的廢棄祭壇下。三天前，監測到那裏有微弱的星蝕能量波動。”
“你們去調查了嗎？”
“派了人，但什麼都沒發現。”奧古斯都的表情嚴肅起來，“但問題不在於調查結果，而在於時機——那個節點偏偏在你激活整個淨化系統後才出現異常。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某種反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學院。“星蝕有自己的智慧。它們不是無腦的怪物，而是有策略、會學習、會適應的敵人。你摧毀了主錨點，它們可能會尋找其他弱點。而山民的淨化節點，既是防護，也是……顯眼的靶子。”
林星感到一股寒意。“它們會攻擊所有節點？”
“不知道。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奧古斯都轉身，“所以，林星，你的選擇很重要。你需要一個能幫你應對這種威脅的導師。”
林星看着文件上的三個名字。最終，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三個。
“我想見見莫頓教授。”
奧古斯都點頭，沒有驚訝。“好選擇。他是最理解地脈能量的人，也是學院裏少數幾個真正研究過山民文化的人。我會安排你們見面。”他看了看時間，“現在，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下午三點，去古代文明研究所，莫頓教授會在那裏等你。”
林星站起來，小心地抱起爍光。走到門口時，他回頭：“學院長，最後一個問題——爲什麼給我選擇權？其他學生沒有這個權利吧？”
奧古斯都笑了，笑容裏有種難以形容的滄桑。
“因爲，林星，你不是來學習的普通學生。”他說，“你是來改變某些事情的人。而改變總是從選擇開始。”
林星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裏很安靜，但他的心很亂。奧古斯都的話在腦海裏回響：平衡、威脅、選擇、改變……
電梯下行時，他透過玻璃看到學院的全景。陽光下，學生們在訓練場練習，星寵在空中飛翔，一切都看起來那麼和平、有序。
但他知道，在這和平的表層之下，暗流正在涌動。星蝕的威脅沒有消失，星盟內部的鬥爭在繼續，而他自己，正站在風暴的中心。
懷裏的爍光輕輕動了動，星空藍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問：接下來怎麼辦？
林星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他低聲說，“我們去見教授，學習，變強。”
然後，準備面對一切。
電梯到達一層，門打開。大廳裏依然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這個剛見過學院長的新生，和他懷裏那只來自星空的夥伴。
但林星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邁步走出主塔，走進陽光裏。
而在辦公室的窗前，奧古斯都學院長看着林星遠去的背影，眼神復雜。
他拿起桌上的通訊器，撥了一個加密號碼。
“他選了莫頓。”奧古斯都對着話筒說，“計劃可以進入第二階段了。”
通訊器那頭傳來模糊的回應。
奧古斯都掛斷，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古籍。書頁自動翻開，停在一幅圖前：那是一幅古老的星圖，圖上有七個光點排列成特殊的圖案，圖案中央，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而在書頁的空白處，有人用古星靈文寫了一行小字：
【當七星歸一，地脈覺醒，持有碎片者將成爲橋梁，或成爲祭品。】
奧古斯都合上書，閉上眼睛。
“但願我選對了。”他喃喃自語。
窗外，陽光正好。
但遠方的天際，一片不起眼的暗紫色雲朵，正在緩緩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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