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他開口,打破了這片寂靜,聲音依舊低啞,卻比剛才更清晰, “趁熱喝。”
“好,我等下喝。” 我的聲音澀得厲害,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很晚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你剛才好像在說夢話。”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是……是嗎?” 我勉強維持着鎮定,指甲卻深深陷進了掌心,“我不記得了。大概是太累了。”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伸出手,試探性的,碰了碰我散落在額前的一縷頭發,我渾身一顫,連忙躲開。
“頭發亂了。” 他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仿佛剛才那觸碰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觸碰。
我躺回了床上,閉上眼睛,有些心慌: “我要睡了。”
我不知道怎樣他才肯出去,他倏地低聲道:
“你不能再和他約會了。”
我一怔, “爲什麼。”
我的眼睛依舊閉着,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他帶來的壓力。
他沉默了幾秒,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仍舊黏在我臉上:“我不喜歡他。”
這個答案直接,也沒有任何迂回。
我睜開眼,在昏暗中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眼神不再像剛才那樣晦暗難明,而是翻涌着我熟悉又陌生的固執,讓我心頭一緊。
“方陽,” 我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有說服力,“宋謙是我的朋友。你不能因爲不喜歡,就要求我不和別人正常交往。”
“正常交往?” 他道,“你們今天那樣,叫正常交往嗎?並肩走在一起,有說有笑,還要一起吃飯。”
“朋友之間那樣很正常。” 我反駁,卻有些心虛。
“不正常。” 他往前傾了傾身,距離驟然拉近, “他看着你的眼神,我不喜歡,他和你說話的語氣,我也不喜歡。”
方陽看出來我們要準備談戀愛了,所以才會這樣。
有他在,我本不能談戀愛,甚至跟男性正常社交都不行。
我沒有再回應,只是拉過被子蓋過了頭頂。我真希望我能對他發一次火,可是一看到他那張跟美玲相似的臉,我就沒有辦法對他生氣。
我有什麼辦法。
美玲已經丟下我了,她留給我的,就只有這個孩子。
他再怎麼不聽話,我都沒有辦法狠下心來痛痛快快罵他一頓,因爲我擔心美玲在天上看見了會心疼,我擔心美玲再也不到我的夢裏來了。
但是我又覺得,以美玲的性格,說不定會告訴我,揍他,小黎,誰讓你不高興了你就揍他。
我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淚,卻越擦越多。
那麼多年了,每次只要想起美玲,我還是會流淚。
她好狠心啊,就這樣離開了我,還扔給我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被子的隔音效果並不好,我突然清楚地聽到他依舊坐在椅子上的細微動靜,聽到他平緩的呼吸聲。
他沒有離開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終於,我感覺到床墊邊緣微微下陷。
他又向前挪動了一些,坐在了我的床邊,離我更近了。
然後,一只溫熱的手,隔着被子,輕輕地、試探性地,落在了我的頭頂。
他說, “別哭。”
隔着厚厚的棉被,他一下一下,笨拙卻執着的撫摸我的頭。
可悲傷一旦開了口子,就很難收回。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哭聲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精疲力竭,他的手也停了下來,卻沒有拿開,就那麼靜靜地隔着被子搭在我的背上。
我恍然意識到,他是一個沉穩可靠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