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蕭府門前的青石板路上，便已傳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着一股毫不掩飾的、屬於法相境修士的強大威壓，如同無形的水，漫過蕭府破舊的門牆，席卷向府內每一個角落。
守門的護衛臉色煞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連退數步，幾乎要癱軟在地。那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他們這些淬體境的武者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門“吱呀”一聲被粗暴地推開。
一行五人，邁步而入。
爲首者，正是昨乘青鱗鷹降臨的雲河谷內門精英弟子——楚風。他依舊一襲月白錦袍，玉冠束發，面容俊朗，但此刻臉上卻沒有了昨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倨傲和隱隱的不耐煩。他負手而立，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掃過蕭府略顯破敗的前院，嘴角掛着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在他左側，是昨同來的鵝黃長裙女子，柳眉倒豎，滿臉驕橫。右側，是那懷抱長劍的冷峻黑衣青年，眼神如劍，掃視四周，帶着審視與戒備。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跟在楚風身後半步的兩人。
一個油光滿面、眼神閃爍的胖子，正是劉家大管事劉能，此刻他微微弓着腰，臉上堆着諂媚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興奮和殘忍。
另一個，則是蕭家衆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三長老蕭厲！他換了一身淨的衣袍，但臉上被烈灼曬和內心煎熬留下的痕跡依舊明顯，眼神躲閃，不敢與聞訊趕來的蕭家衆人對視，但嘴角卻緊緊抿着，透着一股豁出去的陰狠。
他竟敢私自離開祖祠罰跪之地，還堂而皇之地跟着雲河谷的人回來了！
“楚公子駕臨，有失遠迎。”族長蕭震帶着幾位長老匆匆趕到前院，看到眼前的陣仗，尤其是看到蕭厲竟然站在對方陣營，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朝着楚風拱手，語氣不卑不亢，“不知楚公子今光臨寒舍，所爲何事？”
楚風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沒聽見蕭震的話，目光徑直越過他，投向蕭府深處，聲音帶着一股居高臨下的淡漠：“蕭長生何在？讓他出來見本公子。”
語氣頤指氣使，如同召喚家仆。
蕭震臉色一沉：“楚公子，蕭長生前輩乃我蕭家客人，並非……”
“客人？”楚風終於將目光移向蕭震，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一個來歷不明、修爲低微、卻行事詭譎、傷我雲河谷執事的狂徒，也配稱‘客人’？蕭族長，你蕭家何時落魄到，需要收留此等凶徒來充門面了？”
話語尖刻，毫不留情。
蕭震身後幾位長老面露怒色，但懾於楚風那法相境的恐怖威壓，敢怒不敢言。
“楚公子此言差矣。”蕭震強忍着怒氣，“趙執事之事，乃是他先在我蕭府門前無禮挑釁，咄咄人，前輩不過是略施薄懲。況且，此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豈能只聽一面之詞？”
“略施薄懲？”楚風身旁那鵝黃裙女子尖聲開口，語氣刻薄，“一眼便將我趙師兄神魂重創，至今昏迷不醒，這叫略施薄懲？分明是心狠手辣的邪魔手段！蕭震，你蕭家包庇此等凶徒，莫非是與他同流合污，意圖與我雲河谷爲敵不成？！”
一頂更大的帽子扣了下來。
劉能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蕭族長，楚公子和柳仙子親至，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我勸你還是識相些，趕緊把那個蕭長生交出來，配合調查。否則，雲河谷的怒火，可不是你小小蕭家能承受得起的！”
蕭厲也終於抬起頭，眼神怨毒地掃過蕭震等人，嘶啞着嗓子道：“族長！事到如今，你還要執迷不悟嗎？那蕭長生分明是居心叵測的妖人！留他在蕭家，只會給我蕭家帶來滅頂之災！楚公子法力無邊，明察秋毫，正是來爲我蕭家鏟除禍害的！你還不快迷途知返，將蕭長生縛來請罪！”
此言一出，蕭家衆人譁然！幾位長老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着蕭厲大罵“叛徒”、“”！
蕭震看着蕭厲，眼中滿是痛心和憤怒：“蕭厲！你竟敢勾結外人，背叛家族！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列祖列宗？”蕭厲獰笑，狀若瘋狂，“他們給了我這個三長老什麼？是當衆罰跪的羞辱！是視如草芥的拋棄！這個家族早就爛透了！我不過是另尋明主！楚公子才是能給我蕭家帶來新生的人！”
他已經徹底撕破臉皮，投靠了雲河谷和劉家。
楚風對蕭家內部的爭吵似乎毫無興趣，他皺了皺眉，不耐煩地再次開口：“夠了！本公子沒時間聽你們聒噪。蕭長生，再不出來，本公子便親自進去‘請’他出來！到時候，傷了和氣，可別怪本公子不留情面！”
話音落下，他法相境四重的威壓不再收斂，轟然全面爆發！
轟——！
仿佛平地起驚雷！恐怖的靈壓如同實質的颶風，以楚風爲中心橫掃開來！前院的地面青磚寸寸碎裂，花草樹木盡皆伏倒，離得稍近的蕭家護衛和修爲較低的長老，直接被震得口噴鮮血，踉蹌後退！
蕭震也是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臉色發白，體內靈力紊亂，竟連站立都勉強！法相境與凝真境的差距，在此刻顯露無疑！僅僅是威壓，便讓蕭家無人能擋！
楚風負手而立，月白錦袍無風自動，眼神睥睨，仿佛在俯視一群螻蟻。他就是要以這種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出那個神秘的蕭長生！他倒要看看，這個能一眼重創趙執事的家夥，在自己這法相境的絕對實力面前，還能否裝神弄鬼！
眼看楚風就要邁步，強行闖入內院——
“楚公子好大的威風。”
一個平靜淡然，甚至帶着一絲慵懶的聲音，從內院方向傳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仿佛無視了那狂暴的靈壓風暴。
衆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青衫身影，牽着一只步伐優雅、碧眼如寶石的白貓，正不疾不徐地從內院月亮門後踱步而出。陽光穿過薄霧，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汪古井，不起波瀾。
正是蕭長生。
他肩頭的小白，碧藍的貓眼掃過場中衆人，尤其在蕭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喉嚨裏發出“咕嚕”一聲輕響，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然後便懶洋洋地將腦袋搭在爪子上，仿佛眼前劍拔弩張的場面，還不如它梳理毛發重要。
蕭長生的出現，讓前院狂暴的靈壓似乎都爲之一滯。
楚風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他，銳利如刀，上下打量，神識更是毫不客氣地掃視過去。
淬體境……依舊是淬體境！氣息平穩，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虛弱感？臉色似乎比常人更顯蒼白一些……
楚風心中冷笑。果然如蕭厲和劉能所言，此人之前很可能是用了某種透支潛力或損傷基的秘術，才勉強重創了趙師弟，如今秘術反噬，傷勢不輕，只能強裝鎮定！至於那詭異的魂道手段，自己早有防備，身上攜帶的“定魂佩”正是克制魂術的寶物！今，定要將他拿下，問出所有秘密！
“你就是蕭長生？”楚風開口，聲音帶着冰冷的審視，“見了本公子，還不跪下回話？”
蕭長生停下腳步，站在蕭震等人身前，隔開了楚風那恐怖的威壓。蕭震等人頓感壓力一輕，大口喘息，看向蕭長生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擔憂。
“跪下？”蕭長生仿佛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微微側頭，看向楚風，“你師尊來了，或許有資格讓我看一眼。你？還不夠格。”
語氣平淡，卻比任何囂張的話語都更顯狂妄！
“放肆！”鵝黃裙女子柳眉倒豎，厲聲呵斥，“區區淬體境廢物，也敢對楚師兄不敬！找死！”她身形一動，便要出手教訓。
“柳師妹。”楚風抬手制止了她，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殘忍的笑意，“不必急於一時。本公子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幾時。”
他向前踏出一步，法相境的氣勢如同山呼海嘯，更加集中地壓向蕭長生！
“蕭長生，本公子今前來，只爲兩件事。”楚風盯着蕭長生，一字一句道，“第一，你以詭術傷我雲河谷執事，需自廢修爲，交出魂道秘術，隨我回雲河谷聽候發落！第二，蕭家祖祠及藏書閣，涉嫌藏匿與我雲河谷弟子失蹤相關之線索，需立刻開放，由本公子親自搜查！”
他圖窮匕見，不僅要拿下蕭長生，更要染指蕭家最核心的祖祠和藏書閣！這分明是要將蕭家最後的秘密和尊嚴，都踩在腳下！
蕭厲聞言，眼中閃過狂喜，連忙叫道：“楚公子明鑑！祖祠和藏書閣定有蹊蹺！尤其是藏書閣，此人夜盤踞其中，定有不可告人之秘！蕭震包庇此獠，阻撓搜查，其心可誅！”
劉能也在一旁煽風點火：“楚公子，蕭家定然心中有鬼！請公子立刻下令搜查！”
蕭震氣得渾身發抖：“楚風！你欺人太甚！祖祠乃我蕭家禁地，藏書閣乃私人居所，豈容你說搜就搜？！你雲河谷雖強，但也需講王法規矩！”
“規矩？”楚風嗤笑一聲，周身靈力開始澎湃涌動，身後隱隱有淡青色的氣流匯聚，隱隱形成一道模糊的、巨大的禽鳥虛影——青雲法相！雖然只是雛形，但那股屬於法相境的恐怖力量已然令人窒息！“在這裏，本公子的話，就是規矩！實力，就是最大的規矩！”
他不再廢話，顯然準備以雷霆手段，強行鎮壓一切反對聲音，達成目的！
面對楚風那越來越恐怖的氣勢和幾乎凝成實質的意，蕭長生卻依舊站在原地，神色未變。他甚至輕輕拍了拍肩頭似乎有些被吵到的小白，示意它安靜。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終於正式落在了楚風的臉上。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挑釁。
只有一種極致的平靜，平靜到……近乎漠然。
“你說的對，實力，就是規矩。”蕭長生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蓋過了楚風周身靈力的呼嘯聲，“那麼，讓我看看，你的‘實力’，夠不夠定下你想要的‘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與楚風那銳利倨傲的眼神，在空中交匯。
就在這一刹那——
蕭長生的眼神，變了。
並非變得凌厲凶狠，也非迸發出驚天動地的氣勢。
而是……仿佛瞬間褪去了所有的“人性”色彩，化爲了兩塊萬古寒冰雕琢而成的鏡子，深邃、冰冷、空洞，映照不出任何情緒，卻又仿佛能倒映出世間一切虛妄、恐懼與靈魂最深處的渺小。
楚風在與這眼神對視的瞬間，心髒猛地一縮！
他仿佛看到，眼前這個青衫青年的身影無限拔高、放大，化爲了頭頂那一片無垠的、冰冷的、亙古不變的蒼茫星空！而他自己，則如同星空下的一粒塵埃，渺小、卑微、轉瞬即逝！一種源自生命層次、源自靈魂本源的絕對壓制感和恐怖孤獨感，如同最寒冷的冰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他凝聚到一半的青雲法相虛影，驟然潰散！周身澎湃的靈力如同遇到了克星，瘋狂倒卷回體內，沖擊得他經脈劇痛，氣血翻騰！
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仿佛被剝光了所有僞裝和依仗，裸地暴露在這雙眼睛之下！自己引以爲傲的法相境修爲，自己精通的功法秘術，自己攜帶的寶物（包括那枚定魂佩），甚至自己內心深處那些隱秘的念頭、貪婪、恐懼……在這雙眼睛面前，都變得如同孩童的把戲般可笑、脆弱、不堪一擊！
“呃啊——！”
楚風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悶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他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下一刻就要被捏得粉碎！無邊的恐懼和臣服感，如同水般沖擊着他的道心，讓他幾乎要當場跪伏下去！
他身後的柳師妹和黑衣青年，距離稍遠，並未被那眼神直接針對，但也感覺到一股發自靈魂的寒意瞬間掠過，讓他們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體內靈力運轉都滯澀了一瞬，看向蕭長生的目光充滿了驚駭。
而首當其沖的楚風，更是狼狽不堪。他踉蹌着連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裂痕，最終勉強穩住身形，口劇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氣，看向蕭長生的眼神，早已沒有了之前的倨傲和冰冷，只剩下無與倫比的驚恐、難以置信，以及……深深的畏懼！
那是什麼眼神？！
那絕對不是淬體境該有的眼神！甚至不是尋常修士能擁有的眼神！
那眼神中蘊含的意志和層次，遠遠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仿佛在面對一尊沉睡萬古、剛剛蘇醒了一絲意志的遠古神魔！
自己法相境的修爲，雲河谷內門精英的身份，在對方那漠然一瞥之下，簡直如同笑話！
蕭厲和劉能也傻眼了。他們預想過各種情況，甚至想過楚風可能一時拿不下蕭長生，需要費些手腳，卻萬萬沒想到，僅僅是一個眼神的對視，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的楚風，竟然就像是被嚇破了膽一樣，如此狼狽後退，氣勢全消！
這……這怎麼可能？！楚風可是法相境中期啊！雲河谷的內門精英啊！
整個蕭府前院，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楚風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風吹過破碎磚石的嗚咽聲。
蕭長生緩緩收回了目光。那深邃如星空、冰冷如萬古寒冰的眼神消散，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平靜淡然，仿佛剛才那令人靈魂顫栗的一瞥，只是所有人的幻覺。
他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眼中餘悸未消的楚風，又掃過目瞪口呆的蕭厲和劉能，最後對同樣震驚無比的蕭震等人微微頷首。
然後，他牽起似乎有些無聊、開始打哈欠的小白，轉身，向月亮門內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背對着衆人，聲音平淡地傳來：
“蕭府不大，卻也並非任人來去自如之地。楚公子若是來做客，蕭家歡迎。若是來尋釁……”
他頓了頓。
“今之事，我不追究。帶着你的人，離開。”
說完，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內院深處。
留下前院一片狼藉，和一群心神震撼、久久無法回神的人。
楚風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羞怒、恐懼、後怕、疑惑……種種情緒交織。他緊緊攥着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卻不敢再有絲毫異動。剛才那一眼帶來的恐怖壓力，讓他清楚地認識到，這個蕭長生，絕非他所能招惹！至少，不是他現在能招惹的！
“楚……楚師兄？”柳師妹小心翼翼地靠近，聲音帶着顫抖。
楚風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中的驚濤駭浪，深深地看了一眼蕭長生消失的方向，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走！”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澀。
他甚至沒再看蕭厲和劉能一眼，轉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顯得有些倉皇。柳師妹和黑衣青年連忙跟上。
劉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楚風頭也不回，只能狠狠瞪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蕭厲，也灰溜溜地追了出去。
蕭厲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前院，看着楚風等人離去的背影，又看看蕭震等人投來的冰冷、鄙夷、憤怒的目光，只覺得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他最後的依仗和希望……竟然連蕭長生一個眼神都接不住，就狼狽退走了？
那他……他該怎麼辦？
無邊的悔恨和絕望，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髒，讓他幾乎窒息。
他知道，自己完了。徹徹底底地完了。
而蕭震等人，看着蕭長生離去的方向，心中的震撼和敬畏，早已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一道眼神，退法相境中期的雲河谷內門精英！
這位蕭長生前輩，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蕭家這次，究竟是迎來了一尊守護神，還是……一尊更加莫測的……？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起，青雲城的天，恐怕真的要變了。
而此刻，回到藏書閣的蕭長生，正輕輕撫摸着小白光滑的皮毛，望着窗外逐漸高升的頭，眼神深邃。
“風屬性的空間波動……那玉佩，有點意思。”他低聲自語，“看來，取回道種的‘引子’，又多了一個選擇。蕭厲這把‘火’……燒得差不多了。接下來，該準備‘鑰匙’了。”
他的目光，似乎投向了蕭靈兒所住的小院方向。
平靜的表面下，真正的波瀾，正在悄然匯聚。
（第九章完，約52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