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ICU的光線永遠是一種冷調的白,不分晨昏地灑在每一個角落。周敘坐在探視區的塑料椅上,透過雙層玻璃窗看向裏面。蘇珞躺在最內側的床位,像一具被精密儀器接管的蒼白雕塑——氣管管連接着呼吸機,規律地推送着氣體;靜脈通道上掛着五六袋藥液,心電監護的波形在屏幕上平穩起伏,但那平穩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驚心動魄。

三天了。

她像是沉進了最深的海底,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只有偶爾,監測腦電波的屏幕上會閃過一串異常的波動——醫生說那是REM睡眠期,昏迷病人如果還能做夢,或許意味着大腦的高級皮層功能尚未完全關閉。

“是好事。”主治醫生這樣安慰他,但眉頭未曾舒展,“但她腦水腫的情況比預想的嚴重,子癇前期的毒素對神經系統的損傷……需要時間評估。”

周敘的目光落在蘇珞微微隆起、此刻已經空癟下去的腹部。那個孩子——早產了整整六周,體重只有四斤二兩,此刻正在樓下新生兒科的保溫箱裏,同樣在生死線上掙扎。

他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新生兒科的護士發來消息:“寶寶昨夜嚐試自主呼吸四十分鍾,血氧飽和度維持在92%以上。情況在緩慢好轉。”

緩慢好轉。這大概是三天來唯一的好消息。

周敘回復了“謝謝”,剛要把手機放回去,又一條消息彈出來。是林薇,措辭一如既往的得體溫柔:“周敘,聽說你在港城。我下周過來參加珠寶展,一起吃飯?”

他盯着那條消息,指尖在屏幕邊緣微微收緊。這不是林薇第一次試探,過去三個月,她已經用各種理由約了他三次,都被他以工作推脫。但這一次,她直接說了“珠寶展”——一個明確的時間地點,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下周行程未定,到時候看。”他簡短回復,然後將手機調成靜音,重新看向玻璃窗內。

蘇珞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兩片細小的陰影。她的嘴唇因爲管而微微張開,面色是一種失血過多的、近乎透明的白。周敘想起三個月前在咖啡店遇見她時,她雖然瘦,但臉頰是豐潤的,眼睛裏有光。而現在……

護士推着小車進來,開始例行的護理——檢查管路,記錄數據,調整泵速。是個新面孔的護士,周敘三天來第一次見。她動作很麻利,但周敘注意到,她在調整其中一袋藥液的泵速時,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多停留了幾秒,眼睛快速掃過監護儀屏幕,然後幾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唇。

一個細微的、近乎本能的不安,劃過周敘心頭。

他站了起來,走到護士站。當班的護士長認得他——這位連續三天守在ICU外的“朋友”,已經在醫護人員中小有名氣。

“剛才進去的護士,是新來的嗎?”周敘問,語氣盡量平常。

護士長看了眼排班表:“哦,小李啊,她是臨時從婦產科調來幫忙的。這幾天ICU病人多,人手不夠。”

“臨時調來的?”周敘的眉頭微蹙,“負責蘇小姐的用藥,沒問題嗎?”

“放心,都是經過培訓的。”護士長笑了笑,“每項作都有雙人核對流程,不會出錯的。”

周敘點點頭,道了謝,但心裏那點不安沒有散去。他走回座位,目光緊緊鎖在那個護士身上。她完成了護理,推車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蘇珞的床位。

那一眼很快,但周敘捕捉到了——不是職業性的關注,更像是一種……確認。

蘇珞在夢裏走不出去。

那是一片白色的迷宮,牆壁高聳入霧,腳下是柔軟到令人不安的質地,像踩在厚厚的雲層上。她一直走,一直走,可每個轉角都是相似的白色,相似的死寂。

然後她聽見哭聲。很細弱,像小貓瀕死的嗚咽,從迷宮的深處傳來。她循着聲音跑起來,白色的牆壁在身側飛速後退,可哭聲總是忽遠忽近,怎麼也追不上。

“寶寶……”她喊,但聲音被白霧吸收,連回音都沒有。

迷宮突然扭曲起來,牆壁像融化的蠟一樣坍塌。她墜入一片黑暗,下墜的過程中,無數畫面碎片般砸向她——

沈慎在圖書館的燈光下對她笑,手指輕輕擦過她額角的碎發。

沈慎在三亞的星空下說:“等我一年,畢業我們就結婚。”

沈慎在雨裏紅着眼睛問:“是真的嗎?”

最後一個畫面,是她躺在公寓的床上,沈慎從背後抱着她,呼吸溫熱地拂過她的後頸。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蘇珞,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對吧?”

她在夢裏哭了。眼淚滾燙,燙得灼人。

“對不起……”她喃喃,“對不起……”

現實中的病床上,一滴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滲出,緩慢地滑入鬢角的發絲裏。

監護儀上的腦電波,再次出現了一陣劇烈的、紊亂的波動。

新生兒科的保溫箱裏,那個小小的生命正在爲生存而戰。

他的肺部發育不全,每一次自主呼吸都像在拉扯一片纖薄脆弱的膜。呼吸機的頻率被調到最低輔助模式,鼓勵他盡可能自己呼吸。此刻,他小小的膛起伏着,血氧飽和度在90%的邊緣徘徊。

護士正在記錄數據,忽然,保溫箱旁的報警器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鳴——血氧掉到了88%。護士立刻上前檢查,調整了氧濃度,一分鍾後,數值緩緩爬回92%。

她鬆了口氣,在記錄本上寫下:“09:47,短暫血氧下降,已調整,目前穩定。”

她沒有注意到,走廊拐角處,一個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醫生,正靜靜地看着這一幕。醫生的目光在保溫箱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身離開。

周敘的不安在午後達到了頂點。

他借口去洗手間,繞到了ICU的護士值班室後方。那裏的牆上貼着排班表和人員信息。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定格在“李娟”這個名字上——正是那個新來的護士。信息欄裏,她的所屬科室寫着“婦產科”,臨時調崗時間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蘇珞入院搶救的那天。

太巧了。

周敘拿出手機,撥通了厲銘寒的電話。厲銘寒家族在醫療系統有些關系。

“敘子?”厲銘寒接得很快,“怎麼這個點打來?”

“銘寒,幫我查個人。”周敘壓低聲音,“港城聖瑪麗醫院,婦產科護士,叫李娟。我要知道她最近三個月的所有動向——有沒有異常轉賬,有沒有和特別的人接觸,所有細節。”

厲銘寒沉默了兩秒:“出什麼事了?”

周敘閉了閉眼,“先幫我查。盡快。”

掛斷電話,他走回ICU外。那個叫李娟的護士又進去了,這次她手裏拿着一支注射器,正在核對蘇珞床頭的藥瓶標籤。

周敘的心髒猛地收緊。他幾乎是沖到了玻璃窗前,死死盯着裏面的動作。

李娟將藥液抽進注射器,排空氣泡,然後連接上蘇珞靜脈通路的一個三通閥。她的動作很標準,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就在她準備推注的時候,周敘看見,她的拇指在注射器活塞上,極其輕微地、向下多壓了一毫米。

就一毫米。如果不是周敘全程死死盯着,本不會察覺。

而就是這一毫米,讓本該緩慢泵入的某種藥物,在瞬間被推入了靜脈。

幾乎同時,監護儀上的心率從穩定的85次/分,驟然飆升至130,血壓也開始攀升。

李娟迅速拔掉注射器,若無其事地記錄數據,然後推車離開。

周敘的手心全是冷汗。他轉身沖向醫生辦公室,甚至顧不上敲門。

“蘇珞的監護數據剛才有異常波動!”他對着正在寫病歷的主治醫生說,聲音因爲緊繃而有些變形,“我看見那個新來的護士,多推了一毫米的藥!”

主治醫生愣了一下,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向ICU。他查看了剛剛的記錄,又調出了實時趨勢圖。

“心率確實有個突然的峰值。”醫生皺眉,“但也在可控範圍內。周先生,你確定看到是多推了藥?有時候靜脈回血或者病人輕微體動,也會導致瞬間波動。”

“我確定。”周敘一字一句地說,“我看着她推的。”

醫生看着周敘發紅的眼睛和蒼白的臉,沉默了片刻。“我會調監控,也會查用藥記錄。但周先生,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我們不能輕易指控醫護人員。”

“那就轉院。”周敘說,聲音斬釘截鐵,“現在,立刻。費用我來承擔,任何醫院都可以,只要安全。”

醫生嘆了口氣:“周先生,蘇小姐現在的情況很不穩定,轉院途中風險極大。而且,港城最好的產科和ICU就在這裏。”

“那就找你們醫院最信得過的醫生和護士,成立專門護理小組,費用我出三倍。”周敘寸步不讓,“那個李娟,不能再靠近她。”

或許是周敘眼神裏的決絕起了作用,也或許是那“三倍費用”的承諾,主治醫生最終點了點頭。“我去跟主任申請,成立特護小組。但人員調配需要時間,最快也要明天。”

“今晚我守在這裏。”周敘說,“麻煩您,現在就安排。”

夜幕降臨,港城的燈火在窗外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ICU裏,蘇珞的床邊多了兩名護士——都是經驗豐富的老資格,由主治醫生親自指定。李娟沒有再來這個區域。

周敘坐在探視區,身體疲憊到了極點,但精神卻像一繃緊的弦,無法放鬆。厲銘寒的電話在晚上九點打了回來。

“查到了。”厲銘寒的聲音很沉,“李娟,四十二歲,在聖瑪麗醫院工作十五年。背景淨,但……她兒子今年高考失利,想出國讀預科,需要一大筆錢。兩周前,她的賬戶裏收到了一筆五十萬港幣的轉賬,匯款方是一個海外空殼公司。”

周敘的呼吸停滯了。

“能查到是誰控制的空殼公司嗎?”

“很難,這種公司層層嵌套,真正源頭可能埋得很深。”厲銘寒頓了頓,“但敘子,你覺得會是誰?”

周敘沒有說話。他想起林薇那條約飯的消息,想起她溫柔語氣下不容拒絕的壓迫感,想起她對自己港城行蹤的了如指掌。

除了她,還有誰有動機、有能力、有手段,做這樣的事?

“銘寒,”周敘的聲音啞得厲害,“幫我聯系港城養和醫院,我要轉院,最快速度。還有,找最頂尖的新生兒科和ICU專家,組建私人醫療團隊,錢不是問題。”

凌晨三點,蘇珞的夢境突然變了。

白色的迷宮消失了,她站在一片虛無的黑暗裏。前方有一道很窄的門,門縫裏透出溫暖的光。光裏傳來嬰兒的哭聲,這次不再虛弱,而是響亮、有力、充滿生命力的啼哭。

她走向那道光。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拖着千斤的枷鎖。但她還是走,一直走,走到門邊,伸出手,推開了門——

刺眼的光涌進來。

現實中的ICU裏,監護儀上的腦電波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近乎癲狂的波動。緊接着,蘇珞的眼皮顫動起來。

一直守在床邊的特護護士立刻按下呼叫鈴。

醫生沖進來時,蘇珞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她的眼神渙散、迷茫,沒有焦距,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燈光。

“蘇小姐?”醫生輕聲喚她,“能聽見我說話嗎?”

蘇珞的睫毛顫了顫,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她的目光緩慢地移動,最後,落在了玻璃窗外——那裏,周敘正死死地抓着玻璃,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混雜着狂喜和恐懼的神情。

她的視線和他對上。

很短暫的一秒。

然後,她又緩緩閉上了眼睛。

但這一次,她的呼吸,第一次與呼吸機的節奏,出現了微弱的、不同步的起伏。

她開始嚐試自主呼吸了。

窗外,港城的天空露出了第一絲魚肚白。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周敘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還活着。

她醒過來了。

而這場在白色迷宮裏與暗影的較量,才剛剛撕開第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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