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報告壓在了姜星的抽屜裏,關於“雨夜屠夫”周正的部分,標注着“在逃,另案處理”。局裏開了表彰會,姜星因爲“敏銳的洞察力和關鍵性建議”獲得了嘉獎,但陳國華在會上只字未提“側寫”二字。刑偵大隊恢復了常的忙碌,、鬥毆、詐騙……世界似乎又回到了瑣碎而真實的軌道。
只有姜星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結案後的第三天夜裏,他再次從噩夢中驚醒。不是前世中彈的倉庫,也不是周正那冰冷有序的工作間,而是無數扭曲的面孔在黑暗中無聲嘶吼,其中夾雜着張建民模糊的血肉、吳建國額頭的符號、劉建軍驚恐的眼睛,還有孫德海割腕後順着指尖滴落的、濃稠得化不開的暗紅色……這些畫面碎片混合着濃烈的情緒——憤怒、輕蔑、恐懼、絕望——如同實質的水,將他淹沒。
“共情過載。”分局新來的心理諮詢師,一個溫和的中年女人,在姜星主動約談後給出了初步判斷,“長期或高強度接觸極端暴力犯罪現場和犯罪者心理,尤其是你這種……感知特別敏銳的類型,可能導致大腦情緒處理區域負荷過大,產生類似創傷後應激的症狀,但更偏向於‘同理心創傷’。你需要學會建立‘心理屏障’,在工作和自我之間劃清界限。”
姜星沉默地點頭。前世二十年,他早已習慣與罪惡爲伍,甚至依賴那種對犯罪心理的直覺性捕捉。但那時,他是獨立的,有自己舒緩壓力的方式,更重要的是,那具身體是經過歲月打磨的“舊容器”。而現在,這具年輕的、充滿活力的身體裏,裝着的是一個過於沉重和敏銳的“老靈魂”,兩者尚未完全磨合,尤其是那種被稱爲“側寫之眼”的、對心理痕跡近乎超常的感知力,似乎在這個世界被放大了,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反噬。
他需要適應,需要控制。
休假被強制批準了一周。姜星沒有回這個身份父母所在的縣城,而是留在臨江的出租屋裏。他嚐試跑步、閱讀無關的書籍、甚至跟着視頻學做飯,但夜晚的夢境和白天不時閃回的片段,依舊如影隨形。他知道,真正有效的“治療”,或許是投入下一個案件,用新的謎題覆蓋舊的陰影,並在過程中學會駕馭自己的能力。
假期第五天,下午。姜星正在菜市場跟一個賣魚的大叔學習如何給鯽魚去鱗,手機響了。是林濤,聲音帶着熟悉的、案子來了的急促感。
“小姜,休息得怎麼樣?能不能提前結束休假?有案子,有點……怪。”
“地址。”姜星擦掉手上的魚鱗和水漬。
“錦繡花園,七棟1801。戶主報警,說家裏出事了。轄區派出所先到的,看了一眼就呼叫支援,說……說不清,讓你來看看。”
錦繡花園是臨江市十年前的高檔小區,如今雖不算頂尖,但住戶仍以中產爲主。七棟是一梯兩戶的高層板樓。姜星趕到時,樓下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輛警車閃着燈,不少居民在遠處圍觀議論。
林濤在單元門口等他,臉色不太好看。“死者是戶主,叫楚宏,男,四十六歲,本市‘宏圖廣告’公司的老板。第一個發現的是他妻子,蘇婉,今天下午從外地探望母親回來發現的。初步看是……割腕,死在自家書房裏。但現場感覺……很別扭。”
“別扭?”
“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林濤按下電梯。
1801室,寬敞的玄關,裝修是十年前流行的歐式風格,略顯過時但維護得很好,淨整潔。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混合着家具保養蠟和一種……奇特的、類似鬆節油的氣味?
書房在走廊盡頭。門開着,技術中隊的人已經在裏面忙碌。陳國華站在門口,抱着胳膊,眉頭緊鎖。看到姜星,他點了點頭:“來了?進去看看,說說感覺。”
姜星套上鞋套,走進書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簾拉開,下午的陽光斜射進來,將房間照得透亮,甚至有些……過於明亮堂皇,與一樁死亡案件的陰鬱氛圍格格不入。
書房很大,靠牆是頂天立地的紅木書櫃,塞滿了書籍和裝飾品。中間是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死者楚宏,就坐在書桌後的高背皮椅上。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絲綢家居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左手手腕處,有一道深而整齊的切口,下方地毯上積聚着一大灘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跡。一把鋒利的、帶有木質握柄的美工刀,掉落在椅子右側的地毯上,刀片染血。
看起來,像是一個心灰意冷的人,選擇在自家書房安靜地結束生命。
但姜星幾乎在踏入房間的瞬間,就感到了那種強烈的“別扭”感。
太“完美”了。
死者姿態過於端正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安詳,除了手腕的傷口和血跡,身上、衣服上沒有任何掙扎、扭曲或痛苦的痕跡。一個決心割腕自的人,在失血過程中難免會因爲虛弱、疼痛或眩暈而產生姿勢變化,甚至可能打翻東西、抓撓周圍物品。但這裏沒有。楚宏就像一尊被精心擺放的蠟像,凝固在了這個姿態。
書桌上,東西擺放得井井有條。一台合着的筆記本電腦,一個筆筒,一個水晶煙灰缸(裏面很淨),一本翻開的精裝書(《西方美術史》),書頁平整。在翻開的書頁旁邊,放着一支昂貴的鋼筆,筆帽擰開,筆尖朝上,仿佛主人剛剛還在閱讀批注。
然而,那本書翻開的頁碼附近,沒有任何筆記或劃痕。筆尖也是的。
靠近書桌的地毯上,血跡的邊緣非常“淨”,沒有滴濺、沒有拖曳、沒有因走動而帶出的血腳印。血跡仿佛就是那樣“長”在那裏,圍繞着椅子和掉落的美工刀。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書桌正對面的牆壁上,掛着一幅巨大的油畫。畫框精美,畫面是臨江市標志性的雙子塔夜景,筆觸細膩,色彩濃鬱,顯然價值不菲。但此刻,這幅畫的正中心,雙子塔之間原本應該是深藍色夜空的位置,被人用鮮紅色的、濃稠的顏料(或者別的什麼),塗抹上了一個巨大的、扭曲的抽象符號——像是一個變形的眼睛,又像是一朵炸裂的花,或者某種無法解讀的圖騰。紅色顏料順着畫布紋理向下流淌,形成了類似血淚的痕跡,尚未完全透,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澤。
濃烈的鬆節油氣味,正是從這幅畫上散發出來的。紅色顏料旁邊,放着一個傾倒的調色板,幾支油畫筆散落在地。
“據蘇婉說,她丈夫業餘愛好畫畫,這畫是他幾年前畫的,一直掛着。這紅色的……是今天新弄上去的。”林濤低聲說,“技術組初步檢查,紅色物質是人造混合了油畫顏料,成分……有點復雜。美工刀上的指紋初步看是楚宏自己的。沒有發現外人侵入的痕跡,門窗完好,財物似乎也沒少。”
“自,還是自毀作品後的自?”陳國華像是在問姜星,又像是在自語。
姜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房間。那種“側寫之眼”帶來的感知,在這裏感受到的,不是周正案件裏那種冰冷有序的憤怒或輕蔑,而是另一種……更復雜、更混沌的東西。
一種深沉的悲傷,幾乎凝成實質,彌漫在空氣裏。但不是來自死者此刻(如果是自,死前應有絕望或釋然等更強烈的情緒),反而更像是……長期積累、沉澱在這裏的一種氛圍。悲傷之下,似乎還有強烈的矛盾和未完成的執念。
他的視線落在書櫃玻璃門上反射出的、那幅被破壞的油畫。紅色符號在明亮的房間裏,顯得異常突兀和……刻意。
“蘇婉人在哪裏?”姜星問。
“在隔壁臥室,女警陪着。情緒還算穩定,但有點……過於冷靜了。”林濤說。
姜星退出書房,走向主臥。臥室門虛掩,裏面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推門進去,一個穿着米色羊絨衫、黑色長褲,容貌姣好但眼圈微紅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床邊,手裏攥着一張紙巾。她看起來四十出頭,保養得宜,氣質溫婉,只是臉色蒼白。旁邊坐着一位女警。
“蘇女士,你好,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姜星。有些情況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下。”姜星語氣平和。
蘇婉抬起頭,眼神有些空洞,點了點頭:“警官,你問吧。我知道的都會說。”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你丈夫出事的?”
“今天下午兩點多。我坐高鐵從我媽那兒回來,到家大概兩點二十。進門沒看到他,叫了幾聲也沒人應。書房門關着,我以爲他在工作,就去臥室放行李。過了快半小時,我覺得不對勁,去敲門,還是沒聲音,我就推門進去了……就……”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就看到他……那樣了……還有那畫……”
“你上次聯系他是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我快到我媽家的時候給他打了電話,報了平安。他說他晚上有個應酬,可能晚點回來。之後……就沒再聯系了。我沒想到……”她拿起紙巾按了按眼角。
“你丈夫最近情緒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異常?經濟上、工作上,或者你們之間?”
蘇婉沉默了幾秒,搖搖頭:“他……他一直挺忙的,公司事情多。情緒……有時候會有點煩躁,但也沒什麼特別的。我們……我們感情一直挺好的。”她頓了頓,補充道,“他喜歡畫畫,那是他的精神寄托。那幅雙子塔,他畫了很久,很珍惜。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
“你們有孩子嗎?”
“有個女兒,在國外讀大學。已經通知她了,她正在買機票回來。”蘇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這次看起來真實了許多。
“書房的門,你推門進去時,是鎖着的嗎?”
蘇婉想了想:“沒有鎖,一擰就開了。”
姜星點點頭:“蘇女士,請節哀。我們可能需要暫時封鎖現場,也請你暫時不要離開臨江,配合我們調查。”
離開臥室,姜星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蘇婉的表現,悲傷但克制,符合許多突然遭遇變故的中產階級女性的反應。但那種“過於冷靜”的感覺,依然存在。是因爲性格使然?還是……
“姜星!”書房裏傳來技術員的聲音,“有發現!”
姜星立刻返回書房。技術員指着書桌下方,靠近主機櫃的縫隙:“這裏,有個東西。”
用鑷子小心夾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銀色的U盤,上面沒有任何logo,很普通。但它掉落的位置很隱蔽,不像是無意中滑落。
“檢查一下內容,小心。”陳國華指示。
技術員將U盤接入經過處理的筆記本。很快,文件夾打開。裏面沒有太多文件,只有幾個加密的文檔和……一個視頻文件。
視頻被點開。畫面晃動,光線昏暗,看起來是用手機拍攝的。鏡頭對準的,正是這間書房!拍攝時間顯示是昨天深夜,23點47分。
畫面裏,楚宏背對鏡頭(拍攝者位置似乎在書櫃某個角度),坐在書桌後,但不是在看書或工作,而是手裏拿着那把美工刀,反復地、無意識地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比劃着,動作緩慢,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裏喃喃自語,但聲音太低,聽不清。
緊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現了:楚宏突然舉起美工刀,不是割向手腕,而是猛地劃向自己的臉頰!但刀鋒在接觸到皮膚前的瞬間,又硬生生停住了。他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然後頹然放下刀,雙手捂住臉,肩膀聳動,似乎在哭泣。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
書房裏一片寂靜。所有人看着定格的畫面,背後都升起一股寒意。
“這……這是自前的……心理掙扎錄像?”林濤難以置信。
“誰拍的?”陳國華盯着屏幕,“楚宏自己?不可能這個角度。房間裏還有別人!”
姜星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被紅色符號破壞的油畫,又看了看視頻拍攝的大致角度。一個念頭清晰起來:拍攝者,當時可能就躲在書櫃的側面或某個視覺死角,甚至可能……一直就在這個房間裏,看着楚宏痛苦,記錄下這一切。
這不是簡單的自。
這是一個被精心布置過、充滿詭異儀式感和未解謎團的現場。
而那個U盤,像是故意留下的一條線索,或者說,又一個挑釁。
“全面搜查!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檢查所有可能隱藏攝像頭或竊聽器的地方!重新檢查門窗,包括通風口!查小區所有監控,尤其是昨天和今天的!楚宏的公司、社會關系、經濟狀況,深挖!”陳國華的聲音斬釘截鐵。
新的案件,以這樣一種詭譎的方式,拉開了帷幕。
姜星深吸一口氣,將周正帶來的陰霾暫時壓入心底。眼前這個充滿矛盾、悲傷與隱秘的現場,那些無聲的細節和那段令人不安的視頻,重新點燃了他作爲偵探本能的好奇與專注。
第二個謎題,等待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