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雨棠倚在繡榻上,指尖死死攥着錦被的一角,唯有如此才能壓住心頭翻涌的驚濤。那封信不過寥寥數語,卻驚得她脊背生寒,尤其是末尾那枚印鑑,他認得那幾個字。“原來如此……”她終於明白父親爲何厲聲叮囑她務必藏好,絕不可窺視,更不可示人。
此事若在查清之前走漏風聲……雨棠閉了閉眼,長睫在燭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喉間微微發緊。只怕頃刻之間,便是血流成河、屍骨成山。
她緩緩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再次確認密信的藏匿之處——夾層暗格、蠟封火漆,無一疏漏,天衣無縫。直到萬無一失,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吹熄了燭火。黑暗中,她睜着眼,聽着更漏聲聲,直到倦意終於壓過驚惶,才漸漸墜入混沌的夢境。
鬆鶴堂內,雨棠正爲祖母捶着肩膀。窗外的薔薇,甜香透過雕花窗櫺漫進來,與檀香混在一處。
"嬌嬌,"蘇老夫人閉着眼睛,忽然開口,"我打算送言兒去嶽山書院讀書。"
雨棠的手微微一頓。知言今年剛滿七歲,在家時跟着父親已經開蒙,開始讀書識字。後來耽誤了許久,此次來京城投奔祖母,也是想着能不能先安排弟弟讀書事宜。
"祖母恩德,孫女替言兒謝過。"她聲音輕柔,手上力道卻更穩了,"只是聽說嶽山書院門檻嚴苛,而且束脩不菲..."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大舅父和二舅父都曾在那裏讀過書。雖說門檻嚴苛,但是言兒的能力祖母還是有信心的。至於銀錢,"她睜開眼,目光炯炯,"我還有些體己錢。"
正說着,門外傳來腳步聲。趙氏帶着陳明舒走了進來,手裏捧着一盅燕窩。
"母親近氣色愈發明潤了。"趙氏笑吟吟地行禮,目光在雨棠身上一掃而過,"明舒特意燉了血燕來。"
陳明舒將瓷盅放在小幾上,甜聲道:"祖母趁熱用些吧。"
老夫人點點頭:"你們來得正好。我正與雨棠說,打算送言兒去嶽山書院。"
趙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這是好事啊!只是..."她欲言又止。
"這是什麼?"老夫人皺眉。
趙氏嘆了口氣:"今年莊子上收成不好,明景在國子監讀書,這常開銷也大,公中實在...不過既然母親決定了,媳婦自當想辦法。"她轉向雨棠,笑容親切,"棠兒放心,舅母一定辦妥。"
雨棠低頭行禮,掩去眼中的警惕:"謝舅母費心。"
第二,雨棠正與嬤嬤整理核對從淮州帶來的一應銀錢票據。
"表小姐,"丫鬟春鶯掀開門簾走進來,"剛才老夫人那邊派人傳話來,說是請您過去一趟呢。"
雨棠換了身衣裙,隨春鶯一同來到鬆鶴堂。祖母正與一位陌生婦人說話,見她進來,笑着招手:"棠兒,來見過林夫人。"
林夫人是祖母的閨中密友,如今是嶽山書院山長的母親。寒暄過後,祖母撫着沈雨棠的手道:"我瞧着言兒聰慧,想送他去嶽山書院讀書,林夫人也說可以破例收他。"
蘇芷心頭一熱,正要道謝,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大舅母趙氏帶着表姐陳明舒走了進來,手裏還捧着一本冊子。
"母親安好。"趙氏行禮後,目光在林夫人身上一掃,"正巧媳婦有事相商。您上次說想讓言哥兒去嶽山書院"
老夫人點頭:"今正要與你說這事。"
趙氏面露難色:"媳婦鬥膽說一句,嶽山書院束脩昂貴不說,規矩又嚴。言哥兒剛從江南來,怕是不適應。"她翻開手中冊子,"倒是我娘家侄兒讀的青山書院,束脩只要五十兩,還專收外地學子。"
沈雨棠低着頭,手指悄悄攥緊了帕子。她之前打聽過嶽山書院是京城最好的書院,卻不知這青山書院底細。
老夫人有些猶豫:"青山書院...似乎名聲不顯?"
"母親明鑑,"趙氏笑道,"正是新辦的書院才更用心。聽說去年就有學生考中了舉人。"
林夫人微微皺眉,但終究沒說什麼。老夫人最終道:"既如此,棠兒帶衡兒先去青山書院看看再說。"
離開鬆鶴堂,雨棠本打算讓丫鬟去打聽打聽這個青山書院。經過花園時,聽見兩個小丫鬟在假山後嚼舌:
"...青山書院哪有什麼舉人,全是些紈絝子弟!"
"噓,小聲點!趙家表少爺不就因爲鬥毆被趕出來的..."
雨棠心頭一跳,悄悄退回轉角。回到棲梧院,她立刻叫來春鶯:"我記得上次說,你哥哥在茶樓當夥計?還煩請讓他幫忙打聽打聽打聽打聽青山書院的事。"
兩後,春鶯帶回消息:青山書院山長是趙氏娘家遠親,學生多是富商子弟,去年確實有人中舉,卻是花錢買的監生名額。
"小姐,這可怎麼辦?"嬤嬤急道,"老夫人已經答應讓少爺去看了。"
雨棠沉思片刻,忽然想起昨在祖母房中看到的《京城書院錄》。
她借故去祖母房中,找到這本書,翻開書頁,發現其中一行寫着青山書院的考試時間,與嶽山書院竟在同一天考試!
次一早,雨棠與嬤嬤帶着知言,去"參觀"青山書院。她特意選了一條經過嶽山書院的路。時值書院放學,身着青衿的學子們三三兩兩走出來,談吐文雅,氣度不凡。
"阿姐,那就是嶽山書院嗎?"知言仰頭看着高大的門楣,眼中閃着光。
雨棠柔聲道:"是啊,舅父他們年輕時就在這裏讀過書。"
恰在此時,一位老者從書院走出,看見知言手中的《論語》,駐足問道:"小友也讀《論語》?"
知言規規矩矩行禮:"回先生的話,剛讀到《爲政》篇。"
老者來了興趣,考校了幾句,知言對答如流。老者捋須微笑:"好苗子!老夫姓陳,是這裏的教習。小友若有興趣,十後可來應考。"
回府後,雨棠將此事稟告祖母。老夫人大喜:"陳教習是山長的師弟!他既開口,言兒必能考上。"她瞥了一眼臉色難看的趙氏,"至於束脩,從我體己裏出。"
趙氏強笑道:"那青山書院..."
"舅母好意心領了,"雨棠溫聲道,"只是言兒與陳教習投緣,想必是父親和母親的在天之靈。"
趙氏只得作罷,臉上堆着笑:"既如此,我派趙嬤嬤的兒子阿福去當書童,也好照應。"
雨棠心中一緊。阿福是趙氏心腹周嬤嬤的兒子,出了名的懶滑。
"謝舅母好意,"她柔聲道,"只是秋硯的哥哥識得字,我想..."
"這怎麼行!"趙氏打斷她,"嶽山書院規矩,書童需是家生子。阿福最合適不過。"
老夫人點頭:"就這麼定了吧。"
回到院裏,雨棠將弟弟摟在懷中,輕聲道:"言兒,去了書院,離阿福遠些。"
知言仰起小臉:"阿姐,我曉得。"
入學考試前三,雨棠發現弟弟的食欲不佳。起初以爲是天熱所致,直到言兒開始咳嗽,她才警覺起來。
"冬雪,去請大夫。"雨棠摸着弟弟發燙的額頭,心不斷下沉。
大夫診脈後說是風寒:"小公子體質弱,需靜養十。"
"十?"雨棠聲音微顫,"可他明就要考試..."
大夫搖頭:"舟車勞頓恐加重病情。"
送走大夫,雨棠仔細回想這幾細節:知言的飲食都是小廚房單獨做的,只有前趙氏送來一碟桂花糕,說是"給言哥兒補補精神"...
"春鶯,"她低聲吩咐,"去查查這幾誰接近過我們的茶壺。"
半後,春鶯帶來一個令人心驚的消息:趙氏的貼身丫鬟曾偷偷給廚房小廝塞銀子,而那小廝負責燒水。
雨棠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讓弟弟能參加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