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秦月蓉在一陣紛雜的腳步聲中悠悠轉醒。
她一睜眼,看到的就是明黃色的帳頂與雕梁畫棟的殿宇。
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
“糖寶!”
她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下一秒,一個軟乎乎的小身子就撲進了她的懷裏。
“阿娘!”
糖寶睡眼惺忪,用小手指揉着眼睛。
一看到阿娘醒了,立馬緊緊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大口。
“糖寶,你沒事吧?”秦月蓉着急問。
“寶寶沒事呀!”
糖寶張開雙臂,給娘親檢查。
秦月蓉抱着糖寶檢查,這才發現糖寶不但半點事沒有,小臉還養的圓乎了許多,身上穿戴華麗,活脫脫從畫裏走出來的小仙女。
“太好了!娘親可擔心你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母女倆緊緊相擁,感受着彼此真實的體溫與心跳。
此時,蕭太後從殿外走了進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月蓉姑娘,你醒了。”
她揮手讓宮人都退下,親自端了一碗溫熱的燕窩粥過來。
“你身子虛,哀家讓人給你燉了點補品,你先喝點東西墊墊肚子。”
秦月蓉看着眼前雍容華貴的太後,心中惶恐不安,連忙要下床行禮。
“民女……”
“誒。”
蕭太後按住她的肩膀,將粥碗塞到她手裏。
“你爲皇家生下了唯一的血脈,便是我蕭家的功臣。”
“從今往後,你和糖寶就安心住在這長樂宮,哀家會給你一個名分,絕不讓你們母女受半點委屈。”
秦月蓉捧着粥碗,手指微微顫抖。
名分?
她從未奢求過這些。
她對現在的狀況一無所知,腦中一片混亂。
半晌,才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最讓她掛心的問題。
“太後娘娘……民女的爹娘,他們……”
蕭太後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他們謀害皇孫,罪不容恕,便是誅九族,也不爲過。”
秦月蓉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知道爹娘狠心,卻沒想到他們竟真的敢對糖寶下那樣的毒手!
可……可他們終究是她的親生父母。
秦月蓉的嘴唇哆嗦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求情的話,她如何說得出口?
她的糖寶,可是險些丟了命啊。
蕭太後看着她這副模樣,心中了然,嘆了口氣。
“你放心,哀家不會遷怒於你。”
“你的醫術,哀家也聽說了。‘賽華佗’醫館的館主已經候在殿外,你若想重回醫館,哀家可以爲你安排。”
一聽到“醫館”二字,秦月蓉空洞的眼中終於亮起了一絲微光。
那是她曾經最熱愛、最引以爲傲的地方。
在這個女子不能拋頭露面、只能出嫁從夫的時代,她能習得一身醫術,還有一份醫館的工作,每個月拿薪水,已經不知道多引人羨煞。
“太後此話當真?”
“自然,只要你想,哀家便能替你做主。”
“民女謝過太後。”
秦月蓉連忙叩謝恩典,感覺像做夢一樣不真實,還掐了把自己的胳膊。
糖寶在一旁聽的不是很懂, 但還是伸出小短手,脆生生的喊道:
“皇祖母,抱抱呀!”
小家夥和皇祖母相處了這麼幾天,已經有感情了。
皇祖母給她穿漂亮衣服,吃肉肉,陪她玩遊戲,對她很好呀。
不像外祖母只會打罵娘親,還想淹死寶寶。
“哎喲,乖乖,來,皇祖母抱。”
太後連忙從秦月蓉的懷裏接過糖寶,抱着小家夥高興的嘴角都合不攏。
她對秦月蓉說道:“你爲哀家生下了糖寶,哀家感謝你還來不及,快起來吧。”
秦月蓉被李嬤嬤扶起來。
緊接着,太後宣醫館館主進殿。
館主一進殿就撲通跪下了,連頭都不敢抬。
“你便是賽華佗醫館的館主?”
“小人便是,太後有何吩咐?”
“沒什麼,你抬頭,看看哀家身邊是誰。”太後聲音不辨喜怒。
館主戰戰兢兢抬眼,目光掃過太後身側,一眼就認出秦月蓉。
她怎麼會在皇宮裏?
館主眼珠子一縮,再一看太後懷裏抱着的娃娃,粉雕玉琢。
不是糖寶又是誰?!
“月蓉想回醫館坐診,”太後淡淡道,“你館裏可還有空缺?”
館主一個激靈,頭磕得砰砰響:“有!有有有!秦娘子醫術高明,能回來是小館的福分!草民定當安排妥當,絕不敢怠慢!”
他聲音都激動得發顫。
雖然搞不清狀況,但傻子都看得出秦月蓉母女這是抱上太後的大腿了!他怎麼敢得罪?
太後頷首,算是將此事定了。
“那就這樣,月蓉,你有什麼要求盡管和館主提。”
太後這是明着爲秦月蓉做主的意思,她聽說了秦月蓉在醫館的遭遇,被人誣陷羞辱。
既然是要重新回去,那就絕不可以受這個窩囊氣。
“壞蜀黍!他凶凶娘親!”
坐在太後懷裏的小糖寶,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直直指向地上跪着的館主。
館主嚇得渾身一哆嗦,臉都白了。
“寶寶記得!”
糖寶激動地在太後懷裏扭動,小拳頭捏得緊緊的,一副要撲上去揍人的架勢,“他罵娘親!還推娘親!壞蛋!”
小家夥記性好得很。
不到一歲那會兒,娘親去醫館活,她就乖乖躺在背簍裏。
這個“壞蜀黍”總是大聲吼娘親,有一次還推了娘親一把,害娘親差點摔倒。
寶寶記仇!要打洗他!
太後連忙摟緊懷裏亂撲騰的小炮彈:“哎喲乖乖,當心摔着。”
“糖寶,太後面前不得胡鬧!”
秦月蓉心一緊,趕緊出聲呵斥,生怕女兒失了規矩惹太後不悅。
“胡說。”太後卻護得緊,輕輕拍着糖寶的背,“我們糖寶最懂事,這是心疼娘親呢。”
糖寶得到支持,更來勁了,沖秦月蓉告狀:“娘親!壞銀!他欺負你!打洗他!”
館主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下來了,砰砰磕頭。
“太後娘娘明鑑!小人當時……當時也是一時糊塗!秦娘子,您大人有大量……”
太後沒理他,只看向秦月蓉:“月蓉,你怎麼說?若要罰他,哀家替你做主。”
秦月蓉看着地上抖如篩糠的館主,心中閃過無數念頭。
她當然記得那些刁難和白眼,心裏也憋着氣。
可……太後今能護着她,明呢?
恩寵如同鏡花水月,哪能長久?她終究要回醫館討生活,真把人得罪死了,後太後若不再過問,她和糖寶的子怕更難。
“過去的事就算了吧。”秦月蓉垂下眼,聲音平靜,“只要館主往後能一視同仁,民女便心滿意足了。”
“還不謝過月蓉姑娘寬宏大量?”太後淡淡瞥了一眼館主。
館主如蒙大赦,磕頭如搗蒜:“謝秦娘子!謝秦娘子不追究之恩!小人往後定當盡心盡力,絕不敢再犯!”
秦月蓉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大禮。
她放過館主,並非心善,而是深知在這世間,沒有永遠的庇護,尤其是皇家無情。
要是哪天糖寶惹得太後不悅,最後還是得她們孤兒寡母自己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