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寒風，比中原更加凜冽，像刀子一樣刮過荒蕪的原野和低矮的山丘。朱儁大軍一路急行軍，終於抵達廣宗—下曲陽一線的主戰場。
眼前的景象，遠比豫州更加慘烈和壓抑。
廣袤的土地上，幾乎看不到完整的村落，只有斷壁殘垣和焦黑的土地。漢軍與黃巾軍的營壘遙相對峙，旌旗密布，壕溝縱橫，空氣中永遠彌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屍骸腐爛的惡臭。
小規模的接觸戰幾乎無日不有。斥候之間的搏殺、對糧道的偷襲、對水源的爭奪……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伴隨着生命消逝。雙方就像兩只殺紅了眼的巨獸，死死咬在一起，喘息着，僵持着，誰也不肯後退半步。
朱儁本部與原本在此地苦苦支撐的北地五校尉（北軍五校，漢朝中央軍精銳）殘部匯合，總兵力堪堪達到五萬之衆。這已是朝廷目前能在河北集結的最大力量。
而對面的下曲陽城內，張梁聚集了張角最後的嫡系力量，以及大量被逼入絕境的信徒，人數高達七萬！雖然裝備訓練遠不如官軍，但憑借城高池深，以及那種被宗教信仰和絕望催生出的瘋狂戰鬥力，硬是頂住了朱儁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戰事陷入了最殘酷的消耗戰。
朱儁的中軍大帳裏，氣氛日益凝重。原本因南下連勝而帶來的銳氣，在廣宗城下被一點點消磨殆盡。每一次強攻受挫的戰報傳來，朱儁的臉色就陰沉一分。他與皇甫嵩暗中較勁的心思，早已被現實的殘酷打得粉碎，如今只求盡快打破僵局，否則朝廷的問責遲早降臨。
劉備部被作爲一支機動力量使用，時而協防側翼，時而清剿小股滲透的敵軍，時而參與敢死隊性質的攻城。有關張二人沖鋒在前，劉備又得張牧暗中提醒，每每能避開最致命的陷阱，雖也有傷亡，但核心力量得以保存，甚至還屢有斬獲，在朱儁軍中漸漸贏得了“善戰”的名聲。
但張牧的心情卻越發沉重。
他站在營地邊緣，望着遠處那座如同巨獸般盤踞的下曲陽城。城牆上下，隨處可見斑駁的黑紅色血跡和破損的攻城器械殘骸。冷兵器時代攻城的慘烈，遠超他想象的極限。
他知道，按照原本的歷史，下曲陽最終會被攻破，張梁敗亡。但過程極其慘烈，漢軍傷亡極其巨大。而在這個時空，因爲他的出現，劉備的命運軌跡已經改變，誰又能保證這場攻堅戰不會出現新的變數？
更重要的是，他敏銳地察覺到朱儁的焦躁已經到了臨界點。連續的受挫讓這位老將失去了耐心，軍中開始流傳要不惜一切代價、驅趕士卒填平壕溝、強行攻城的言論！
若真如此，劉備部很可能被投入那絞肉機般的正面戰場！屆時，關張再勇，也難保萬全！
必須做點什麼！
這日，劉備從一場慘烈的攻城戰中退下來，甲胄上滿是血污和煙塵，臉上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雖然再次擊退了守軍的反撲，但麾下又折損了數十名老弟兄。
“大哥！這般打法不行！”張飛一進帳就扯着嘶啞的嗓子吼道，“那城牆跟鐵桶似的，拿人命填啊！俺老張不怕死，可弟兄們死得太冤了！”
關羽沉默地擦拭着青龍刀上的血跡，丹鳳眼中寒光閃爍，顯然也憋着一股火。
劉備嘆了口氣，看向一旁的張牧：“牧之，連日攻城，徒增傷亡，朱將軍似乎也……計將安出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張牧身上。
張牧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他知道，又到了必須獻策的時刻，而且這一次，關乎無數人的生死。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帳口，望向遠處下曲陽城的方向，緩緩道：“大人，諸位將軍，可知爲何我軍猛攻數月，死傷慘重，卻遲遲無法破城？”
“爲何？賊兵守得頑強唄！”張飛沒好氣地道。
“是，也不全是。”張牧轉過身，目光掃過衆人，“下曲陽城高池深，固然難攻。但更關鍵的是，城內守軍，仍有死戰之心！”
“張梁憑借其兄張角餘威，以太平道蠱惑人心，又因圍城日久，守軍皆知一旦城破，絕無生理，故而只能拼死抵抗。此所謂‘困獸猶鬥’，其勢最凶！”
劉備若有所思：“依你之見，當如何化解其死戰之心？”
“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張牧沉聲道，“當讓其知曉，頑抗到底，唯有死路一條。但若放棄抵抗，並非沒有生路！”
“招降？”關羽皺眉，“朝廷之意，似在盡剿。且張梁乃賊首，豈肯投降？”
“非是招降張梁。”張牧眼中閃過銳光，“而是分化其衆！城中七萬人，並非人人都是張角死忠！更多是被裹挾的百姓、潰兵！他們之所以死戰，無非是相信官軍破城後必會屠城，故而只能跟隨張梁一條路走到黑！”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加清晰：“朱將軍可下令，暫停強攻。然後，以箭書射入城中，遍告守軍：朝廷只誅首惡張梁及其死黨，其餘協從，只要放下兵器，主動出降，一概免死！若能擒殺張梁來降者，非但無罪，反而重賞！”
“同時，”他補充道，“可挑選部分俘虜，給予飲食，然後釋放回城，讓他們去訴說官軍不殺降卒的待遇！耳聽爲虛，眼見爲實！此消息一旦在城中傳開，猜疑必起，軍心必亂！”
“屆時，再輔以伴攻佯動，日夜騷擾，讓其不得安寧。其內部必生變亂！或許……根本無需我軍強攻，其城自潰！”
帳內一片寂靜。
攻心計！又是攻心計！但這一次，目標直指守軍抵抗意志的核心！
關羽緩緩頷首：“瓦解其心，其城不攻自破。此計大善，然……朱將軍會采納嗎？朝廷那邊……”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朱儁現在求勝心切，朝廷恐怕也渴望一場徹底的“勝利”來震懾天下，他們是否還有耐心施行這需要時間的攻心之計？是否會認爲“盡剿”更能彰顯武功？
劉備眼中光芒閃爍，顯然極爲心動，但同樣面露難色。
張牧看着劉備，語氣堅定：“大人，此計縱有萬般好處，若由我等多嘴，恐適得其反。需得讓朱將軍自己……‘想到’此計。”
劉備瞬間明悟。
次日，朱儁再次升帳議事，商討攻城策略。帳中依舊是一片沉悶，諸將皆無良策。
朱儁面色鐵青，幾乎要下達不惜代價強攻的命令。
就在這時，劉備出列，並未直接獻計，而是面帶憂色道：“將軍，連日攻城，將士傷亡慘重，士卒皆疲。末將聽聞，城中守軍因知破城必死，故而抵抗尤爲瘋狂。長此以往，即便最終破城，我軍亦恐傷亡過半，元氣大傷……屆時，若河北再起波瀾，恐無兵可用啊……”
他這話，看似感慨，實則句句戳中朱儁的心病——兵力損耗，朝廷問責，後續維穩。
朱儁聞言，眉頭緊鎖，煩躁地揮揮手：“本帥豈不知？然聖命難違，賊首必須剿滅！如之奈何？”
帳中再次沉默。
這時，孫堅麾下一名幕僚（此人曾與簡雍有舊，此前已被劉備通過簡雍影響），仿佛受到啓發般，小心翼翼地開口：“將軍，劉大人所言極是。強攻損失太大……或許……或許可效仿古人，圍三闕一？或……施以攻心之計，瓦解其衆？譬如，宣告只誅首惡，協從不問……”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朱儁腦中那根被焦躁壓抑許久的弦！
“攻心之計？只誅首惡？”朱儁猛地站起身，眼中放出光來，“對啊！城中逆賊並非鐵板一塊！若能分化其衆，何愁城不破？！”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既能減少傷亡，又能更快破城！至於朝廷那邊，只要拿下張梁，結果一樣，過程反而更能彰顯他朱公偉的謀略！
“好！便依此計！”朱儁立刻做出決斷，“暫停攻城！立刻撰寫告示，射入城中！釋放部分俘虜回城！各部嚴密監視，一旦城中生變，立刻全力進攻！”
命令迅速被執行。
起初幾天，城中並無太大動靜，反而嘲諷的箭書射回來不少。
朱儁有些按捺不住，幾乎又要下令強攻。
但劉備根據張牧的判斷，極力勸阻，認爲需要時間發酵。
果然，又過了數日，下曲陽城內的氣氛開始變得詭異。夜間開始有小股人員試圖縋城投降，雖然大多被守軍發現截殺，但流言已經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守軍之間的猜忌日益加深，張梁爲了穩固軍心，采取了更嚴厲的鎮壓手段，反而使得人心更加離散。
時機漸漸成熟。
這一夜，月黑風高。
下曲陽城內突然火光四起，殺聲震天！顯然是投降派與死硬派發生了內訌！
“機會來了！全軍進攻！”朱儁等待已久的戰機終於出現，立刻下令總攻！
養精蓄銳已久的漢軍，如同潮水般向動蕩不安的下曲陽城發起了最後的猛攻！
關羽張飛一馬當先，率先登城！失去統一指揮和抵抗意志的守軍一觸即潰！
城，破了。
經過一夜慘烈的巷戰，負隅頑抗的張梁及其死黨被盡數殲滅。大量絕望的守軍看到官軍確實只誅殺抵抗者，對放棄兵器者並未屠殺，紛紛跪地投降。
血戰數月的下曲陽，終於落下帷幕。
朱儁站在殘破的城頭上，看着城內遍地的屍骸和跪倒的降卒，長長舒了一口氣。
雖然過程曲折，但終究是他朱公偉，拿下了這平定黃巾的又一大功！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城內清剿殘敵的劉備部，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