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陽光正好。
明芙坐在窗邊的繡墩上，細細縫制着一個靛藍色的小布包。
布料厚實，針腳細密。
她剪下最後一線，咬斷線頭，拿起小布包仔細端詳。
包蓋中央，她用青綠絲線繡了一株小小的，姿態挺拔的翠竹。
“小四，來試試。”明芙朝看書的胤禛招手。
胤禛放下手裏的《三字經》，板正地走過去。
明芙將書包給小家夥斜挎背上，調整好帶子，不大不小剛剛好。
靛藍色襯得他小臉愈發白皙。
那叢翠竹靜靜地綻放。
“喜歡嗎？”明芙笑着問。
胤禛小心地摸了摸翠竹，點了點頭：“喜歡。謝額娘。”
聲音依舊不大，但少了些緊繃。
“裏面還有小口袋呢。”
明芙翻開包蓋，露出隔開的兩個夾層。
“這裏放書和紙筆，這裏，”她指着另一個稍小的夾層，“可以放點你愛吃的小點心，比如蛋撻？或者小餅幹？看書看累了就墊墊肚子。”
胤禛看着那個專門放點心的小夾層，眼睛亮了一下。
隨即又有些遲疑：
“《孝經》有雲：‘衣貴潔，不貴華；食適可，勿過則’……”
他下意識地開始背誦。
明芙沒打斷他，只是等他背完，才溫和地接話，語氣像在聊家常：
“嗯，小四背得真好。
不過呢，點心不是正餐，是小食，是看書累了、玩餓了的時候，補充力氣的吃食。
就像小馬跑了遠路，也要吃把草料歇歇腳，對不對？
只要不過量，就不是過則。”
她拿起那本《三字經》，指着剛才胤禛讀的地方。
“你看這裏，‘子不學，非所宜’，說的是不學習不好。
那學累了，吃點東西補充力氣，是不是就是所宜了？”
胤禛愣住了。
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解釋。
孝經和規矩告訴他的是克制，是界限。
而額娘的話……
好像打開了一扇小小的窗。
他看看書包裏的小夾層，又看看明芙溫和帶笑的眼睛，小腦袋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他沒有反駁。
只是默默地將《三字經》小心地放進了書包裏專門放書的大夾層。
然後輕輕摸了摸旁邊那個空着的點心夾層。
這時，胤祚舉着他那個鵝黃色的草莓小包搖搖晃晃跑過來。
“鍋鍋，包包，書。”他把自己的小包往哥哥書包旁邊湊。
明芙笑着把胤祚抱起來。
“對，哥哥有書包放書了。等小六再長大一點，額娘也教你認字，好不好？”
她把胤祚的小包掛在他脖子上。
小家夥立刻滿足地抱着他的草莓書包，吧唧親了一口。
胤禛看着弟弟，再看看自己身上背着的新書包。
一種從未有過的，暖融融的踏實感悄悄包裹了他。
他學着明芙的樣子，伸手，帶着一點點生疏的試探，輕輕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小腦袋。
胤祚立刻咯咯笑着往哥哥懷裏鑽。
胤禛身體先是一僵，隨即慢慢放鬆下來，任由弟弟蹭着。
小家夥嘴角終於彎起一個清淺的、真實的弧度。
那本《孝經》還在書包裏。
但似乎不再那麼冰冷沉重了。
他開始覺得，規矩之外，或許還有另一種適宜的存在。
毓慶宮。
書房。
太子胤礽背着小手，眉頭緊鎖，在鋪着明黃錦緞的書案前煩躁地踱步。
地上跪着的小太監頭埋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胤礽嘴角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青紫，是昨日與大阿哥扭打時留下的。
“奴才瞧的真真兒的，四阿哥背了個靛藍色的新書包，料子看着就厚實，上面還繡了從小竹子，可精神了。
永和宮的小祿子說，裏頭不光放書，德嬪娘娘還專門縫了個小夾層，給四阿哥放點心，說是看書累了墊肚子。”
小太監的聲音帶着點羨慕。
胤礽的腳步突然頓住，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嘴角。
書包？
點心夾層？
他腦海裏瞬間閃過胤禛那張總是毫無生氣的臉。
再對比自己每次去上書房，用的都是內務府特制的，繡着四爪金龍的沉重書箱。
一股強烈的憋悶和不甘涌上心頭。
憑什麼？
一個悶葫蘆，一個包衣生的兒子，能背那麼合心意的新書包？
還能在書包裏藏點心？
而他這個太子，爲了維護儲君威嚴，跟莽夫大哥打了一架，還被皇阿瑪訓斥。
連點心匣子都被惠嬪那個討厭的女人借機收走了。
他用的東西是規格，是排場，唯獨不是他喜歡的。
更讓他煩躁的是端午宴那日見到的那些玩具。
七巧板拼出的龍船、彩色積木搭出的宮殿……
每次下學路過南三所，總能隱約聽到永和宮方向傳來的咯咯笑聲。
偶爾還夾雜着胤禛壓低的講解聲。
那聲音像小鉤子，撓得他心裏癢癢的，又莫名的酸澀。
他想起那日在澄瑞亭，胤祚咿咿呀呀拼出的粽子，皇阿瑪臉上罕見的大笑。
那樣的笑聲和溫情，是毓慶宮都從未有過的。
他現在渾身都疼。
心裏更憋屈。
“還有呢？”胤礽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和一絲絲委屈。
“還……還有，奴才昨兒瞧見宜嬪娘娘帶着五阿哥去永和宮了，待了好久呢，五阿哥跟六阿哥在院子裏玩泥巴，呃，玩得可歡實了，笑聲隔着牆都聽得見。”
小太監越說聲音越小。
“夠了！”胤礽大聲打斷他。
小胸脯劇烈起伏。
五弟那個沒心沒肺的憨貨都能去。
他爲什麼不能去？！
腳步幾乎要邁出去，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在御花園撞翻胤禛手裏的糕點。
看着點心滾落塵土，胤禛永遠都是默默蹲下去撿，連頭都不抬的。
思緒回籠，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他是太子！
是大清未來的儲君！
怎麼能去討好一個出身低微的弟弟？
還是去那個包衣出身的德嬪宮裏？
強烈的自尊像枷鎖，把他死死釘在原地。
他煩躁地揮手讓小太監退下。
獨自走到冰冷的漢白玉窗欄邊。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永和宮的方向。
小少年抿緊了唇，小手在袖中悄悄握緊，指甲掐進掌心。
那裏，有他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他忽然轉身，快步走到自己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拉開一個抽屜。
裏面雜亂地放着幾塊邊角木料。
胤礽拿起一塊，用刻刀笨拙地削着棱角，試圖模仿記憶中胤禛玩的積木模樣。
刀鋒劃過木料，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在空曠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孤寂。
他把刻刀和木料丟回抽屜，發出一聲悶響。
一股難言的挫敗壓在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