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珠仿佛沉入一片黏稠的黑暗,身體有種奇異的、輕飄飄的失重感。然後,一種溫熱而粗糙的觸感,像是帶着薄繭的手指,極輕地、試探性地,掠過她的腰間的皮膚。那觸感若有若無,帶着某種夢魘般的真實,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她不安地蹙起眉,在夢中想要蜷縮起來躲開,卻動彈不得。
那觸感似乎遊移了一下,帶着令人心悸的暖意。
她好像變成了玉米地裏的女主角,被……
她猛地睜開眼睛!
心髒在腔裏狂跳,像要撞碎肋骨沖出來。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後背也溼了一片。她瞪大眼睛,有那麼幾秒鍾,完全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意識迅速回籠,窄的硬板床,身側空蕩蕩的涼意,傅延不在。
她撐起身子,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房門竟然開着一道窄窄的縫,下午熾烈的陽光從門縫裏切進來一道刺眼的光柱,塵埃在光裏飛舞。
院子裏靜悄悄的,沒有婆婆尖利的嗓音,也沒有傅延低沉的說話聲。
家裏好像沒人?
她鬆了口氣,繃緊的神經稍微放鬆,下意識地想抬手擦擦額頭的汗。可手臂一動,就感覺到前一陣不尋常的鬆垮和涼意。
李寶珠低下頭,這一看,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從頭到腳涼了個透!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背心,下擺不知什麼時候被掀了起來,一直卷到了口下方,露出一截纖細卻柔韌的腰肢。
而裏面那件水紅色的舊肚兜,一邊的細帶子竟然滑落到了肩膀頭子,另一邊也鬆鬆散散,導致左邊大半個圓潤白皙的肩頭和一小片前肌膚都暴露在空氣中,肚兜歪斜着,勉強遮掩,卻更添了幾分欲蓋彌彰的凌亂和不正經。背心的領口也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段清晰的鎖骨。
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就像是剛經歷過什麼不堪的事情,衣衫不整,狼狽而曖昧。
李寶珠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隨即又涌上羞憤至極的紅。她手忙腳亂地、幾乎是慌亂地把滑落的肚兜帶子扯回肩上,用力系緊,又將卷起的背心下擺狠狠拉下來,撫平,把領口扯正。每一個動作都帶着微微的顫抖。
難不成傅延趁着自己睡覺……
不,不可能!李寶珠立刻否定了這個可怕的念頭。傅延那樣的人,有文化,有身份,怎麼會……肯定是自己睡相不好,又做了那種荒唐的夢,自己把衣服滾亂了?
一定是這樣!都怪自己!怪自己上午在玉米地裏看了不該看的東西,聽了不該聽的聲音,心裏頭不淨了,才會做這種亂七八糟的夢,還把衣服弄成這樣!
李寶珠用力咬着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心裏充滿了對自己的厭棄和羞恥。
可是,萬一傅延出去之前看到了自己這副樣子……天啊!李寶珠簡直不敢想下去,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永遠不再出來。
巨大的恐慌和難堪讓她坐立難安。她迅速從床上爬起來,穿好鞋子,仔細地再次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衣着,確保每一處都整理得嚴嚴實實、規規矩矩,這才稍微定了定神。
側耳傾聽,院子裏確實靜悄悄的,堂屋那邊也沒有動靜。婆婆可能去串門了,傅延……不知道去哪兒了。
李寶珠一刻也不想在這個房間多待,更不想面對隨時可能回來的婆婆和傅延。她需要離開這裏,需要去做點事,用身體的勞累來麻痹混亂的思緒和燒灼的羞恥感。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從門縫裏往外看了看,確認院子裏真的沒人,這才迅速閃身出來,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李寶珠快步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靠在牆角的的舊鋤頭,扛在肩上,頭也不回地的往田裏跑去。
——
李寶珠在地裏發了狠似的了一下午活兒。
鋤頭起落,汗水把衣衫溼了又,了又溼,在後背和前襟留下斑駁的鹽漬。直到頭西斜,晚霞開始在天邊塗抹橘紅與絳紫,她才直起酸麻疼痛的腰,感覺骨頭縫裏都透着疲憊。身體是累極了,可心裏那股亂糟糟的勁兒,卻似乎被這高強度的勞作暫時壓制了下去,只剩下一種空茫的麻木。
她扛起鋤頭,拖着沉重的腳步往村裏走。晚風吹在汗溼的身上,帶來一絲涼意,卻也讓她覺得腦袋有些發沉,隱隱作痛。大約是曬久了,又或是心緒起伏太大,她抬手揉了揉太陽,腳步更慢了些。
剛走到村頭的老槐樹下,就碰見了正挎着籃子往外走的王大娘。
王大娘是村裏的老戶,跟王桂花年紀相仿,兩人年輕時關系就不錯,常在一塊兒嘀嘀咕咕。
“喲,寶珠啊,才從地裏回來?看這一頭汗。”王大娘嗓門敞亮,上下打量着李寶珠。
“嗯,王大娘。”李寶珠勉強笑了笑,打起精神應道。
“你這是要回家?”王大娘一拍大腿,“我剛還想呢,你家桂花嬸子走得急,也沒顧上跟你說一聲。”
李寶珠一愣:“我婆婆……出去了?”
“可不嘛!跟小延一塊兒,去隔壁村吊喪去了!”王大娘湊近些,“桂花她娘家那邊,不是隔了條河那個柳樹屯嗎?她一個堂叔還是表叔家的……哎,反正就是親戚,家裏老爺子,說是傍晚去田頭看水,不知怎麼的,腳下一滑,栽進排水溝裏了!那溝這兩天雨水多,水深着呢!等人發現,都沒氣兒了!死得急啊!”
李寶珠聽得心裏一緊,雖然是不認識的遠親,但聽到這種橫死,總歸有些心驚。
“桂花嬸子接到信兒,這不,晌午過後沒多久,就拉着你家小延急急忙忙去了。按咱們這兒規矩,這種至親的喪事,怎麼也得幫着張羅三五天才能回來。”王大娘說着,又看了看李寶珠,“你家就你一個人了,自己顧着點兒門戶。哦,對了,桂花走時還說,讓你……該咋樣還咋樣,別誤了事。”
李寶珠心裏卻因爲王大娘前面的話,莫名地地鬆了一口氣,那沉甸甸壓着的石頭,好像被搬開了一角。
婆婆和傅延要走好幾天!這意味着,至少這幾天,她不用面對那令人窒息的同處一室,不用在婆婆眼皮底下戰戰兢兢,也不用……再去想白天房間裏那令人羞憤欲死的尷尬。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色和了然:“原來是這樣,多謝大娘告訴我。那我先回去了。”
和王大娘分開,李寶珠走回家的腳步,雖然因爲頭疼而有些虛浮,卻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推開院門,院子裏果然靜悄悄的,雞鴨都自己回了窩。堂屋門沒鎖,她走進去,屋裏還保持着午飯後的樣子,碗盤還擺在桌上。
她先舀了瓢涼水喝,又打水簡單擦洗了一下身上的汗漬,換了件爽的舊衣服。
頭痛似乎緩解了些。看着空蕩蕩的屋子,一種久違的、帶着些許不安的鬆弛感,慢慢彌漫開來。她不用急着做飯,不用看人臉色,可以稍微喘口氣。
晚飯她只熱了早上的剩粥,就着鹹菜隨便吃了點。天徹底黑下來後,她猶豫再三,還是沒敢立刻回自己和傅宏兵那屋去睡。但她也沒再去傅延的房間。而是在堂屋角落裏,用兩條長凳和一塊門板,臨時搭了個簡陋的鋪位,鋪上自己的被褥。
這一晚,她睡得並不踏實,提心吊膽。耳朵總是豎着,捕捉着院門外任何一點風吹草動,生怕是婆婆他們突然折返。
腦子裏也亂,一會兒是玉米地裏白花花的影子,一會兒是白天房間裏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狽模樣,一會兒又是婆婆尖刻的罵聲和傅延沉默的背影。直到後半夜,實在撐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拍門聲叫醒的。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她慌忙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頭發,跑去開門。
門外站着一個面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孝服,眼睛紅腫,一臉悲戚和疲憊。
“是……是宏兵媳婦吧?”男人啞着嗓子問,“我是柳樹屯的,桂花嬸子是我表姑。我爹……就是掉溝裏沒了的那個。表姑和傅延表弟在那兒幫着持,一時走不開,讓我過來跟家裏說一聲,也按規矩,給親戚家報個喪,家裏得燒炷香……”
李寶珠這才完全弄清楚,死的是婆婆王桂花娘家堂姑的丈夫,確實是挺近的親戚。她連忙把男人讓進院子,倒了碗水給他,說了幾句“節哀順變”、“老人家走得急,沒受罪也是福氣”之類的安慰話。
男人匆匆喝了水,交待了喪事大概要辦五天左右,又說了些感謝幫忙的話,便急着趕回去了。
送走來報喪的親戚,李寶珠回到屋裏,默默站了一會兒。
按照當地風俗,至親去世,得到消息的親戚家,即便人不親去,也要在家裏設個簡單的香案,燒香祭奠,以示哀悼和送行。
她走到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前,搬開雜物,找出一塊淨的深色布鋪上。又從櫃子深處找出一個落了灰的小香爐,擦洗淨。沒有現成的線香,她記得婆婆好像收着一些逢年過節祭祖用的土香,翻找了一陣,果然在一個抽屜裏找到一小捆。她抽出三,就着灶膛裏未熄盡的火炭點燃,小心地進香爐。
青煙嫋嫋升起,慢慢在寂靜的堂屋裏彌漫開來。
李寶珠退後兩步,對着那簡陋的香案,雙手合十,默默站了片刻。
她並不認識那位逝去的老人,心裏也沒有什麼真切的悲傷,只是循着規矩,完成一個儀式。煙霧繚繞中,她看着那三炷香明明滅滅的火點,心裏卻莫名地想起生死的無常,想起人活一世的艱難,想起自己這泥濘不堪,前途未卜的子。
香靜靜地燃着。
院子裏,陽光明媚,雞在悠閒地啄食。這個家,暫時是她的了,雖然只有短短幾天。可幾天之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