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紡織廠宿舍區建於八十年代，紅磚牆爬滿藤蔓，路燈昏暗。姜星和林濤的車剛拐進巷口，就看見一輛巡邏警車閃着燈停在一棟四層筒子樓下，兩個民警正緊張地守在三單元門口。
“情況怎麼樣？”林濤跳下車問。
“我們接到指揮中心指令趕到，敲門沒人應，但能聽到裏面有輕微的動靜。報案人叫劉建軍，男，五十五歲，退休會計，獨居。電話裏他說聽到窗外有人，好像想撬窗，很害怕。我們檢查了外牆，沒發現人，但一樓他家的廚房窗戶確實有新鮮撬痕。”一個年輕民警快速匯報。
姜星抬頭看向那扇窗戶。老式鐵柵欄外窗，內側玻璃窗。柵欄一鐵條有明顯的彎曲，鎖扣處有劃痕。窗台下方的泥地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
“進去多久了？”
“剛到五分鍾。正準備聯系鎖匠或者申請破門。”
姜星走到窗前，蹲下身仔細觀察腳印。鞋碼約42，花紋常見，但腳印邊緣有少量溼潤的泥土和一點暗綠色苔蘚碎屑。他心頭一凜，和第一現場相似的物質。
“聯系技術中隊，馬上來。林哥，申請破門，不能等。”姜星當機立斷。凶手可能已經進去了，或者剛剛離開。劉建軍在裏面情況不明。
陳國華在電話裏批準了。民警拿來破門錘。幾聲悶響後，老舊的木門門鎖崩開。
屋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只有一股淡淡的黴味和陳舊家具的氣味。民警打着手電，壓低聲音喊：“劉建軍？我們是警察！你在哪裏？”
沒有回應。
姜星打開客廳的燈。房間整潔，但透着一種刻意維持的秩序感，東西少，擺放整齊得近乎刻板。他快速掃視——茶幾上有半杯涼開水，煙灰缸淨，電視遙控器放在固定位置。一切正常，但又正常得有點過分。
“臥室！”林濤示意。
臥室門虛掩着。推開，床上被子疊得方正，沒有人。衣櫃門關着。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廚房！”姜星轉身。廚房窗戶正是有撬痕的那扇。此刻窗戶關着，但內側窗台上，有一個清晰的溼腳印，鞋底花紋與窗外泥地的一致。腳印指向室內。
凶手進來過。
“搜！衛生間，陽台，所有櫃子！”林濤吼道。
衛生間空無一人。陽台堆着雜物，也沒有。整個屋子不過六十平米，一眼就能望穿。
劉建軍不見了？或者……
姜星的目光落在臥室那個老式雙門衣櫃上。他走過去，輕輕拉開櫃門。
裏面掛着一排洗得發白的襯衫和外套。下方疊放着衣物。沒有人。
但姜星注意到，櫃子底層疊放的毛衣和毯子，邊緣有一處不自然的凹陷，像是有人不久前坐過或靠過。他伸手摸了摸，布料還有些微的體溫殘留。
“他剛才躲在這裏。”姜星低聲道，“聽到我們破門，可能又躲到別處，或者……”他看向天花板。
老式宿舍樓常有夾層或通風口。
衆人再次仔細搜查。最終，在廚房通往小陽台的門後，一個用來堆放米面雜物的矮櫃後面，發現了一塊可活動的木質牆板，後面是一個狹窄的、布滿灰塵的檢修通道，通往樓體的管道井。
牆板有剛被推動的痕跡。
“劉建軍？我們是警察！出來吧，安全了！”林濤對着黑黢黢的通道喊。
裏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着是壓抑的咳嗽和帶着哭腔的顫抖聲音：“真……真是警察？有……有證件嗎？那人……那人走了嗎？”
“走了，我們檢查過了。你出來吧。”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頭發花白、穿着睡衣、瑟瑟發抖的瘦男人，哆哆嗦嗦地從通道裏爬了出來，臉上身上都是灰。正是劉建軍。他手裏還緊緊攥着一個舊手機。
“怎麼回事？慢慢說。”林濤扶他坐下，倒了杯熱水。
劉建軍驚魂未定，斷斷續續地講述：大概晚上十一點，他看完電視準備睡覺，忽然聽到廚房窗戶那邊有輕微的“咯吱”聲，像是金屬摩擦。他悄悄過去看，透過窗簾縫，看到窗外有個黑影，似乎在弄窗戶鐵柵欄。他嚇得趕緊跑回臥室，鎖上門，躲進衣櫃，然後報了警。躲了一會兒，聽到外面似乎沒動靜了，但他不敢出來，又怕凶手從別的途徑進來，就鑽進了那個早就知道但從來沒進過的檢修通道，直到聽見警察破門和喊話。
“看清那人樣子了嗎？”姜星問。
“沒有……太黑了，就看見一個黑影，個子不矮，戴着帽子。”劉建軍搖頭，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對了！我躲在衣櫃裏的時候，好像聽到外面客廳……有腳步聲，很輕，走了一圈，然後……然後好像有什麼東西放在桌子上的聲音？我太害怕了，沒敢看。”
放在桌子上？
姜星和林濤立刻看向客廳的餐桌。上面除了一個空果盤，什麼也沒有。
技術中隊趕到，進行細致勘查。窗台的腳印、撬痕被提取。在客廳餐桌靠近邊緣的位置，技術員用多波段光源發現了一處極淡的指紋殘留，似乎有人用手指輕輕抹過那裏，留下了些許油脂痕跡。旁邊，還發現了兩約三公分長、深藍色的纖維，與姜星在第一現場窗外發現的類似。
凶手確實進來過，在餐桌旁停留過，可能放下了什麼東西，又拿走了？或者只是確認了一下環境？
劉建軍的社會關系很快被調出。退休前是紡織廠會計，老實本分，口碑不錯。妻子病故，兒女在外地。鄰居反映他有點孤僻，愛淨，喜歡獨處，但沒聽說和人結怨。
“爲什麼選他？”林濤疑惑，“和前兩個死者有什麼共同點？年齡都偏大，獨居，生活規律……但這範圍太大了。”
姜星再次審視劉建軍的家，那種過分的整潔感讓他印象深刻。他走到書架前，上面大多是會計專業書籍和舊雜志，擺放得一絲不苟。但在書架底層，有幾本用牛皮紙包着封面的舊書，沒有書名。
姜星征得劉建軍同意後，取出一本翻開。裏面不是書，而是貼滿了裁剪下來的報紙文章，全是關於各種、貪污挪用、財務醜聞的報道，時間跨度十幾年。有些文章下面，還有用紅筆寫的細小批注，如“量刑過輕”、“蛀蟲”、“制度漏洞”等，字跡工整，透着一種冰冷的憤怒。
劉建軍看到這個，臉色變了變，有些尷尬：“這……這是我以前的個人愛好，研究一下……沒別的意思。”
“只是研究？”姜星看着他。
“我……”劉建軍眼神閃爍了一下，低下頭，“我退休前，廠裏有一次清產核資，我發現過一些賬目問題，可能涉及當時的管理層……但我沒證據，也沒敢深究，後來就不了了之了。我心裏一直堵得慌，就收集這些……看看。”
姜星合上剪報本。又一個有“隱藏”故事的人。前兩個，張建民（身份成謎，可能也有不爲人知的過去），吳建國（一個普通的退休鉗工，但真那麼普通嗎？）。劉建軍，一個可能發現過腐敗但沉默的會計。
“有罪者當受罰”、“清理”……
凶手挑選的目標，是否都是他眼中“有罪卻未受罰”或“制造了系統污垢”的人？他如何知道這些人的“罪”？他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劉師傅，你收集這些剪報的事，還有你懷疑廠裏賬目問題的事，跟別人提起過嗎？網絡上發過相關內容嗎？”姜星問。
“沒有……絕對沒有！這哪能亂說。就是我自己藏着。”劉建軍連忙搖頭。
自己藏着？那凶手如何得知？除非……凶手認識他，或者通過某種方式窺探到了他的這個秘密？
勘查接近尾聲時，一個技術員在檢修通道入口內側的灰塵裏，發現了一個不屬於劉建軍的淺淺鞋印，鞋尖朝外。凶手可能也檢查過這個通道，或者試圖尋找劉建軍？
更重要的是，在通道深處的地上，撿到了一個小小的、用透明塑料片包裹的東西。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張裁剪成菱形的白紙，上面用印刷體打印着一行小字：
「觀察。暫緩執行。你的秩序，尚可。」
字條沒有像前兩次一樣用剪報，而是打印的。內容也截然不同——“暫緩執行”？是因爲警方來得太快，打亂了他的計劃？所以這次只是“觀察”？“你的秩序，尚可”……這像是在評價劉建軍的家居環境？
一股寒意籠罩了在場的所有人。凶手不僅來了，還留下了針對劉建軍的“評語”。他像是一個挑剔的考官，在評估他的“清理對象”！
“王八蛋！”陳國華趕到現場，看到字條後怒罵，“他把人當什麼了？績效評估嗎？！”
姜星盯着那張字條。印刷體，常見字體，無法追蹤。塑料片也是普通包裝材料。但“暫緩執行”這個詞，暗示凶手有嚴格的時間表或計劃？ “觀察”意味着他可能已經監視劉建軍一段時間了。
“凶手對目標的篩選，不僅僅是‘有罪’，可能還包括目標的生活狀態是否符合他某種偏執的‘秩序’標準。”姜星分析道，“劉建軍的極度整潔，可能讓他產生了些許‘認可’，所以‘暫緩’。而前兩個，或許在‘秩序’上有所欠缺，或者‘罪行’更嚴重，所以被立刻‘清理’。”
“變態的潔癖加強迫症加自以爲是的法官！”陳國華總結，“劉建軍這裏加強保護，同時，以這裏爲中心，調取周邊所有監控，尤其是晚上十點以後的！凶手兩次出現在這附近，第一次撬窗，第二次可能從別的途徑進入樓內，他總要來去！”
然而，老宿舍區監控極少，僅有的幾個也年久失修。排查難度極大。
回到分局，已是凌晨三點。姜星毫無睡意，他將三個“目標”的信息並排放在一起：張建民（幽靈），吳建國（普通退休工人），劉建軍（有秘密的退休會計）。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看不見的線？
還有那個符號，刻在吳建國額頭的圓圈倒V。
他打開電腦，嚐試搜索本地舊新聞、論壇、甚至一些專業數據庫，輸入關鍵詞：“財務問題”、“舊案”、“紡織廠”、“鉗工”、“身份不明”……海量信息，無從下手。
忽然，他想到了孫德海。孫德海在公安系統工作多年，接觸過大量舊案卷宗，他會不會知道些什麼？或者，凶手選擇孫德海作爲栽贓對象，是否因爲孫德海無意中知曉了凶手的某些秘密？
天快亮時，林濤拿着一份剛出來的報告找到姜星，臉色很怪：“對比結果出來了，從劉建軍家窗外泥土和劉家發現的苔蘚碎屑，與第一現場、孫德海家小區角落的苔蘚，以及……殯儀館倉庫外牆部采集的樣本，成分高度一致。可以確定是同一個地方，或者同一類特殊環境滋生的苔蘚。”
“殯儀館倉庫……”姜星沉吟，“那個冒充‘技術員’的人……”
“還有，”林濤壓低聲音，“內部調查組那邊有新情況。他們追查那個被用來篡改DNA的測試賬號的登錄記錄，發現除了案發時間段，那個賬號在更早之前，大概三個月前，還有幾次異常的深夜登錄，登錄IP雖然也是僞裝跳轉，但最終出口節點，都在城西那片工業區，靠近殯儀館的區域。”
時間點，與孫德海賬戶不明現金存入的時間，有重疊。
凶手很可能就在城西工業區，特別是殯儀館附近活動！他熟悉那裏，利用那裏的環境獲取特殊的苔蘚（可能無意中沾染），甚至可能在那裏有據點。他精通計算機，能接觸或黑入公安系統。他心思縝密，有計劃地選擇目標，執行“審判”，並擾偵查。
“畫像需要更新：男性，35-45歲，可能戴眼鏡，熟悉城西工業區及殯儀館環境，有法醫學、物證學或計算機專業背景，可能從事技術支持、設備維護、檔案管理或類似需要細致和秩序的工作。性格極度內向、偏執、有強烈的秩序感和扭曲的正義觀。可能有心理創傷史，尤其是與‘不公’或‘系統失效’相關。”姜星快速說道，“他可能獨居，或者有獨立的工作室。重點排查城西工業區，特別是能接觸到公安系統數據或設備的外包公司、技術服務商、甚至……某些有特殊權限的單位。”
範圍在縮小，但城西工業區面積不小，企業雜亂。
就在專案組準備集中力量撲向城西時，技偵部門傳來一個令人振奮又不安的消息：他們設法恢復了劉建軍家附近一個損壞的私人店鋪監控的一部分數據，在案發時間段，拍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一個穿着深色連帽衫、背着個長方形的工具包、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低着頭快步走過巷口。他的身高體態，與老王描述的“技術員”以及模擬畫像，有七分相似。
而在他背的工具包側面，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似乎印着一個模糊的LOGO。
經過技術放大和增強處理，那個LOGO逐漸清晰——是一個齒輪與放大鏡組合的圖案，下面有一行小字，只能辨認出前兩個字：
“正誠……”
正誠什麼？正誠科技？正誠維修？正誠檢測？
“查！全市所有名字帶‘正誠’的注冊公司、店鋪，尤其是位於城西工業區、業務涉及機械、電子、檢測、技術服務類的！”陳國華立刻下令。
上午十點，初步排查結果反饋回來。城西工業區內，確實有一家名爲“正誠精密設備檢修服務公司”的小企業，注冊法人叫周正，四十二歲。公司業務包括：精密儀器校準、老舊設備維護、工業檢測等。員工不到十人。公司地址就在工業區邊緣，距離殯儀館倉庫不到一公裏。
周正的個人信息被調出：機械工程與計算機雙學位，早年曾在南方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做技術支持，後回鄉創業。未婚，獨居在公司樓上的宿舍。鄰居反映他性格孤僻，不愛說話，但手藝好，收費合理。公司偶爾會接一些“特殊”的活兒，比如幫一些單位檢修老舊的醫療設備甚至殯儀設備。
周正的照片被調出——一個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文弱的中年男人。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淡漠。
模擬畫像與他有很高的相似度。
“就是他嗎？”林濤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姜星看着周正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卻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後可能隱藏的、深不見底的偏執與冰冷秩序。
“申請搜查令和傳喚令，”陳國華沉聲道，“機動隊準備，我們親自去‘請’這位周老板。”
然而，就在行動命令即將下達的前一刻，指揮中心接到一個來自“正誠公司”固定電話的呼叫。接線員接起，對面傳來一個平靜得有些詭異的男聲：
“請問是臨江市刑警隊嗎？我找負責雨夜案件的警官。”
“你是哪位？”
“我叫周正。我想，你們應該正在找我。”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清晰地說道，
“關於那三個人，以及孫德海師傅的事，我想和你們談談。”
“不過，我只和能聽懂我‘規則’的人談。”
“我猜，你們那裏，是不是有一位……很會‘看’的年輕警察？”
電話裏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外放，在短暫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姜星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