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的“認罪自”，讓專案組內部出現了分歧。一部分人認爲證據鏈已經基本閉合：李薇體內檢出特殊化合物，與張俊工作相關；廢棄化工廠發現同成分注射器及張俊屍體和“遺言”；兩人存在情感和工作雙重關系，具備沖突基礎。可以結案。
但以姜星和陳國華爲代表的另一部分人，則認爲疑點重重。
“第一，李薇死亡時表情安詳，身體無掙扎束縛痕跡。如果是沖突中‘失手’人，很難想象會是這種狀態。更像是無防備下被快速注射致死。”姜星在案情分析會上指出，“第二，張俊的‘遺言’短信，發送時間是在李薇屍體被發現、警方開始調查之後。如果他真是凶手，在拋屍後應該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爲什麼會在警方介入後才突然崩潰自？還特意跑到廢棄化工廠，用那種方式？第三，化工廠倉庫的火勢並不大，更像是爲了燒毀屍體和某些證據，而非徹底殉爆。汽油桶的位置和傾倒方向，也有刻意擺放的痕跡。”
“你的意思是，張俊可能不是自，而是被？然後僞裝成自？”副支隊長沉吟。
“不排除這種可能。甚至，張俊可能本不是害李薇的凶手，他只是被選中的‘替罪羊’。真凶在害李薇後，又將知情或可能構成威脅的張俊滅口，並布置了自假象。”姜星邏輯清晰，“李薇和張俊都參與的那個血液攜氧，涉及特殊化合物和潛在商業利益。李薇的死，可能觸及了比情感更深的東西。”
陳國華支持姜星的判斷：“技術隊對化工廠倉庫的勘查要更細，尤其是起火點、助燃劑分布、屍體原始姿態。法醫那邊，對張俊的屍體要盡全力確定真實死因，是燒死還是死後焚屍？體內有無其他毒物或損傷？另外，李薇和張俊的社會關系、通訊記錄、尤其是相關的所有往來，必須深挖到底！”
調查再次緊鑼密鼓地展開。
法醫對張俊焦屍的檢驗遇到了困難，嚴重燒傷破壞了許多體征。但通過氣管內煙灰炭末檢驗、血液碳氧血紅蛋白濃度測定，初步判斷張俊在火燒前已經死亡或處於深度昏迷狀態，並非活活燒死。具體死因需進一步解剖和毒化檢驗。
技術隊在倉庫一個相對完妙的角落，發現了一個被部分燒毀的智能手機殘骸，經過恢復，確認是張俊的手機。但其內部物理存儲芯片有嚴重損傷，數據恢復困難。同時，在距離屍體稍遠的牆壁下方，發現了一處不明顯的蹬擦痕跡，方向向外，不符合自者倒地的姿態，更像是有過短暫的拖拽或掙扎。
化工廠外圍的走訪也有了發現。有附近村民反映，在案發前一天（即李薇屍體被發現前一天）的傍晚，曾看到一輛黑色SUV在化工廠附近徘徊，車型較新，但沒看清牌照。昨天（張俊屍體被發現當天）下午，也有村民聽到過廠區內有汽車引擎聲，時間在起火前約一小時。
車輛線索！凶手很可能有車，用於運輸李薇屍體、運送張俊（或屍體）、以及自身行動。
警方調取了化工廠周邊主要路口的監控。由於地處偏僻，有效監控很少。但在一條縣級公路的卡口，拍到了一輛黑色大衆途觀在案發時間段經過，車速較快，車窗貼膜較深，看不清司機。車輛牌照被灰塵部分遮擋，但經過圖像增強，勉強辨認出尾號是“7K”。
以“7K”尾號、黑色途觀爲特征，在全市車輛系統中進行排查，結合案發前後可能行駛路線的卡口監控比對，最終鎖定了幾輛嫌疑車輛。其中一輛登記在新銳生物科技公司名下，作爲公司公務用車，平時主要由研發部使用，車輛管理人正是顧明遠博士。
顧明遠！負責人，張俊的導師，李薇的上級的上級。
警方立即依法傳喚顧明遠，並對那輛黑色途觀進行扣押檢查。
顧明遠五十多歲，穿着考究的襯衫和休閒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戴着金絲眼鏡，氣質儒雅沉穩。面對警方詢問，他表現得很配合，甚至有些痛心疾首。
“李薇是個勤奮的好孩子，張俊是我最看好的學生之一。發生這樣的事，我真的很痛心，也很震驚。公司已經決定全力配合警方調查，如果需要，那個的所有資料都可以提供。”顧明遠語氣沉重，“至於那輛車，確實是公司配給我部門使用的，平時主要是張俊和另外幾個研究員在開，我偶爾也會用。前天和昨天……我印象中車都在公司停車場。具體誰開過，需要查一下用車記錄。”
公司的用車記錄顯示，那輛黑色途觀在案發前幾天使用頻繁，但記錄潦草，無法精確到具體使用人和時間段。停車場監控部分損壞，無法核實。
技術隊對車輛進行了徹底勘查。在車廂後備箱墊布的縫隙裏，提取到了幾長頭發，經比對與李薇的DNA一致！後備箱角落還發現了一點暗紅色的疑似血跡，以及少量與廢棄化工廠土壤成分相似的微量塵土。
此外，在副駕駛座位下方的縫隙裏，找到了一個很小的、金屬材質的圓筒狀物品，像是某種精密注射器的保護套。
證據對顧明遠極其不利。
然而，顧明遠堅決否認自己與案件有關。他承認車輛可能被張俊私自使用，並暗示張俊或許因爲壓力和李薇發現了其數據上的“不妥”而走極端。對於後備箱的痕跡，他解釋爲公司車輛多人使用，搬運過實驗器材和樣品，難免沾染。
“顧博士，李薇和張俊參與的那個血液攜氧，具體是什麼情況？涉及哪些特殊化合物？這些化合物的獲取和使用，有嚴格管控嗎？”姜星問。
顧明遠推了推眼鏡：“這是一個前沿探索性，旨在合成一種高效、安全的攜氧載體，用於醫療急救或特殊環境。確實使用了一些不常見的合成化合物，部分具有較高活性和潛在風險。所有實驗材料和樣品都有嚴格登記和雙人管理制度，存放在公司專用危化品倉庫。李薇作爲助理，負責領取和準備，張俊是作和記錄。理論上，他們都有可能接觸到。”
“進展如何？有什麼商業價值或競爭壓力嗎？”
“還在早期階段，距離應用很遠。但學術界和少數機構有關注。競爭……任何前沿研究都有競爭，這很正常。”顧明遠回答得滴水不漏。
審訊暫時沒有突破。警方申請了搜查令，對顧明遠的辦公室、住宅，以及公司實驗室、危化品倉庫進行搜查。
在顧明遠的辦公室，發現了一個上鎖的文件櫃，裏面有一些的前期實驗數據和筆記，其中涉及一種代號爲“OX-7”的化合物。筆記中提到，OX-7在動物實驗中表現出極強的血紅蛋白結合能力，能導致血液攜氧量急劇升高，但伴隨有神經毒性和心髒毒性風險，且作用後部分代謝產物難以檢測，會自然降解。
OX-7的特性，與李薇屍體呈現的高氧血症、紅潤面色、以及毒化檢測中難以完全確定的化合物殘留，高度吻合！
而在顧明遠家書房電腦的加密文件夾裏，發現了一些異常的通訊記錄和網絡瀏覽痕跡。包括與一個境外虛擬號碼的短暫通話記錄，以及多次搜索“特定化合物致死症狀”、“屍體現象擾”、“廢棄工廠安全”等關鍵詞的歷史記錄。
顧明遠的嫌疑急劇上升。
但關鍵性的直接證據，比如他購買或獲取OX-7的渠道、他直接接觸李薇或張俊的證明、他出現在拋屍現場或化工廠的影像等，仍然缺失。他是一個高智商、謹慎的科學家，反偵查意識很強。
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顧明遠有重大嫌疑，但證據鏈不夠完整，無法零口供定罪。
姜星重新梳理所有線索。李薇的死，OX-7的使用，拋屍市場，張俊的滅口和僞裝自，顧明遠的嫌疑……這一切，似乎都圍繞着那個血液攜氧。
的核心是OX-7。這種化合物具有特殊價值和潛在風險。李薇作爲助理，可能無意中發現了關於OX-7的某些關鍵數據或秘密？比如，其不穩定性、毒性被隱瞞？或者，其合成路徑有重大問題？這觸及了顧明遠的核心利益（學術聲譽、前景、甚至可能的商業交易）？
張俊作爲核心研究員，很可能知情。那麼，顧明遠就有動機除掉這兩個可能“泄密”或“礙事”的下屬。
但還有一個問題：如果只是爲了滅口，爲什麼要用OX-7這種會留下特殊體征的方式？爲什麼要拋屍在批發市場？這似乎增加了不必要的風險。
除非……凶手的目的，不僅僅是滅口。
姜星再次調出李薇屍體的照片，看着那詭異的紅潤臉色。這像是一種……展示？或者，一種扭曲的試驗？
一個念頭閃過：凶手是否在利用李薇的屍體，來“驗證”或“演示”OX-7的某種效果？甚至，是爲了制造一種“意外”或“疾病猝死”的假象？只是因爲OX-7的代謝特性或劑量問題，導致了這種明顯的異常體征？
拋屍批發市場，也許是爲了盡快被發現，以便“成果”被看到？或者，只是爲了擾亂偵查方向？
而張俊，或許不僅僅是知情者，也可能是OX-7合成或改進的關鍵執行者。他的死，不僅是滅口，也可能是因爲他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因爲他本身成爲了不穩定因素。
這背後，可能隱藏着更龐大的利益網絡，甚至牽扯到境外勢力或非法交易（顧明遠的境外通話記錄）。
案件變得愈發復雜和危險。
就在專案組考慮是否對顧明遠采取更強制措施，並向上級匯報可能涉及科研安全或更廣範圍調查時，技術隊對張俊手機殘骸的數據恢復，取得了艱難但關鍵的進展。
他們恢復出了一段被刪除的錄音文件片段，錄制時間就在李薇死亡當晚。
錄音背景有輕微的實驗儀器運行聲。兩個男聲在對話。
男聲A（年輕，緊張，像張俊）：“……老師，這樣真的行嗎？OX-7的副作用數據我們還沒完全摸清，李薇她會不會……”
男聲B（沉穩，年長，像顧明遠）：“小張，科學探索總是有風險的。李薇的發現，會毀掉整個，毀掉我們這麼多年的心血，也會毀掉你我的前程。這是必要的……驗證。劑量我計算過，理論上只會造成短暫昏迷和可逆的生理指標異常，我們正好可以收集第一手人體數據。之後給她用解毒劑，她只會以爲是自己太累暈倒了。這是爲了科學，爲了更大的目標。”
張俊（猶豫）：“可是……”
顧明遠（語氣轉冷）：“沒有可是。想想你的前途，想想你家裏欠的債。事成之後，那份協議上的數字，夠你還清一切，還有富餘。動作淨點，就用那個廢棄廠房，不會有人知道。”
錄音到此中斷，後面似乎是強行停止或損壞。
這段錄音，雖然不完整，但幾乎直接指認了顧明遠！他指使張俊對李薇使用OX-7，意圖可能是制造“實驗事故”或“意外昏迷”，以掩蓋李薇的“發現”，並趁機獲取人體數據。但顯然，劑量或個體差異導致了李薇死亡。然後，顧明遠又處理了知情的張俊，並僞裝現場。
動機、指使、手段，都清晰了。
“立刻批捕顧明遠！”副支隊長下令。
然而，當逮捕令送到顧明遠家中時，卻撲了個空。顧明遠不在家，手機關機。公司、實驗室、常去的地方，都沒有他的蹤影。
監控顯示，兩小時前，顧明遠駕駛一輛臨時租用的轎車，離開了市區，方向似乎是往北邊山區。
他逃了。
警方立刻啓動追逃程序，設卡攔截，並派出追捕小組。
姜星坐在疾馳的警車裏，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顧明遠的逃跑，幾乎坐實了他的罪行。但姜星心中仍有一絲不安。
錄音太“及時”了，就像張俊的“遺言”一樣。雖然內容指向明確，但總感覺像是劇本的一部分。
顧明遠這樣的高智商罪犯，會留下如此直接的錄音證據嗎？即便留了，會那麼容易在燒毀的手機裏被恢復嗎？
還有，他逃跑的方向是山區，那裏地形復雜，易於隱藏，但也意味着更難的生存和更早的暴露。他不像沒有計劃的人。
除非……他的逃跑，也是計劃的一環？或者，他要去見的，是這條利益鏈上更關鍵的人？
夜色如墨，警車呼嘯着駛入茫茫山影之中。
第三個案件的迷霧，正隨着逃亡者的車輪，向着更深的山林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