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雪山到城鎮的最後一段路,林野走得像一個夢遊的魂靈。
他所有的感官都已麻木,只剩下視覺還固執地鎖定着遠處那片橙黃色的光暈。那片光,如同黑夜汪洋中的燈塔,是他此刻航行的唯一坐標。
當他的腳終於從沒過膝蓋的積雪,踏上一片堅實、混雜着砂礫的土地時,他一個踉蹌,幾乎跪倒在地。
是路。
真正的路。
不再是隨時可能吞噬他的積雪,而是被無數腳步和車輪碾壓過的、堅實的土路。路邊,甚至能看到被廢棄的礦鎬和零散的岩石碎塊。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燥的、混雜着塵土與岩石的氣息,與雪山上那純粹而冰冷的空氣截然不同。
他到了。
白岩鎮。
順着土路向裏走,城鎮的輪廓逐漸清晰。和林野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現代化大都市不同,白岩鎮的風格粗獷而硬朗。
這裏的建築,大多是用巨大的、未經精細打磨的青灰色岩石壘砌而成,牆體厚重,線條剛硬,仿佛是從大地中生長出來的一般。街道兩旁,沒有精致的霓虹燈,只有掛在屋檐下的瓦斯燈,散發着溫暖而樸實的光芒。
街上行人不多,但個個都透着一股彪悍的氣息。他們大多身材壯碩,皮膚黝黑,穿着厚實的帆布工作服,看上去更像是礦工而不是普通的鎮民。
幾只小拳石像皮球一樣,在街邊滾來滾去,互相碰撞,發出“咚咚”的悶響。一個男人靠在牆邊,正用一塊布,仔細擦拭着他身邊一只大岩蛇身上堅硬的岩石皮膚。
- 當林野抱着小山豬,像個雪地裏爬出來的野人一樣,一瘸一拐地走進鎮子時,他立刻成了所有人注視的焦點。
他的樣子實在太狼狽了。
破爛的沖鋒衣上,凝固着暗紅色的血跡和不知名的污垢。他的頭發被雪水和汗水黏成一縷一縷,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到城鎮的燈火後,亮得有些嚇人。
尤其是他懷裏那只用衣服緊緊包裹着的小山豬,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和虛弱的鼻息,一看就是狀態極差。
路過的鎮民們紛紛投來目光,有好奇,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見怪不怪的漠然。他們大概以爲,這又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試圖挑戰雪山卻被教做人的倒黴蛋。
“又一個啊,每年都有那麼幾個,以爲自己是開拓者呢。”一個擦拭着大岩蛇的男人,對旁邊的同伴努了努嘴。
“呵,能活着滾下山就不錯了。你看他那只寶可夢,半死不活的,估計也懸。”
這些議論聲不大,卻像針一樣,清晰地刺入林野的耳朵。
他沒有理會,只是抱緊了懷裏的小山豬,低着頭,加快了腳步。
他與這個溫暖、充滿生機的城鎮,格格不入。
他像一個從遠古穿越而來的野人,闖入了一場與他無關的盛大派對。這裏的每一個磚塊,每一個路人,都在無聲地提醒着他——你不屬於這裏。
就在這時,一陣爽朗的笑聲從街角的酒館傳來。
“哈哈哈,老李,你那只隆隆岩的‘滾動’還是差點意思!下次我讓你見識見識我穿山王的‘劈開’!”
林野循聲望去,看到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正從酒館裏走出來。
- 他們穿着嶄新的訓練家夾克,臉上帶着自信的笑容,身邊跟着各自的寶可夢——一只精神抖擻的穿山王,一只體格壯碩的豪力,還有一只小巧卻氣勢十足的阿羅拉小拳石。
它們的毛皮和皮膚被打理得油光發亮,眼神充滿了活力,一看就是在主人的精心培育下,茁壯成長。
其中一個年輕人,注意到了站在陰影裏的林野。他看到林野那身破爛的打扮,以及懷裏奄奄一息的小山豬,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拍了拍自己身邊穿山王的堅硬外甲,那炫耀的意味不言而喻。
這一刻,強烈的反差,像一記重拳,狠狠地打在林野的心上。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的寶可夢可以如此光鮮亮麗,而他的豬豬,卻要在雪地裏忍飢挨餓,爲了活下去而拼盡全力?
憑什麼他們可以談笑風生地討論着技能和對戰,而他,卻連一瓶最普通的傷藥都買不起?
憤怒、不甘、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渴望,在他心中交織翻涌。
他攥緊了拳頭,口內袋裏那塊“不融冰”的寒意,讓他瞬間冷靜了下來。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把這塊“船票”換成真正的資本。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一個正在路邊修理礦車的老人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虛弱:“大叔,請問……鎮上哪裏有收購珍稀道具的地方?”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指了指一條昏暗的後巷:“去‘老岩當鋪’看看吧。不過那老家夥黑得很,小子,你可得留個心眼。”
“謝謝您。”
林野道了謝,抱着小山豬,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那條漆黑的小巷。
“老岩當鋪”的門臉很小,一塊褪色的木招牌斜掛着,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推開門,一股混雜着灰塵、舊木頭和金屬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櫃台後,一個戴着老花鏡、瘦得像竹竿一樣的老頭,正用放大鏡仔細端詳着一塊礦石。他頭也沒抬,只是懶洋洋地問了一句:“當什麼?”
林野走到櫃台前,將懷裏的小山豬輕輕放下,然後從最貼身的內袋裏,掏出了那個用布條層層包裹的小包。
他解開布條,當那塊晶瑩剔透、散發着藍色光暈的“不融冰”出現在櫃台上的瞬間,原本昏暗的當鋪,似乎都亮了一分。
“這是……”
老頭的動作猛地一頓,他瞬間摘下老花鏡,一雙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塊冰晶。他伸出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隨即又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好純粹的寒氣……這質地,這光澤……”他喃喃自語,臉上的懶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和貪婪。
他抬起頭,重新審視着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少年,眼神變得復雜起來:“小子,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
“雪山上撿的。”林野面無表情地回答,“您給個價吧。”
老頭眯起了眼睛,他看出了林野的虛弱和急切。這是最好的宰客機會。
他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手指:“這個數。三萬聯盟幣。看你可憐,這價不低了。”
三萬?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這個價格,或許能解決他的燃眉之急,但和他預想的“巨大價值”相去甚遠。他想起了那本舊書上的描述,想起了那些光鮮的訓練家。
他不能在這裏妥協。
他沉默着,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準備將“不融冰”收回來。
“哎,等等!”老頭急了,“小子,別給臉不要臉!這破石頭除了冰系寶可夢能用,還有什麼價值?三萬已經是我大發善心了!”
林野依舊不語,只是用那雙在雪山上磨礪出的、平靜卻銳利的眼睛,靜靜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倒像一頭在絕境中蟄伏的孤狼。
老頭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他在這行了一輩子,見過形形的人,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他知道,眼前這個小子,不好糊弄。
兩人對峙了足足一分鍾。
最終,是老頭先敗下陣來。他嘆了口氣,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行行行,算我老頭子看走眼了。十五萬!一口價!不能再多了!這幾乎是我半年的流水了!”
十五萬!
- 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在林野的腦海中炸響。
他所有的積蓄,買下豬豬後,只剩下不到五百塊。而現在,他即將擁有十五萬!
他的手微微顫抖,但他強行按捺住內心的狂喜。他知道,這可能還沒到這塊冰晶的真正價值,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成交。”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爽快!”老頭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麻利地拿出一個嶄新的身份識別卡終端,“小子,有聯盟賬戶嗎?沒有的話,我幫你辦一張匿名的黑卡,手續費我出了!”
“辦一張。”林野需要匿名。
片刻之後,一張沒有任何身份信息的黑色卡片,遞到了林野手中。同時,他的終端機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您的賬戶尾號XXXX,入賬:150000.00聯盟幣。】
看着那一長串的零,林野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他收起卡片,抱起小山豬,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小子!”老頭在後面叫住他,“這‘不融冰’的來歷,我會守口如瓶。你好自爲之。”
林野沒有回頭,只是走得更快了。
他沖出小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向鎮子中心那座最顯眼的、有着巨大紅色“P”字標識的建築——寶可夢中心!
自動門滑開,一股溫暖、淨,還帶着淡淡消毒水氣味的空氣涌入鼻腔。穿着粉色護士服的喬伊小姐,帶着招牌式的甜美微笑,迎了上來。
“您好,需要幫助嗎?”
當她看到林野和他懷裏的小山豬時,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了關切和凝重。
“快!把它交給我!”
林野將懷裏的小山豬,輕輕地放在了喬伊小姐推來的急救床上。在接觸到那柔軟潔白的床單的瞬間,他那從雪山一路緊繃到現在的神經,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它……凍傷很嚴重,還失血了……我給它用過雪絨菇和紅頂漿果……”他的聲音沙啞澀,語無倫次。
“放心吧,交給我們。”喬伊小姐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看着小山豬被推進急救室,林野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淨的病床上。左臂的傷口已經被重新處理和包扎,傳來一陣清涼的舒適感。
床頭櫃上,放着一杯溫水和一套淨的衣服。
一個吉利蛋端着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
林野坐起身,端起那碗粥,用近乎貪婪的速度,一勺一勺地送進嘴裏。溫熱的、帶着肉香的米粥滑過喉嚨,涌入空蕩蕩的胃裏,一股難以言喻的幸福感,讓他差點熱淚盈眶。
這就是……活着的味道。
吃完粥,他換上淨的衣服,走到了寶可夢的監護室。
隔着巨大的玻璃窗,他看到了他的豬豬。
它躺在一個恒溫的保育箱裏,身上連接着幾細細的管子。它凍傷的皮膚已經塗上了專業的藥膏,呼吸平穩,睡得正香。
“它的情況已經穩定了。”喬伊小姐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幸好你處理得及時,那簡易的藥膏爲它爭取了寶貴的時間。不過它身體虧空得太厲害,需要靜養幾天。”
林野看着玻璃窗後的小山豬,點了點頭。
“你也是,你的傷口很深,還有些感染,這幾天最好也留在中心觀察。”喬伊小姐叮囑道。
- “我的費用……”林野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的黑卡。
“放心,你的治療費用,已經有人幫你墊付了。”喬伊小姐微笑着說。
“誰?”林野一愣。
“是‘老岩當鋪’的岩老板。他送你來的時候,留下了一筆錢。”
林野徹底怔住了。他沒想到,那個看起來無比奸詐吝嗇的老頭,竟然會這麼做。
他走出監護室,站在寶可夢中心的大廳裏。窗外,是白岩鎮的車水馬龍和人間煙火。
雪山上的掙扎與死亡,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他低頭,看着自己終端機上那刺眼的餘額數字。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大廳牆上掛着的一張巨幅海報上。
海報上,是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他身邊站着一只威風凜凜的班基拉斯。海報的最上方,寫着一行大字——“石英大會,挑戰巔峰,下一個冠軍就是你!”
林野看着那行字,眼睛裏,第一次燃起了不同於求生欲的、名爲“野心”的火焰。
他不再是那個在雪地裏掙扎求生的野人。
從今天起,他是一名訓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