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枯黃的落葉鋪滿了回黑木崖的山道,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像是某種陳舊骨骼斷裂的聲音。
風停了。
但空氣中那股壓抑的沉悶感,卻比剛才在破廟裏還要濃重幾分。
儀琳那個單純的小尼姑已經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身影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盡頭。
蘇夜收回目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過身,跟在雪心夫人和任盈盈身後,默默地走着。
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任盈盈似乎還在爲剛才的事情生悶氣,故意走得很快,那雙穿着鹿皮小靴的腳丫子把地上的石子踢得亂飛,像是在發泄着心中的不滿。
雪心夫人則走在最前面。
那道豐腴成熟的背影,在夕陽的拉長下顯得格外婀娜,只是那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清冷,卻讓周圍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
蘇夜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掌上,還殘留着剛才握刀時的鐵鏽味,以及一絲淡淡的、屬於田伯光那個淫賊的血腥氣。
“呼……”
蘇夜忽然停下腳步,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路旁的一棵老歪脖子樹上。
“砰!”
樹劇烈震顫,幾片枯葉飄飄蕩蕩地落了下來,落在他的肩頭。
前面的兩人停下了腳步。
任盈盈回過頭,本來還板着的小臉,在看到蘇夜那副頹喪的模樣時,瞬間僵住了。
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慵懶、幾分狡黠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紅血絲,透着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自責。
“師兄……你怎麼了?”
任盈盈心裏的那點醋意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擔憂。
她快步走回來,想要去拉蘇夜的手,卻發現他的拳頭緊緊攥着,指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白,甚至有鮮血順着指縫滲了出來。
那是剛才砸樹時擦破的皮。
“我沒事。”
蘇夜聲音沙啞,低着頭,不敢看任盈盈的眼睛,“只是覺得自己……太沒用了。”
“你說什麼傻話呢?”
任盈盈急了,也不管什麼男女大防,一把捧住蘇夜的手,掏出自己的絲帕小心翼翼地給他擦拭着傷口。
“你剛才多威風啊!”
“那個田伯光可是江湖上有名的惡賊,連青城派的掌門都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你幾下就把他制服了!”
“那是僥幸。”
蘇夜慘笑一聲,抬起頭,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遠處連綿的群山。
“如果不是師娘那一掌震碎了他的護體真氣……”
“如果不是他輕敵大意……”
“如果那把刀再慢半分……”
蘇夜的聲音有些顫抖,似乎是在後怕,又似乎是在壓抑着某種巨大的痛苦。
“盈盈,你知道剛才踹開那扇門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任盈盈怔住了,下意識地問道:“想……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我晚了一步怎麼辦?”
蘇夜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着任盈盈,眼眶泛紅。
“如果因爲我學藝不精,因爲我輕功太慢,導致你被那個畜生……”
“那我蘇夜這輩子,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我哪怕是把他千刀萬剮,也換不回你的清白,換不回你的命啊!”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任盈盈的心坎上。
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沒想到。
平裏那個總是嬉皮笑臉、沒個正形,還會偷看自己洗澡、被老鼠嚇得亂叫的“壞師兄”,心裏竟然藏着這麼深的情意和恐懼。
原來……
他剛才之所以那麼狠辣,是因爲太在乎自己了嗎?
“師兄……”
任盈盈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她想起昨晚在茅房。
那只該死的大老鼠竄出來的時候,她嚇得魂飛魄散,紗裙凌亂,整個人都縮成一團。
當時蘇夜雖然看光了她的身子,但第一反應卻是沖過來護住她,幫她趕走了那只老鼠。
雖然嘴上花花,但那一刻的安全感,卻是實打實的。
而今天。
面對凶名赫赫的采花大盜,這個武功平平的師兄,卻敢拿着一把生鏽的小刀,跟對方拼命。
這一切,都是爲了她啊!
“嗚……”
任盈盈再也忍不住,一頭扎進蘇夜的懷裏,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別說了……別說了……”
“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感受着懷中少女溫軟的身軀,以及那淡淡的處子幽香,蘇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但臉上的表情,卻依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他輕輕拍着任盈盈的後背,嘆息道:
“這次是沒事。”
“那下次呢?”
“師父閉關修煉吸星大法,一閉就是許久,對教中事務不聞不問。”
“江湖險惡,正派人士對我們月神教虎視眈眈,那個左冷禪更是野心勃勃。”
“我蘇夜死不足惜,但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和師娘受到一點點傷害!”
蘇夜抬起頭,看向一直站在不遠處、背對着他們的雪心夫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着一股決絕:
“只恨我蘇夜入門太晚,資質魯鈍!”
“空有一腔熱血,卻無護花之力!”
“若是……若是我能學到真正的高深武功,哪怕只有師父的一半,今也不至於讓師娘和師妹陷入如此險境!”
風,再次吹過。
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直沉默不語的雪心夫人,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她那張美豔絕倫的臉龐上,此刻沒有了往的威嚴,反而帶着一絲復雜的審視。
她看着緊緊相擁的兩個年輕人。
看着女兒那副情深種的模樣。
看着蘇夜那雙充滿了“不甘”與“忠誠”的眼睛。
尤其是當蘇夜提到“師父閉關”的時候,雪心夫人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是她心中永遠的痛。
十年啊。
作爲一個女人,一個正值虎狼之年、風韻猶存的女人,這十年她是怎麼過的?
每一個漫漫長夜,獨守空房,面對着冰冷的牆壁,聽着窗外的風聲雨聲。
任我行癡迷於武學,爲了那虛無縹緲的天下第一,爲了那霸道的吸星大法,徹底忽略了她這個妻子。
甚至……
雪心夫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蘇夜的手。
那雙手,修長,有力。
那晚……
就在那晚,當那雙手按在自己酸痛的肩膀上,順着脊背一路向下滑動的時候。
那種久違的、被男人呵護的感覺,差點讓她當場呻吟出聲。
以爲是丈夫終於回心轉意,終於想起了她這個糟糠之妻。
可是……
真的是任我行嗎?
任我行的手掌粗糙,常年練功帶着一股陰寒之氣。
而昨晚那雙手,卻是溫暖的,火熱的,帶着一股年輕男子特有的蓬勃朝氣。
雪心夫人心中一跳,某種被壓抑了許久的猜測,在這一刻悄然冒頭。
難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連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
“娘!”
就在這時,任盈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只見任盈盈鬆開了蘇夜,紅着眼睛跑到了雪心夫人面前,一把拉住母親的手臂,輕輕搖晃着。
“娘,你教教師兄吧!”
“你也看到了,師兄雖然內力平平,但是他腦子好使,而且……而且他對咱們是真心的!”
任盈盈咬着嘴唇,臉上帶着一絲羞澀,但更多的卻是堅定。
“那個田伯光雖然可惡,但他有一句話說得對。”
“若是咱們孤兒寡母的在外面被人欺負了,連個能撐場面的男人都沒有……”
“爹爹閉關不出,教中那些長老一個個心懷鬼胎。”
“只有師兄……”
任盈盈回過頭,深情地看了一眼蘇夜。
“只有師兄,是真心實意爲了咱們好,爲了保護咱們連命都不要的!”
雪心夫人看着女兒,又看了看蘇夜。
此時的蘇夜,已經從樹邊走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噗通”一聲,雙膝跪地。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山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師娘!”
蘇夜抬起頭,目光灼灼,那是一種渴望變強、渴望守護的眼神。
“弟子不求揚名立萬,不求稱霸江湖!”
“弟子只想學得一招半式,哪怕是做師娘和師妹身邊的侍衛,只要能護得你們周全,弟子也心甘情願!”
“請師娘成全!”
說完,蘇夜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額頭撞在堅硬的山石上,瞬間紅腫一片。
苦肉計!
這就是裸的苦肉計!
但不得不說,這招對於女人,尤其是對於這種內心缺愛、又處於危險環境中的女人來說,簡直就是絕。
雪心夫人的眼神徹底軟了下來。
她嘆了口氣,那股高高在上的教主夫人架子,終於端不住了。
“癡兒……”
她輕聲呢喃了一句,不知是在說蘇夜,還是在說那個爲了蘇夜求情的女兒。
或者是……在說她自己。
“起來吧。”
雪心夫人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內勁涌出,將蘇夜托了起來。
“男兒膝下有黃金,以後莫要動不動就下跪。”
她看着蘇夜,眼神中帶着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
“你說得對。”
“任我行那個死鬼動不動就閉關,把這一攤子爛攤子都丟給我。”
“如今江湖風雲變幻,光靠我一人,確實有些力不從心。”
雪心夫人轉過身,背着手,望向遠處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那火紅的餘暉灑在她的側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美得驚心動魄。
“你的骨雖然算不上絕頂,但勝在悟性極高,且行事果決,不拘泥於陳規陋習。”
“今對付田伯光那幾下子,雖然陰損了些,但也算是有勇有謀。”
說到這裏,雪心夫人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是一種帶着幾分贊賞,又帶着幾分……玩味的笑容。
“想學高深的武功?”
蘇夜心中狂喜,連忙拱手:“求師娘賜教!”
“我那《寒冰神掌》乃是極陰極寒的功夫,你是男子,體質陽剛,不適合修煉。”
雪心夫人轉過身,目光在蘇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種眼神,就像是一個老練的裁縫在量體裁衣,看得蘇夜心裏有些發毛。
“不過……”
“我早些年遊歷江湖時,曾偶然得到過半部殘卷,名爲《天魔策》中的‘紫血大法’。”
“此功法霸道異常,若是練成,威力不在你師父的吸星大法之下。”
“只是……”
雪心夫人頓了頓,眼波流轉,竟然透出一股少有的媚意。
“修煉此功,需要有人在一旁護法,且需打通全身經脈,過程極其痛苦凶險。”
“你……怕嗎?”
蘇夜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
《天魔策》!
紫血大法!
這可是傳說中的頂級魔功啊!
而且……打通全身經脈?需要護法?
這孤男寡女的,到時候……
蘇夜強忍住嘴角的笑意,一臉正氣凜然地大聲說道:
“爲了保護師娘和師妹,弟子縱然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這點痛苦算什麼?”
“好!”
雪心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既然你有此決心,那今晚……”
她看了一眼旁邊一臉期待的任盈盈,似乎有些話不便直說。
於是,她轉過頭,對着蘇夜意味深長地說道:
“今晚子時,你來我房裏。”
“我……親自爲你摸骨,看看你的資質到底能否承受這紫血大法的霸道。”
摸骨?
蘇夜的喉結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這……這麼的嗎?
“怎麼?不願意?”
見蘇夜發愣,雪心夫人柳眉微挑。
“願意!弟子一萬個願意!”
蘇夜連忙點頭如搗蒜。
開玩笑!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不僅能學到絕世武功,還能和美豔師娘……咳咳,增進師徒感情。
傻子才不願意呢!
“那就走吧。”
雪心夫人不再多言,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只是這一次,她的腳步似乎輕快了許多。
任盈盈跟在後面,臉上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她湊到蘇夜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壓低聲音說道:
“怎麼樣?我就說我娘其實很好說話的吧?”
“你要好好學哦!”
“等你練成了神功,以後咱們就可以一起闖蕩江湖,誰也不敢欺負咱們了!”
看着少女那張天真爛漫、充滿了憧憬的臉龐,蘇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任盈盈的腦袋。
雖然這小丫頭平裏傲嬌了點,但這心眼兒是真的好。
“放心吧,師妹。”
蘇夜看着前方那道豐腴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的如花美眷,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師兄一定會‘好好’學的。”
“絕對不會辜負……師娘的一番苦心。”
……
回到臨時的落腳點,是一處隱蔽的山莊別院。
夜已深沉。
蘇夜回到自己的房間,簡單地清洗了一下傷口,換了一身淨的衣服。
他坐在床邊,看着窗外的明月,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今晚……
子時。
師娘房間。
摸骨。
這幾個關鍵詞在他的腦海裏不斷盤旋,讓他有些坐立難安。
他當然知道雪心夫人是認真的想要教他武功。
但作爲一個穿越者,一個熟讀各類網文的老書蟲,他又怎麼可能不多想?
尤其是……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
那個誤會。
那次按摩。
當時雪心夫人那壓抑的喘息聲,那顫抖的嬌軀,那如同絲綢般光滑的肌膚……
蘇夜感覺自己體內的邪火在蹭蹭往上冒。
“冷靜!蘇夜你一定要冷靜!”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現在最重要的是學武功!有了實力,面包會有的,牛也會有的!”
“要是這時候動了歪心思,被師娘一巴掌拍死,那可就太冤了!”
雖然這麼想着,但他還是忍不住走到銅鏡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發型,又仔細檢查了一下身上有沒有異味。
這可是第一次“私教課”,必須要給師娘留個好印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
更夫的鑼聲遠遠傳來。
“咚——!咚!咚!”
子時已到。
蘇夜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像做賊一樣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之後,才輕手輕腳地朝着後院雪心夫人的房間摸去。
後院靜悄悄的。
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雪心夫人的房間裏亮着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映照出一道曼妙的剪影。
那剪影似乎正在……寬衣解帶?
蘇夜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咽了口唾沫,走到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
“師娘,弟子蘇夜……前來受教。”
屋內安靜了片刻。
隨後,傳來了雪心夫人那慵懶而富有磁性的聲音。
“門沒鎖。”
“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