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因爲身負魔族血脈,被廢黜驅逐的前律法司仙官蓮子清?”雲芷的聲音帶着審視,“她……在魔界?副尊?管着你?”
厲絕天一愣,撓頭:“咳……對,就她!廢了修爲丟下來,被本尊撿了。嘿,腦子好使!那群莽夫讓她管得井井有條!就是煩!絮絮叨叨,管東管西,喝酒都管!比你們老古董還煩!”抱怨裏,卻透着一絲熟稔,甚至…敬畏?
雲芷不由得往事涌上心頭:曾經,蓮子清是司律殿的新星,當年仙緣足備,骨清奇,頭腦清澈,選入司律殿跟着嚴慕楓後,仙界各種雜七雜八、條條框框的律文都能倒背如流。沒多久便提爲仙史。
然而正在其風光得意的時候,一次意外,讓嚴慕楓發現了其身上竟然有魔族的血脈。雖然因爲其並不知情又勤奮刻苦,幾君都爲其求情請求輕判,然而嚴慕楓仍然據律法,廢除其修爲,貶謫到人間。
“那麼....她現在過得好麼?”
蓮子清過得好麼?
此時的蓮子清正端坐在副尊殿的黑曜石桌案後,指尖用力按壓突突直跳的太陽。面前,站着魔礦斥候小隊三位首領。肌肉虯結,魔紋刺眼,眼神坦蕩而真誠。
“各位,你們出去一年了?”蓮子清聲音發飄,“魔尊,找到半點線索沒?”
領頭的斥候隊長咧嘴,白牙晃眼:“副尊!兄弟們成果碩碩!全寫報告裏了!” 語氣自豪得像凱旋。
蓮子清眼皮一跳,拿起桌上那塊……坑窪石板。
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刻着:
魔礦一隊:獵熊五,屠狼十,斃兔四十。魔界武德,威震山林!
魔礦二隊:飲酒大賽五連勝!搬運大賽七連捷!魔界本色,人間無雙!
魔礦三隊:探富礦五處,良田六頃。爲魔界開源,功莫大焉!
蓮子清:“……”
“啪!” 石板被她重重砸回桌面!聲音在空曠大殿裏炸開。
斥候隊長一臉無辜:“副尊?報告…有問題?”
“問題?!”蓮子清猛地站起,聲音拔高八度,“魔!尊!的!消!息!呢?!在!哪!裏?!”
隊長恍然大悟狀,一拍腦門:“哎喲!光想着戰果了,忘寫了!” 說完他挺抬頭,字正腔圓,洪亮匯報:
“稟告副尊!經過半年艱苦卓絕、地毯式搜索,重大成果確認——沒有找到魔尊的半點訊息!”
蓮子清眼前一黑,差點噴出一口老血:“你…管這叫成果?!”
“這是真的有難度。”隊長撓頭,難得露出一絲愧疚,“兄弟們起早貪黑,掘地三尺啊!可魔尊大人神龍見首不見尾,一滴水進了大海!我們想着魔尊大人做事必然有原因,又想着我魔族以武力聞名,出來一趟,總不能空手丟魔界臉吧?所以順手了點…長臉顯本事的事!”
蓮子清掐着掌心,強忍沖動:“詳細說說,你們具體怎麼尋找魔尊的?”
“副尊放心!咱們都是部隊的頂級斥候,專業!”隊長拍脯保證,“咱們畫師(指自己)精心繪制魔尊畫像,力求形神兼備!人手一份,挨家挨戶問:‘見過這位大人沒?’”
“聽起來還可以....然後呢?” 蓮子清提起最後一絲耐心。
“嗨!人間凡人忒不識抬舉!”隊長瞬間炸毛,“罵我們瘋子!邪魔!異教徒!‘砰’就關門!要不是您不讓動武,老子早掀了他們房頂!到時候肯定……”
“等等!”蓮子清厲聲打斷,不祥預感飆升,“把那個畫像拿來!”
隊長趕緊掏出一卷皺巴巴獸皮,獻寶般展開:“副尊請看!絕對神似!”
蓮子清只看一眼,徹底僵住。
獸皮上,一團扭曲的線條勉強拼出人形:頭上頂着倆誇張牛角,臉上三道粗黑杠,眼睛倆黑洞窟窿,嘴巴咧到耳,鋸齒尖牙……有一種,看不到形狀的美感!
“這…就是‘形神兼備’?!”蓮子清的聲音凍得能結冰碴。
“沒毛病啊!”隊長湊過來,指着畫一臉篤定,“您看這威武犄角!霸氣魔紋!睥睨眼神!魔尊大人我見過很多次,確實長這樣呀!”
蓮子清:“……”
一股無力感席卷而來。跟這群“藝術天才”溝通,比她當年在仙界與其他仙君辯經還累!
“你們……”她聲音飄忽,“是不是忘了……魔尊他……能!化!人!形?!”
“哦對呀!”隊長又一拍腦門,困惑道,“魔尊原形多威風!多有魅力(魔族審美)!站那都能嚇尿仙兵!化人形嘛?多憋屈啊!” 副手們瘋狂點頭贊同。
蓮子清眼前金星亂冒:“他頂着這張‘威風’臉,在人間站一會兒,圍觀盤查比你們半年的‘豐功偉績’加起來多十倍!他會不會爲了低調!化成!一個!普通!人樣?!”
“對呀對呀!”隊長眼睛放光,“副尊英明!該準備人形畫像!嗯…人形畫啥樣?肯定沒原形帥……”
“哦對!”旁邊斥候嘴,“有一次偵查,感覺有股邪乎氣息!”
蓮子清眼中燃起一絲微光:“真的?那你們去查了嗎?”
“當然!”隊長搶答,一臉驕傲,“準備萬全!備足糧草,幾天幾夜不合眼強行軍!占高地,派小隊偵查……”
蓮子清忍無可忍:“找人!不是打仗!玩這套嘛?!”
“有備無虞啊副尊!”隊長理直氣壯,“萬一魔尊被綁架了呢?這可是狂尊教的!滴水不漏才能救人!”
蓮子清內心咆哮:魔尊能被綁?你們能嘛?!送人頭嗎?!
她咬牙:“結果呢?”
“嗨!”隊長一臉晦氣,“就一群跑得賊快的散修!兄弟們幾天幾夜沒合眼啊!結果就這?當場就想打死那群癟三!可惜太累沒追上!要是追上,嘿,綁回來……”
“夠了!”蓮子清閉上眼,揮蒼蠅般擺手,聲音疲憊到極點,“下去…休息。”
三個斥候如蒙大赦,行了個歪歪扭扭的禮,帶着“圓滿完成任務”的滿足感,大步流星走了。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踩在蓮子清脆弱的神經上。
大殿死寂。
蓮子清癱回冰冷的石座,望着穹頂猙獰的獸骨。
此刻,她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只是轉過頭,對處在陰影裏的亦蓮緩緩的說道:“狂尊,你都看到了.....”
作爲魔界軍事二把手的狂尊,亦蓮的身材不算高大,但是氣很重,如刀削的面龐上全是鐵馬冰河的過往。但是此時,亦蓮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尷尬的表情:“這幾個斥候……確實是五大使尊手下最精銳的斥候了。我敢用我的聲譽保證,他們執行戰場偵查、突襲敵後都是一把好手!這次……這次只是,他們不太理解任務.....”
“好了狂尊,”蓮子清睜開眼睛,眼神重新變得平靜,“我沒有怪罪您的意思,也沒有質疑五大使尊和您的眼光。我只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副尊請講。”
“魔礦小隊出去已經這麼長時間,所取得的線索聊勝於無。把希望再放在他們身上,還不容祈禱魔尊玩夠了自己回來。我想,是時候讓‘鰱魚’小隊試一試了?”
“不行!”亦蓮幾乎是本能的反對,“‘鰱魚’全是一群魔界底層的礦工,身子和武力都弱的很,讓他們去人間,簡直是丟我們的臉!不行,我現在就去罵一罵‘魔礦’小隊,讓他們.....”
“一年了....”蓮子清抬起頭,眼神透着一絲冷靜和憂慮:“這半年來,您和我,有過哪怕一天輕鬆的子嗎?魔界失去了主心骨,內外事務堆積如山,全靠你我勉力支撐。五大使尊的部隊輪番值守邊界,耗費巨大。魔界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再這樣下去,魔尊的安全,又如何保證?而鰱魚小隊這些人雖然是底層的礦工,但是其學到的人情世故,更容易讓他們在人間查到線索。”
亦蓮被蓮子清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但是仍不肯鬆口。
蓮子清看穿了他的掙扎,放緩了語氣:“狂尊,我理解您的顧慮。這樣如何:魔礦小組可以繼續派出,執行他們的任務。同時,允許我的鰱魚小隊秘密跟進,從另一個方向入手。雙線並行,互不擾。如果鰱魚小隊最終一無所獲,那是我用人不當,判斷失誤,所有責任由我蓮子清一人承擔。但如果……他們真的僥幸找到了魔尊的線索,”蓮子清聲音帶着一絲堅定,“所有的功勞、名譽,都歸魔礦小組的斥候們!鰱魚小隊只需要重新選擇身份的機會。您看,這樣是否可行?”
“這……”亦蓮緊鎖的眉頭並未完全鬆開,開始敲着桌面。最終,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語氣帶着幾分無奈和不滿:“你是副尊!魔尊不在,你最大!大事你做主!只是……”他目光掃過蓮子清“管好你那些‘鰱魚’!別在外面丟魔界的臉!更別惹出什麼亂子!否則,別怪我翻臉”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開,沉重的鎧甲摩擦聲在殿內回響。
“真是的....”蓮子清輕輕捶了捶額頭,“當時要是注意點,早點看穿這個不正經的心思,哪裏會如此....”
她還清楚的記得,一年前,天天想去人間的魔尊似乎真的收了心,每就去部隊檢閱部隊,更讓她欣慰的是,他還提出要舉行演習,檢閱三軍!
那天,五大使尊演習的盡興,觀台上的喝彩聲不斷,可謂魔界的盛會!唯一的遺憾是,演習結束後,魔尊不見了。
蓮子清瞬間就明白了厲絕天那憨厚中帶着的那點小心思,立刻派出小隊去尋找,可是時至今,魔礦小隊就這麼一點和魔尊訊息毫無關系的線索。
蓮子清又看了看魔礦小隊送上來的“戰果”,又想起只有劣等的武器而幾乎什麼都缺的倉庫,不由得輕嘆一口氣:“魔尊,既然之前,你給了我新生,那麼,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也應該給你一個....嶄新的魔界吧?”
說完,蓮子清大口飲下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