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我沒坐過啊。”
徐琨回答得理所當然。
羅濟無語,這種理由,他本不相信。
一開始還以爲她只是一個可憐的被李衛國騙了的小姑娘,
現在,知道她被換了三次車廂,最後一次還要去臥鋪車廂,
他就不得不懷疑她在車上做的這一切,是不是都是爲了達成去臥鋪車廂的目的。
畢竟,有的人會選擇出賣同伴達成打入敵人內部的目的。
他拿到訊問批文的同時,也得到了那位首長遇刺的消息。
現在,他嚴重懷疑她這趟旅程,看李衛國,找李衛國只是順帶,刺首長才是首要目的。
但,他沒有證據。
徐琨看羅濟糾結在一起的眉頭,“那個,羅團長,你不用這麼苦惱,你有什麼懷疑,你都可以問可以說的。
還有,你如果想要找證據,你可以先把我扣下,等把其他人審問完之後,再來問我一些問題。
我都會配合的。”
被看穿的羅濟有絲絲尷尬,眼神示意王解放將人帶下去。
王解放將人安置在醫療營帳,並叮囑王紅軍看好人。
王紅軍莫名其妙,“她犯什麼事了?爲什麼要盯…”
在王解放要人的目光中,王紅軍閉嘴了。
王解放一走,王紅軍就又湊了上來,“那個,陸同志,剛剛團長跟你說什麼了,怎麼你就被關起來了?”
徐琨翻了個白眼。
這要是自己手下的兵,先打他個滿地找牙,再來言語輸出,保證他這副蠢樣被治得無影無蹤。
無視掉王紅軍的蠢樣,找了個還算爽的地墊躺下,剛要閉眼,一個士兵便將她的包袱放到了她旁邊。
徐琨摸了摸幾乎原封未動的包袱,想着羅濟這人還怪好的呢,她都不用自己去火車上拿了。
地方公安也來了專業人士,分兩個隊伍,挨個訊問,進展很慢。
徐琨都睡了一覺了,訊問的隊伍還從火車前排到營帳前,真正離開的人一個都沒有。
也不是沒人想過鬧事,但在這些戰士放下鏟子鐵鍬等工具拿上槍後,就沒人敢鬧事了。
全都乖乖聽從指揮,排隊等問話。
好在天氣晴朗,也有飲水保障,就算有抱怨,也都是私下的。
但這訊問的活,真不是人的。
近一千二百人,羅濟把三個營長發動起來配合地方公安,公安又來了四五十人,才在兩天時間內問完話。
大部分人走了,少部分人留下。
留下的二次談話。
硬臥車廂的更是重點談話。
徐琨再次到指揮營帳,裏面的陣仗像是三堂會審,威嚴得不像話。
不過,羅濟和地方公安等人眼下全是青黑,臉上全是疲憊,還有人不住地打呵欠,用手指撐着眼皮。
這又削弱了三堂會審的威嚴。
兩次面對徐琨,羅濟說不上吃癟,但總感覺氣不順,不打算再開口,把主場留給穿公安制服的於國安。
於國安:“陸梨是吧,你多次下床去關窗戶,是爲什麼?”
徐琨一本正經道:“有蚊子。關上窗戶,外面的蚊子就進不來了。”
於國安皺眉,“離你近的窗戶你關上,我理解。車廂另一頭的窗戶,離你二十多米,又是爲什麼?”
“蚊子是會飛的,就關一處的窗戶沒用。”
於國安露出明顯不信的表情,“牽強。”
徐琨補充道:“除了蚊子外,還有一點,就是我聽力很靈敏。當時就貼着車廂壁睡,我聽到有…”
頓了一下,回想了會兒,道:“當時聽到有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是…
那種聲音…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聲音,但能感覺到制造那個聲音的東西在車廂外面,車廂另一頭,還在動,且離我越來越近。
我當時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看他們都沒反應,又不敢說出來怕驚動那個聲音。
所以我就過去把窗戶關了。關了窗戶,果然就聽不到那個聲音了。”
於國安輕哼一聲,嗤笑道:“隔了那麼遠,你都害怕,又怎麼敢過去關窗戶?你這借口太過牽強了。”
其他人也都看向徐琨,一副【我看你怎麼圓】的模樣。
徐琨一點也沒有慌張,反而有些失望、落寞、傷心、滿臉苦澀:
“其實我以前也是想依靠別人的。想着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但是,李衛國他,不讓我隨軍。我在家伺候他爺爺,他還要和我離婚。
前不久,阿爸阿媽、阿公阿婆、阿兄阿姊……他們都沒了,李衛國也不要我了,我還能依靠誰啊…”
一滴淚水滑落。
羅濟壓下心底的煩躁,又是這種情況,作爲主審官,幾句話就被對方牽着鼻子走。這個小姑娘真是有點邪門。
於國安看羅濟,後者朝他點點頭,“她家就剩她了。證件齊全。”
於國安咳嗽一聲:“你在去車廂另一頭的時候,可有發現什麼異常?”
徐琨想了想:“你要說異常,整個臥鋪車廂都不對勁。
幾乎所有人都集中在車廂的一頭,還每個人都假睡,不打呼嚕不說話也不發出大的聲音。乘務員也只跟我交代了一句別說話便跑了。
車廂另半截還只有三個人,全都在另一頭。車廂中間空的。
那三個人也很怪,一個躺着兩個站着,躺着的呼吸不對,像是有傷,站着的站得筆直還很警惕很防備,看着像是軍人。”
於國安、羅濟等人都很是詫異,她竟然關注到了這麼多情況。
想到那位首長,羅濟急道:“那個躺着的傷得如何?傷在哪兒?”
徐琨搖頭:“沒看到。站着的擋住了。”
羅濟有些失望,“他們人呢?爲何不在車上?”
“他們在上一站下了。他們抬下去的。”
羅濟急切,眼都紅了:“你說什麼?”
徐琨奇怪,又重復了一遍,“他們……”
羅濟趕緊搖頭,深呼吸,恢復平常表情,“沒什麼。”示意於國安繼續問。
於國安看了看羅濟,問徐琨:“抬下去的那個人,是誰傷的,傷到哪個位置,傷情如何?”
徐琨搖頭,“只露了頭在外面,頭沒傷。”
這時,有個士兵過來悄悄對羅濟耳語了幾句,羅濟又對於國安耳語了幾句,幾人看向徐琨的目光又多了些審視和不敢置信。
於國安:“你去關窗戶大概是幾點?”
徐琨:
“不知道啊。我沒手表。當時,天是黑的還是亮的…好像是黑的。不知道是幾點。想來應該是前半夜吧,車廂裏好多人都還沒睡。”
看幾個人又是對眼色,又是說悄悄話,徐琨欣喜道:
“各位領導,我聽力很好的,只是關個窗戶,竟還意外傷了個敵特嗎?那是不是要給我發獎狀、獎金?什麼時候發啊?能在我離開這裏之前發嗎?”
羅濟、於國安等人:“……”
一般人正常聽力範圍五六米,他們說的悄悄話就算是兩三米都未必聽得清,她竟然聽清楚了。
這耳力真不是一般的強!
若是這樣,她能聽到二十多米外有人扒火車的動靜也不奇怪。
之前能察覺敵特並報警、協助抓捕,
之後又察覺車廂外有人,通過關窗戶不動聲色地將敵特嚇退,而那敵特腿被車輪壓斷後,後摔,腦袋撞到一顆石頭上,運氣真的是……
竟都是耳力靈敏察覺的,那水箱的事,她是否聽到了什麼?
想到這,羅濟再看徐琨,眼神深邃了許多,“你耳力如此靈敏,相信水箱的事,你也知道吧?”
徐琨心裏一個咯噔,面上不動聲色道:“確實聽到了一顆大石頭掉進水裏的聲音。
但,當時,我不是去關窗戶嘛,那聲音和窗戶合上的‘啪’聲幾乎是同時出現的,我煩那些蚊子煩得不得了,就沒在意那個聲音。
後來,聽到尖叫聲,說放出來的水都是紅的,有血腥味,我還在想會不會和那個聲音有關。
之後,聽乘警跟那三個人匯報,說是水箱裏有具屍體,才確定……”
羅濟、於國安對視一眼,那具屍體身首分離,分得很脆,血也被放得很淨,斷口有被毒水浸潤的痕跡,應該是先下毒,再被斷首。
極有可能是在下毒時被斷首。
“可有聽到其他動靜?比如車廂外可有其他人?是用什麼武器的那人?”
徐琨剛要說沒聽到, 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
“好像聽到了,不過聲音很雜。我去關窗戶的時候,火車好像在鳴笛,隔壁車廂還有小孩在哭,車廂外面好像是山谷,風還大…
車廂外面好像有什麼打開的聲音…你們也知道我才從鄉下出來,有些沒見過沒聽過的不知道的就算聽到了也沒法說出來…
我不知道怎麼…”表達啊。
羅濟、於國安等人都一臉無語。
沒文化,就是知道也表達不出來,真的是…
又問了一些問題後,羅濟和於國安等人對視一眼,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收起筆記本,起身:
“陸同志,這裏是邊境地區,形勢復雜,敵特衆多,一旦有相關發現,還請在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立即報告給我。
我們沒什麼要問的了。關於獎狀和獎金,我們後續會親自發到你手上。
陸同志,你可以離開了。”
徐琨繃緊的身子終於放鬆,也打了個呵欠,“煩請羅團長找人幫忙帶路,我要去邊防軍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