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淺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個小區的。
意識好像飄浮在身體之外,像個旁觀者,看着“自己”踉踉蹌蹌地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初秋的夜風變得刺骨,穿透她單薄的衣衫,她卻感覺不到冷,或者,是心裏那片冰封的荒原已經凍僵了所有的知覺。
眼前是不斷晃動的、模糊的光暈——路燈的,車燈的,商店櫥窗的。耳朵裏灌滿了嘈雜又遙遠的聲音——車輪碾過路面的摩擦,遠處隱約的音樂,行人模糊的談笑。所有這些,都隔着一層厚厚的、名爲“遊戲結束”的玻璃,與她無關。
她只是憑着殘存的本能,一步步挪動着。臉上涸的淚痕被風吹得發緊,皮膚繃着,很難受,但她懶得去擦。
遊戲結束了。
玩不起,也不玩了。
這兩句話,像兩枚燒紅的釘子,狠狠釘進了她的腦海深處,每一次心跳,都帶動着它們灼燒她的神經。所有的憤怒、質問、不甘,都在那平靜到殘忍的七個字面前,撞得粉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一種……被徹底否定的虛無感。
原來,她這九年的存在,對他而言,真的只是一段可以隨時存檔、讀檔、甚至刪除的遊戲數據。而她那些高高在上的拒絕,那些精心設計的“考驗”,在玩家眼裏,大概只是NPC預設的、增加趣味性的關卡難度罷了。
多可笑。
多可悲。
她甚至無法分辨,那種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苦,究竟是因爲“被欺騙了九年”,還是因爲……“他真的不要她了”。或許兩者皆有,混雜在一起,釀成了這杯讓她痛不欲生的毒酒。
回到宿舍樓下時,門禁時間已過。她呆呆地站在緊閉的玻璃門外,看着裏面值班阿姨房間裏透出的溫暖燈光,忽然沒有了抬手敲門的力氣。她就那麼站着,像一尊被遺棄在夜風裏的雕塑。
直到一個晚歸的女生刷卡進門,她才跟着那道縫隙,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值班阿姨似乎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關切,也有見慣不怪的疲憊。白淺淺低下頭,快速走過。
宿舍裏一片漆黑,只有張倩床鋪位置透出一點手機屏幕的微光。聽到開門聲,那微光晃了一下。
“淺淺?”張倩試探着小聲問,“是你嗎?”
白淺淺沒有回答。她反手輕輕關上門,沒有開燈,就着窗外透進來的、城市永不徹底熄滅的微光,一步步挪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身體沉入椅子的瞬間,仿佛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也被抽走了。
“啪嗒。”
張倩按亮了自己床頭的夾子台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她探出身子,看向白淺淺的方向,被燈光照亮的那一小塊側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和小心翼翼。
“你……你去找林墨了?”張倩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什麼,“他……他說什麼了?”
王莉似乎也醒了,在對面床上翻了個身,但沒有出聲,只是靜靜聽着。
白淺淺依舊沉默。她看着面前書桌上攤開的、前幾天還在精心挑選的時尚雜志,封面上模特的笑容明媚耀眼,此刻卻顯得如此虛假而刺目。她伸出手,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潔的銅版紙頁面,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是之前凝固又未的淚。
過了很久,久到張倩以爲她不會回答了,久到王莉都以爲她又睡着了,她才極其緩慢地、用一種仿佛聲帶被砂紙磨過的嘶啞聲音,開口:
“他說……”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像是從凍土裏刨出來,“遊戲……結束了。”
“什麼?”張倩沒聽清,或者說,沒聽懂。
白淺淺猛地轉過頭,台燈的光斜打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那雙曾經清澈驕傲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他說,遊戲結束了。”她重復,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卻更澀了,“他玩不起,也不玩了。”
宿舍裏陷入一片死寂。
張倩張大了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可這話裏的意思……罵林墨?可對方那副“懶得解釋”的姿態,讓任何辱罵都顯得蒼白無力。
王莉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淺淺……那,論壇上說的……”
“他沒承認,”白淺淺打斷她,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也沒否認。”
這比直接承認更讓人絕望。沒有解釋,沒有辯解,連欺騙都懶得繼續。只是平靜地、單方面地宣布:到此爲止。
“這個王八蛋!!”張倩終於找到了發泄口,猛地坐起來,聲音因爲憤怒而拔高,“他怎麼能這麼說?!九年!就算是遊戲,有這麼玩的嗎?!他把你當什麼了?!”
她的怒罵在安靜的宿舍裏回蕩,卻激不起白淺淺眼中半點波瀾。白淺淺只是靜靜地聽着,仿佛張倩罵的是別人。
等張倩罵得喘不過氣,停下來時,白淺淺才極輕地、自言自語般地說:“是啊……他把我當什麼呢?”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大概……就是個比較難刷好感的NPC吧。現在,他通關了,或者……玩膩了。”
“淺淺,你別這樣想……”王莉忍不住開口勸道,“爲這種人,不值得……”
“不值得?”白淺淺喃喃重復,眼中那點死寂的平靜,忽然被一種奇異的光彩取代,那光彩深處,燃燒着某種令人不安的偏執,“是啊,不值得……所以,憑什麼他說結束就結束?憑什麼他玩了九年,想抽身就抽身?”
她的聲音漸漸有了一絲力度,坐直了身體,目光在昏暗中亮得嚇人。
“他讓我像個傻子一樣,被耍了九年……現在一句‘遊戲結束’,就想把我踢開?淨淨地去當他的富二代,去當他的人,去當他的評委?” 她越說越快,膛微微起伏,“他想得美!”
“淺淺,你想什麼?”張倩被她眼神裏的瘋狂嚇了一跳。
“我要他給我一個交代!”白淺淺一字一頓地說,手指緊緊攥住了雜志光滑的頁面,將它捏得皺成一團,“一個真正的交代!不是這種模棱兩可的話!我要他當着所有人的面,說清楚!這九年,到底算什麼?!”
她眼中的火焰越燒越旺,那是一種被到絕境後,混合了絕望、憤怒和一種扭曲的不甘而燃起的毀滅性火焰。她不能接受這樣不明不白的“結束”,不能接受自己像個垃圾一樣被隨手丟棄。哪怕要撕破臉,哪怕要玉石俱焚,她也要把他拖回來,拖進這場泥潭裏!
“你……你要怎麼做?”王莉的聲音充滿了擔憂。
白淺淺沒有立刻回答。她鬆開被捏皺的雜志,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那瘋狂的光芒在她眼中沉澱下來,變成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決絕。
“他會去當那個什麼‘創投之星’的評委,對吧?”她問,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張倩和王莉對視一眼,點了點頭。論壇上確實有這個消息。
“那就好。”白淺淺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毫無笑意的弧度,“那裏……應該有很多人。足夠多。”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種平靜下洶涌的暗流,讓張倩和王莉都感到一陣寒意。她們知道,白淺淺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會高傲拒絕的校花了。絕望和屈辱,正在將她塑造成另一個她們不認識的人。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林墨的公寓裏。
洗完澡,擦着溼漉漉的頭發,林墨走到寬敞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車流如銀河,高樓燈火如星辰。他租住的高層公寓視野極好,足以將這片繁華盡收眼底。
白淺淺崩潰的淚水和絕望的質問,並非完全沒有在他心中留下痕跡。那畢竟是他付出過九年時光的人。但“初級洞察術”帶來的清晰感知,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剝離了那些激烈情緒的表象,讓他看到了底層的東西——更多的是被冒犯的驕傲、不甘心失去的控制感,以及對“被欺騙”的憤怒,而非對他“林墨”這個人本身的愛戀或失去的痛苦。
這讓他心底最後一絲微弱的漣漪,也徹底平復下去。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復雜的行業分析數據和幾個待評估的商業計劃書摘要。右下角,郵箱圖標跳動,顯示有一封新郵件。
來自“創投之星”大賽組委會。
他點開。
郵件正文措辭更加正式和尊重,確認了他作爲“特邀評委”出席復賽的邀請,並委婉地提出,鑑於他在初篩評審中展現出的獨到眼光和清晰邏輯,組委會非常希望他能在復賽的“青年視角”環節,做一個十分鍾左右的簡短分享,主題自定,分享青年一代對創業的看法。
這是一個信號。一個他的能力和價值開始被更正式認可的信號。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窗外流光溢彩的光映在他沉靜的側臉上。片刻後,他坐直身體,開始回復郵件。
“尊敬的組委會:榮幸之至。我將準時出席,並準備好分享內容。主題暫定爲:《價值與自我:在喧囂中保持定力》。具體提綱明發送。順頌商祺。林墨。”
點擊,發送。
幾乎在郵件發送成功的瞬間,腦海中,那道冰冷的機械音準時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把握關鍵機遇,確立個人專業形象。觸發階段任務:初露鋒芒!】
【任務要求:在‘創投之星’復賽現場,完成一次成功的公開分享(系統將據現場影響力、專業認可度及個人成長值進行綜合評判)。】
【任務獎勵:據完成度,獎勵‘中級金融嗅覺’(提升行業趨勢感知與風險預判能力)或等價值技能/資源。】
【溫馨提示:真正的舞台,需要用實力照亮。請宿主抓住機會,展現蛻變後的光芒。】
系統的任務,總是來得及時,且目標明確。
林墨關掉郵件頁面,重新打開那份《價值與自我》的簡單提綱,開始構思和充實。他的眼神專注,思路清晰,很快就沉浸在了對專業內容的打磨中。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城市卻依舊喧囂。這間安靜公寓裏的燈光,與遠處宿舍樓某一扇漆黑窗戶後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兩條線,兩個人,在同一個夜晚,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一條通向更廣闊明亮的舞台,冷靜而堅定;另一條,則陷入了偏執的泥潭,醞釀着不顧一切的風暴。
風暴的中心,已然瞄準了那個即將到來的、萬衆矚目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