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A大校園，櫻花開了第二茬。
粉白的花瓣綴在枝頭，風一過就簌簌地落，鋪滿了通往大學生活動中心的小路。蘇珞踩着一地柔軟的花瓣，手裏攥着那張薄薄的聯誼活動邀請函——金融系學生會發的，說是“促進校際交流”，實際就是給單身男女創造機會的大型相親現場。
她本來不想來。
但沈慎說周敘組局，厲銘寒和吳寧遠也去，“就當陪我去看看”。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說“去食堂吃飯”一樣自然。蘇珞知道，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帶她進入他的朋友圈——盡管這個圈子裏有個周敘虎視眈眈。
活動中心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蘇珞一眼就看見了沈慎，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站在台階旁低頭看手機。周敘和厲銘寒站在他兩側，吳寧遠正和一個女生說話。
那個女生背對着蘇珞，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到小腿，腰線收得恰到好處。長發微卷，鬆鬆地披在肩頭。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那種精心打理過的、與生俱來的優雅。
“蘇珞。”沈慎抬起頭，朝她招了招手。
蘇珞走過去，腳步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頓住了。因爲她看見那個白裙女生轉過身來。
林薇。
蘇珞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她聽過很多次——從周敘偶爾的提及裏，從郭果陰陽怪氣的嘲諷裏，從那些關於“沈慎有個青梅竹馬”的校園傳聞裏。
但親眼見到，還是不一樣。
林薇的長相不是那種攻擊性的美，而是溫婉的、耐看的。皮膚很白，眼睛是標準的杏眼，鼻梁秀挺，唇角天然帶着微微上翹的弧度，不說話時也像在笑。她今天化了淡妝，口紅是溫柔的豆沙色，耳垂上綴着小小的珍珠耳釘。
“你就是蘇珞吧？”林薇先開口，聲音清脆，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常聽周敘他們提起你。我是林薇，外語大學的，今天過來主持活動。”
她伸出手。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淨整齊，塗着透明的護甲油。
“你好。”蘇珞握了握她的手，一觸即分。林薇的手很軟，帶着淡淡的護手霜香氣。
“人都齊了？進去吧。”周敘自然地接過林薇肩上的白色鏈條小包，“沉不沉？裝什麼了這麼鼓。”
“就補妝的東西和手機。”林薇笑着任由他拿過去，“謝謝敘哥。”
“林妹妹今天又漂亮了。”厲銘寒吹了聲口哨，語氣熟稔，“這裙子新買的？挺襯你。”
“上周跟我媽逛街買的。”林薇轉了個圈，裙擺漾開溫柔的弧度，“好看嗎？”
“好看好看，我們林妹妹穿什麼都好看。”吳寧遠從旁邊遞過來一瓶果汁——粉色的，水蜜桃味，“你最愛的口味，剛在便利店冰的。”
林薇接過，手指在瓶身上輕輕一點：“還是寧遠哥細心。”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像呼吸。他們四個人圍成一個圈，林薇在圓心，三個男生各司其職——周敘拎包，厲銘寒誇贊，吳寧遠遞飲料。而沈慎……
沈慎站在圈子的邊緣，目光落在蘇珞身上。
“進去吧。”他說，走到蘇珞身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林薇的目光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變：“走吧，活動快開始了。”
禮堂裏已經坐了不少人。前排留給工作人員和嘉賓，林薇作爲主持人自然要坐前面。周敘他們幾個跟着過去，沈慎卻拉着蘇珞在中間找了個位置坐下。
“不坐前面嗎？”蘇珞小聲問。
“後面看得清楚。”沈慎說。
活動開始，燈光暗下來。林薇走上舞台，聚光燈打在她身上，那身白裙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她的主持風格很穩，語調溫柔，偶爾拋個俏皮的梗，台下笑聲一片。
蘇珞坐在黑暗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連衣裙的布料——這是她最好的一條裙子，去年打折時買的，洗過很多次，領口有些發白。她今天出門前特意熨燙過，但現在坐在滿禮堂衣着光鮮的學生中間，還是覺得寒酸。
尤其是台上那個人，那麼明亮，那麼從容。
“下面這個環節，我們需要邀請幾位同學上台互動。”林薇笑着看向台下，“要不……就請我的幾位老朋友上來吧？周敘，銘寒，寧遠——還有阿慎。”
聚光燈掃過來。沈慎皺了皺眉，似乎想拒絕，但周敘已經站起來往台上走，厲銘寒和吳寧遠也跟着起身。周圍響起起哄聲，沈慎看了蘇珞一眼。
“去吧。”蘇珞推了推他。
沈慎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走上台。
燈光下，四個人高馬大的男生站在林薇身邊，畫面和諧得刺眼。遊戲環節很簡單，你畫我猜，林薇負責出題。輪到沈慎時，題目是“青梅竹馬”。
沈慎頓了頓，在黑板上畫了兩個小人，手拉手，旁邊畫了棵簡單的樹。
“兩小無猜！”厲銘寒搶先喊。
“不對。”林薇笑，“是青梅竹馬。”
台下哄笑。沈慎放下筆，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蘇珞看見他耳微微泛紅。
那點紅色，像一細針，扎進她心裏。
遊戲繼續，氣氛熱烈。林薇和沈慎的互動不多，但每一次眼神交匯，每一次默契的配合，都透着外人不進去的熟稔。他們聊起童年趣事——周敘和沈慎爬樹掏鳥蛋摔下來，林薇哭着跑去叫大人；厲銘寒和吳寧遠爲了爭誰當“新郎”打架，林薇是那個被搶的“新娘”。
“那時候阿慎可冷了，都不愛跟我們玩過家家。”林薇笑着看向沈慎，“每次都躲在旁邊看書。”
“他從小就這樣。”周敘接話，“不合群。”
台下又是一陣笑。
蘇珞坐在黑暗裏，看着台上那個被聚光燈籠罩的小世界。那些她從未參與的過去，那些她聽不懂的暗號，那些自然流露的親密。
她像隔着玻璃窗看一場溫暖的宴會，能看見裏面的燈火輝煌，能看見每個人的笑臉，但玻璃冰涼，她進不去。
手機震動，郭果發來消息：“看見沒？人家才是正牌青梅竹馬。你這種半路出家的，也就圖個新鮮。”
蘇珞按熄屏幕。
活動進行到一半，有個中場休息。林薇下台朝他們這邊走來，一路上不斷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一一笑着回應。走到沈慎面前時，她從厲銘寒手裏接過一瓶水，很自然地擰開喝了一口。
“累死我了。”她抱怨，語氣帶着親昵的嬌嗔，“下次再也不接這種主持了。”
“誰讓你答應得那麼爽快。”周敘把她的包遞過去。
“還不是你們說要來。”林薇看向沈慎，“阿慎，你剛才畫得也太抽象了，我都差點沒猜出來。”
“是你出的題太難。”沈慎說。
“哪裏難了？”林薇笑，“青梅竹馬——我們不就是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蘇珞站在沈慎身側，手指在裙擺邊收緊。她能感覺到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那些視線在她和林薇之間來回打量，像在比較兩件商品的價值。
“蘇珞今天這裙子挺好看的。”林薇忽然轉向她，笑容溫柔，“什麼牌子的？我好像沒見過這個款式。”
問題問得禮貌，但蘇珞聽出了潛台詞——她在問價碼，問來歷。
“不是什麼牌子，隨便買的。”蘇珞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還算平穩。
“哦。”林薇點點頭，眼神在她裙子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很輕，但蘇珞讀懂了裏面的含義：廉價，普通，不上台面。
“對了蘇珞，”林薇又說，“常聽周敘提起你，說你對阿慎很好。阿慎脾氣倔，有時候說話直，辛苦你多包容了。”
又是這句話。和沈母說的一模一樣。
溫柔，客氣，每個字都在劃清界限——你在照顧他，你在包容他，所以你是個外人，是個需要被感謝的“照顧者”，而不是平等的戀人。
“不辛苦。”蘇珞抬起眼，迎上林薇的目光，“沈慎很好。”
林薇笑了笑，沒再說話。但那笑容裏的含義，蘇珞讀懂了：你在逞強。
休息結束，林薇重新上台。後半場活動，蘇珞沒怎麼聽進去。她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林薇，看着偶爾被鏡頭掃到的沈慎，看着周敘他們時不時投來的、帶着復雜意味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細密的網，將她困在原地。
活動快結束時，郭果和趙子軒從後排晃過來。趙子軒的手搭在郭果腰上，兩人都是一身名牌，走起路來恨不得用下巴看人。
“喲，這不是我們蘇大校花嗎？”郭果故意提高音量，“怎麼一個人坐這兒啊？你男朋友呢？哦——在台上陪青梅竹馬呢。”
周圍有人看過來。
蘇珞沒理她。
“郭果，少說兩句。”趙子軒拉了拉她，但語氣裏沒什麼誠意。
“我說錯了嗎？”郭果甩開他的手，聲音更尖了，“有些人啊，看見沒？台上那個才是門當戶對，人家從小一起長大。你這種半路出來的，也就是圖個新鮮，等新鮮勁過了——”
“郭果。”沈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不知什麼時候下台了，站在蘇珞身後，臉色很冷。
郭果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揚起下巴：“我說錯了嗎沈慎？林薇跟你什麼關系，我們大家都清楚。你媽是不是特別喜歡她？上次家長會我還看見她們一起喝茶呢。”
沈慎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沒再說話，只是牽起蘇珞的手，轉身就走。
“哎，這就走了？”郭果在後面喊，“被我說中了心虛了？”
蘇珞被沈慎拉着穿過人群，一路走出禮堂。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櫻花在光下像是落了雪的枝椏。
“對不起。”沈慎停下來，轉身看着她，“我不知道郭果會來。”
蘇珞搖搖頭：“不關你的事。”
“你……”沈慎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蘇珞說，聲音有點啞。
沈慎沉默了幾秒，忽然拉着她往校門外走。
“去哪兒？”
“帶你去吃東西。”
校門口的小吃街燈火通明，煙火氣十足。沈慎帶着她走到一家賣麻辣燙的路邊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板，兩份，微辣。”沈慎很熟練地點單。
蘇珞看着他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忽然問：“你和林薇……很熟嗎？”
沈慎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說：“一起長大，但不常聯系。”
“她好像對你很了解。”
“那是因爲周敘他們總跟她提我的事。”沈慎從筷筒裏抽出兩雙一次性筷子，掰開，摩擦掉毛刺，“我家和她家是世交，小時候經常一起玩。但也就這樣。”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麻辣燙端上來，熱氣騰騰。沈慎把自己碗裏的鵪鶉蛋夾給蘇珞：“你愛吃的。”
蘇珞看着碗裏那顆圓滾滾的蛋，忽然鼻子一酸。
他頓了頓，繼續說：“林薇是林薇，你是你。你們不一樣，我也沒想過要你們一樣。跟我在一起的是你，這就夠了。”
路燈的光從塑料棚的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蘇珞幾乎要相信，那些差距真的不重要。
幾乎。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你媽媽好像更喜歡她。”
沈慎的表情凝了一下。
“我媽喜歡誰不重要。”他最終說，“重要的是我喜歡誰。”
他說完，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白菜放到她碗裏：“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珞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麻辣燙很辣，辣得她眼眶發熱。
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吃完麻辣燙，沈慎送她回宿舍。走到樓下時，蘇珞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裏拿出手機。
“沈慎，”她猶豫了一下，“我能看看你手機嗎？”
沈慎看着她，沒問爲什麼，直接把手機遞過去。
蘇珞打開通訊錄，輸入“林薇”。跳出來的備注就是簡單的“林薇”。她又輸入自己的名字——“珞珞”。
她盯着那個親昵的備注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還給他。
“怎麼了？”沈慎問。
“沒什麼。”蘇珞搖搖頭，笑了笑，“就是覺得……你給我的備注，還挺特別的。”
沈慎也笑了：“不然呢？總不能寫‘蘇珞同學’吧？”
他笑起來時，眼尾微微彎起，那些平時被眼鏡和劉海掩蓋的柔和一下子露出來。蘇珞看着他的笑容，心裏那點不安和自卑，忽然被熨平了一角。
也許郭果說得對，也許林薇真的更適合他。
但此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他，握着她的手的是他，把她從那個讓她窒息的環境裏帶出來的是他。
這就夠了。
哪怕只有一時，也夠了。
“上去吧。”沈慎揉了揉她的頭發，“明天晨跑嗎？”
“跑。”
“那晚安。”
“晚安。”
蘇珞轉身走進宿舍樓，在樓梯拐角處回頭。沈慎還站在路燈下，身影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溫暖。
她握緊手機，屏幕上是那條來自系統的提示：
【關鍵社交場景完成。目標人物沈慎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70/100。】
【新事件記錄：林薇正式登場，階級對比與情感威脅出現。】
【提醒：宿主自卑感上升，請注意維持任務執行心態穩定。】
蘇珞關掉系統界面，靠在牆上，輕輕吐了口氣。
自卑感上升。
是啊，在那樣耀眼的人面前，誰能不自卑呢？
可是沈慎說，他喜歡的是她。
哪怕那是謊言，哪怕那是任務，至少在此時此刻，她願意相信。
願意相信這場戲裏，有那麼一點點是真的。
哪怕只有一點點。
而此刻，活動中心的貴賓休息室裏，林薇正對着鏡子補口紅。
周敘推門進來，看見她，挑了挑眉：“還沒走？”
“等你們啊。”林薇合上口紅蓋，轉過身，“阿慎呢？怎麼一結束就不見人了？”
“送他女朋友回去了。”周敘在沙發上坐下，語氣平淡。
林薇補妝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恢復自然：“那個蘇珞……挺普通的。”
“嗯。”
“阿慎怎麼會喜歡這種類型的？”林薇像是自言自語，“我以爲他至少會找個……差不多的。”
周敘看着她，沒說話。
林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視線：“你看我什麼？”
“林薇，”周敘緩緩開口，“沈慎的事，讓他自己處理。”
“我沒想涉。”林薇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強，“我就是覺得……他不該這麼草率。”
“草率不草率，他自己知道。”周敘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倒是你，別陷得太深。”
林薇的臉色變了變。
“周敘，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周敘轉過身，看着她，“沈慎對你沒那個意思，這麼多年了，你該看明白了。”
林薇沉默了。她看着鏡子裏自己精致的臉，看着那身昂貴的白裙，看着耳垂上那對沈母去年送她的珍珠耳釘。
她不明白。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將來會嫁給沈慎——兩家父母半開玩笑地提過，所有人都默認，連她自己都深信不疑。她努力學習，保持優雅，把自己塑造成最適合站在他身邊的人。
可他現在牽着的，是另一個女孩的手。
一個除了那張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我會弄清楚的。”林薇最後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阿慎只是一時糊塗。”
周敘看着她，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隨你吧。”
他推門離開，留下林薇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休息室裏。
鏡子裏的女孩依舊美麗，但眼神裏多了點什麼。
不甘，疑惑，還有一絲被掩蓋得很好的……妒意。
窗外的櫻花還在落，無聲無息。
就像某些注定要改變的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