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九年·六月初七
入夏的皇宮悶熱難耐,蟬鳴聒噪得人心慌。鳳儀宮裏卻門窗緊閉,層層簾幔遮擋了暑氣,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
虞窈躺在床上,汗水浸透了寢衣。她已經進入臨盆前的最後時刻,陣痛一陣緊過一陣,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撕裂。產婆和太醫跪了滿殿,卻沒人敢出聲——皇帝就站在屏風外,臉色鐵青,手緊緊握着劍柄。
“陛下……”福安小心翼翼上前,“產房血氣重,您還是……”
“滾。”褚宴吐出一個字,眼睛死死盯着屏風後那個模糊的身影。
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四個時辰。從虞窈破水開始,他就沒離開過鳳儀宮半步。早朝免了,奏折搬來了,他就守在產房外,聽着裏面斷斷續續的呻吟,每一聲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屏風內,虞窈咬緊了帕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痛,太痛了,比生澈兒時痛上十倍。肚子裏像是揣了兩個小獸,爭先恐後地要出來,要將她撐破。
“娘娘,用力!看到頭了!”產婆的聲音帶着驚喜。
虞窈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只覺得身下一熱——
“哇——”
清脆的啼哭聲劃破了殿內的死寂。
“是個皇子!恭喜娘娘!”產婆喜極而泣,麻利地剪斷臍帶,將孩子包裹好。
可虞窈的肚子依舊高聳,陣痛沒有停止。
“還有一個!娘娘,還有一個!”
虞窈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只憑本能跟着產婆的指令用力。不知過了多久,在又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後,第二聲啼哭響起。
“是個公主!龍鳳胎!天佑大周啊!”
屏風內外,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褚宴手中的劍“哐當”落地,他繞過屏風沖了進去,看都沒看孩子一眼,徑直撲到床邊。
虞窈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溼透,像是從水裏撈出來。她虛弱地睜開眼,看見褚宴通紅的眼眶,竟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孩子……孩子好嗎?”
“好,都好。”褚宴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得厲害,“窈窈,你嚇死朕了。”
兩個襁褓被抱過來。先出生的皇子個頭稍大,閉着眼睛,小臉皺巴巴的,卻中氣十足地哭着。後出生的公主嬌小些,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
虞窈想伸手去抱,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給皇後看看。”褚宴接過皇子,小心地放在她枕邊,又將公主抱在另一側。
虞窈側過頭,看着這一雙兒女,淚水無聲滑落。這是她的孩子,她和褚宴的孩子。經歷了這麼多波折、恐懼、非議,他們終於平安來到了這個世上。
“澈兒呢?”她忽然想起長子。
“在偏殿等着。”褚宴替她擦去眼淚,“朕這就讓人帶他進來。”
話音剛落,小小的身影已經沖了進來。褚澈跑到床邊,先看了看母親,又好奇地看向那兩個小襁褓。
“澈兒,這是弟弟,這是妹妹。”虞窈柔聲說。
褚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弟弟的小手。那小手忽然張開,握住了他的手指。
五歲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母後,弟弟喜歡我!”
“妹妹也喜歡哥哥。”虞窈笑中帶淚。
褚宴看着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這是他夢寐以求的畫面——妻子,兒女,一個完整的家。
“陛下,”福安在門外低聲稟報,“瑞親王和幾位宗室王爺在宮外求見,說是……要確認皇子公主是否安康。”
暖意瞬間冷卻。
褚宴眼神冷了下來:“告訴他們,皇後生產疲憊,皇子公主尚在清洗。讓他們明再來。”
“可王爺們說……”
“讓他們滾。”褚宴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再敢打擾皇後休養,朕就讓他們永遠閉嘴。”
福安噤聲退下。
虞窈擔憂地看着褚宴:“他們不會罷休的。”
“朕知道。”褚宴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你什麼都別想,好好休息。一切有朕。”
他讓母將孩子抱去喂,又親自守着虞窈喝了藥,看着她沉沉睡去,才起身走出寢殿。
外殿,周太醫跪在地上。
“說。”褚宴坐到主位上,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回陛下,皇子公主身體康健,娘娘雖有些失血過多,但好生調養便無大礙。”周太醫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是……公主左肩後,有一塊紅色胎記,狀如……狀如新月。”
褚宴眉頭微蹙:“胎記而已,有何不妥?”
“陛下恕罪。”周太醫伏地,“欽天監曾有記載,前朝那位失聰的雙生公主,肩上也有同樣胎記。民間傳說,此乃‘月缺之兆’,主……”
“主什麼?”
“主……命途多舛,恐難善終。”
殿內死寂。
褚宴盯着跪在地上的太醫,許久,才緩緩開口:“周太醫,你孫兒今年該參加會試了吧?”
周太醫渾身一顫:“是……”
“朕會讓人關照。”褚宴語氣平淡,“但今的話,朕若從第三個人口中聽到,你周家九族,一個都別想活。”
“臣……臣明白!”周太醫磕頭如搗蒜,“臣今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說!”
“退下。”
太醫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褚宴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裏,手撐着額頭,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疲憊。
龍鳳胎,本該是天大的喜事。可到了他這裏,卻成了一個個詛咒——雙生子不祥,公主胎記主凶,朝臣虎視眈眈,宗室步步緊。
他只是想要一個家,怎麼就那麼難?
“父皇。”
稚嫩的聲音響起。褚澈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手裏端着一杯茶。
褚宴看着這個名義上的長子,眼中神色復雜。他伸手接過茶:“怎麼還沒去睡?”
“兒臣擔心母後。”褚澈在他腳邊坐下,仰着小臉,“父皇,弟弟妹妹會有事嗎?”
“不會。”褚宴揉了揉他的頭,“有父皇在,誰都不能傷害他們。”
“那父皇呢?”褚澈問,“父皇會保護母後和我們,可誰保護父皇呢?”
褚宴愣住了。
五歲的孩子,問出了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是啊,他是皇帝,是天子,是所有人的依靠。可他的軟弱,他的恐懼,他的疲憊,又能向誰訴說?
“澈兒,”他將孩子抱到膝上,“父皇不需要保護。父皇要做的,就是保護你們。”
“可父皇也是人。”褚澈認真地說,“王嬤嬤說,人都會累,都會難過。父皇要是累了,可以告訴兒臣。兒臣雖然小,但可以陪父皇說話。”
童言稚語,卻像最溫暖的陽光,照進了褚宴冰封的心。
他緊緊抱住孩子,眼眶發熱:“好,父皇記住了。”
窗外,夜色漸深。
鳳儀宮的燈火亮了一夜,照亮了新生兒的啼哭,也照亮了一個帝王難得的溫情時刻。
然而,深宮之外,暗流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