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十年·五月初三
驪山行宮的梔子花開了,香氣馥鬱得有些嗆人。虞窈坐在廊下,看着庭院裏兩個蹣跚學步的小小身影。
褚珩和褚玥剛滿兩歲,正是最依賴母親的年紀。珩兒愛笑,搖搖晃晃撲過來時總能把人撞個滿懷;玥兒文靜些,最愛揪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說不清話,卻執着地要表達。
“娘……娘……”玥兒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虞窈的裙擺。
虞窈彎腰將女兒抱起,在她的臉頰上親了親。玥兒咯咯笑起來,左肩後那塊新月狀的胎記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珩兒見妹妹被抱,也張開手臂撲過來。虞窈一手抱一個,兩個孩子加起來不過三十斤,她卻覺得雙臂沉重得抬不起來。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澈兒已經被送回宮中“伴讀”三個月了。說是伴讀,實則是人質——褚宴用長子牽制她,讓她不敢輕舉妄動。她每半月能收到澈兒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字跡裏,寫的是“兒臣很好,母後勿念”,可她讀出了字裏行間的孤獨和早熟。
六歲的孩子,已經學會在深宮裏戴上面具了。
“娘娘,”青梨端着藥碗走來,看着虞窈消瘦的側臉,眼圈紅了,“該用藥了。”
虞窈放下孩子,接過藥碗。黑褐色的藥汁散發着濃鬱的苦味,她沒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藥裏有沒有別的東西,她已不在乎。她的心早在一年前就死了,如今這副軀殼,不過是行屍走肉。
“珩兒、玥兒,去找嬤嬤玩。”她輕聲哄走孩子,看向青梨,“東西準備好了嗎?”
青梨撲通跪下,眼淚終於掉下來:“娘娘,您再想想……小殿下和公主還這麼小,離不開您啊!”
“正因爲他們還小,本宮才必須走。”虞窈扶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青梨,你看見了嗎?這行宮內外,多少雙眼睛盯着?澈兒在宮裏如履薄冰,珩兒和玥兒在這裏,也不過是精致的囚徒。”
她望向庭院裏兩個孩子嬉戲的身影,眼中第一次有了淚光:“本宮不能讓澈兒一輩子困在那吃人的地方,更不能讓珩兒玥兒重蹈覆轍。他們是本宮的孩子,就該像尋常人家的孩子一樣長大,而不是在這金絲籠裏學怎麼討好父皇,怎麼防備兄弟,怎麼在權力傾軋中活下去。”
“可是娘娘,您一個人怎麼逃得出去?”青梨哽咽道,“就算逃出去了,陛下也不會放過您的……”
“本宮有辦法。”虞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鎖,那是澈兒周歲時,陸文修親手刻的。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紋路,低聲道,“青梨,幫我最後一次。事成之後,你也逃吧,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青梨看着主子眼中那種決絕的光,知道再勸也是徒勞。她重重磕了個頭:“奴婢……遵命。”
五月初七·夜
雷雨來得猝不及防,閃電撕裂夜空,暴雨如注。行宮的值守侍衛們都縮在屋檐下避雨,這樣的天氣,誰會不要命地往外跑?
子時二刻,鳳儀宮偏殿突然起火。
火借風勢,瞬間蔓延。宮人們驚慌失措地提水救火,侍衛們也加入混亂的人群。誰也沒注意到,一個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小小包袱的纖細身影,趁亂從後牆的狗洞鑽了出去。
虞窈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看見珩兒和玥兒熟睡的小臉,就再也邁不動腳步。青梨會照顧好他們的——她給兩個孩子喂了安神的藥,足夠睡到天亮。等褚宴發現她逃走,至少不會遷怒於這麼小的孩子。
至於澈兒……她的心狠狠一疼。
澈兒,等娘親安頓下來,一定想辦法接你出來。她在心裏默念,踩着泥濘的山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跑。
包袱裏只有幾件粗布衣裳、一些碎銀、還有那枚玉鎖。她沒帶任何宮中之物,連那支褚宴送的白玉簪都留在了妝台上。她要把過去兩年的一切都拋下,包括那個被她留在深宮裏的“虞皇後”。
雨越下越大,山路溼滑,虞窈摔了好幾次,膝蓋磕破了,手掌也磨出了血。可她不敢停,天亮之前必須趕到第一個接應點——青梨托人找的鏢局,會在那裏等她,送她去江南。
寅時初,雨勢稍緩。虞窈終於看見了山腳下的官道,和道旁那間破舊的土地廟——約定的地點。
她鬆了口氣,加快腳步。可剛走近廟門,裏面卻走出一個人。
不是鏢局的人。
是個青衫書生,拄着拐杖,身形單薄,正抬頭看着檐下的雨簾。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兩年。
整整兩年。
虞窈以爲自己的眼淚早已流,可在看到那張臉的那一刻,淚水還是奪眶而出。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文修。
他還活着。雖然瘦得脫了形,雖然拄着拐杖,雖然眼中滿是滄桑和迷茫,可那確確實實是陸文修,是她以爲此生再無緣相見的夫君。
陸文修也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一身泥濘、狼狽不堪的女子,腦中破碎的記憶像水般涌來——臨安的小院,梧桐巷的雨,她抱着澈兒在灶間忙碌的背影,還有……還有那只退回的荷包,那綹胎發,那枚戒指。
“窈……窈娘?”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着不敢置信的顫抖。
虞窈終於找回了聲音,卻只說出了一個字:“……修?”
陸文修踉蹌着沖過來,一把將她抱進懷裏。他的懷抱還是記憶中的溫暖,卻單薄了許多。虞窈能感覺到他硌人的骨頭,感覺到他急促的心跳,感覺到他滾燙的淚水落在她頸間。
“我以爲你死了……”他哽咽道,“趙先生說,你改嫁了,不要我了……可我不信,我一直在找你……”
“我沒有改嫁。”虞窈泣不成聲,“是他……是皇帝……他我……”
話說得斷斷續續,可陸文修聽懂了。這兩年來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遺忘和記起,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不是她不要他,是她被人搶走了。
“對不起……”虞窈哭得渾身顫抖,“對不起,文修……我沒辦法……澈兒在他手裏……現在還有珩兒和玥兒……”
“孩子?”陸文修鬆開她,看着她哭紅的眼睛,“你又有了孩子?”
虞窈點頭,又搖頭:“不是你的……是他的。一對龍鳳胎,剛滿兩歲。”
陸文修沉默了。他眼中閃過痛苦、掙扎,最終化爲深深的疼惜。他捧起她的臉,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和泥污:“不管你經歷過什麼,不管你有了誰的孩子,你都是我的窈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這話說得堅定,卻讓虞窈哭得更凶。
她配不上這樣的深情。她已經不淨了,她給別的男人生了孩子,她甚至……甚至在那人身下承歡過無數次。
“跟我走。”陸文修握住她的手,眼神灼灼,“我們離開這裏,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你的孩子……只要你想,我們想辦法一起帶走。”
“可是你的腿……”虞窈看着他蹣跚的樣子。
“不礙事。”陸文修勉強笑了笑,“養了兩年,已經好多了。只是陰雨天還會疼,習慣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後怕:“我昏迷了半年,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是趙先生告訴我,說我摔傷了腿,妻子病故了。可我總覺得不對,心裏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直到三個月前,我在京城街頭看到宮裏的儀仗,聽見路人議論皇後……”
他握緊她的手:“他們說皇後是臨安人,姓虞,閨名裏有‘窈’字。那一刻,我什麼都想起來了——你,澈兒,我們的家。”
虞窈的心像被狠狠攥緊。
原來他也找了她這麼久。原來他也以爲她死了。原來他們都在命運的捉弄下,苦苦掙扎了兩年。
“鏢局的人呢?”她忽然想起接應的事。
陸文修臉色微變:“我到這裏時,廟裏沒有人,只有一封信釘在柱子上。”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上面只有潦草的幾個字:“事泄,速走。”
虞窈渾身冰涼。
青梨出事了?還是鏢局的人被發現了?
“走!”她拉起陸文修,“現在就走!”
可已經晚了。
官道兩端,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晨曦微光中,黑甲騎兵從兩個方向包抄而來,將小小的土地廟團團圍住。
爲首之人翻身下馬,明黃龍袍在晨光中刺得人眼睛生疼。
褚宴。
他竟然親自追來了,而且來得這麼快。
虞窈下意識擋在陸文修身前。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褚宴眼中最後一絲理智。
他一步一步走近,目光掃過虞窈一身的狼狽,掃過她與陸文修緊握的手,最終定格在她臉上:“窈窈,你要去哪兒?”
聲音平靜,卻帶着山雨欲來的恐怖。
虞窈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放我走。”
“走?”褚宴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走去哪裏?跟這個瘸子亡命天涯?虞窈,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走,澈兒會如何?珩兒和玥兒會如何?”
“他們都是你的孩子!”虞窈聲音發顫,“虎毒不食子,你不會……”
“朕不會傷害他們。”褚宴打斷她,“但朕會讓你知道,背叛朕的代價。”
他抬手,身後的騎兵齊刷刷舉起弓箭,箭鏃全部對準了陸文修。
“不——”虞窈想沖過去,卻被褚宴一把抓住手臂。
他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將她拽到身邊,扳過她的頭,強迫她看向陸文修,在她耳邊一字一句道:“看清楚,這就是你要的‘自由’。”
陸文修拄着拐杖,站得筆直。他看着虞窈,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溫柔和不舍。他張了張嘴,無聲地說:“活下去。”
然後,他看向褚宴,聲音清晰而堅定:“強奪臣妻,囚禁母子,這就是天子所爲?褚宴,你不配爲君,更不配爲夫爲父!”
這話像一把火,徹底燒毀了褚宴最後的理智。
“放箭!”他厲聲嘶吼。
箭矢如蝗,破空而來。
“不要——!!!”
虞窈淒厲的尖叫響徹黎明。她拼命掙扎,可褚宴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扣着她。他強迫她睜大眼睛,強迫她看着那一支支箭射向陸文修。
第一箭射中左肩,第二箭射中右腿,陸文修踉蹌着,卻沒有倒下。他看着她,眼中滿是疼惜,嘴唇翕動,還在說那三個字:“活下去。”
第三箭,正中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陸文修低頭看着前的箭羽,又抬起頭,最後朝虞窈伸出手。可手伸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下。他緩緩倒下,倒在泥濘的官道上,倒在離她只有幾丈遠的地方。
鮮血從他身下蔓延開來,混着雨水,在晨曦中泛着刺目的紅。
虞窈呆呆地看着,眼睛睜得大大的,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她看見陸文修最後望向她的眼神,溫柔得像江南三月的春風。
她看見他的手在泥地裏抓了抓,仿佛想抓住什麼,最終卻鬆開了。
她看見他的眼睛,一點點失去光彩,最終凝固成永恒的遺憾。
然後,一股腥甜涌上喉頭。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鮮血噴濺在褚宴明黃的龍袍上,暈開一朵刺目的花。她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笑得淒美而絕望。
“褚宴,”她聲音輕得像羽毛,“你贏了……你終於……毀了我的一切……”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軟軟倒下。
黑暗吞沒意識前的最後一瞬,她聽見褚宴驚恐的嘶吼:“太醫!傳太醫!!!”
還有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孩子的哭聲。
是珩兒和玥兒嗎?還是澈兒?
她分不清了。
一切都結束了。
她的文修死了。
她的心,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