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現場的徹底無視,像一桶冰水混合着汽油,澆在了白淺淺心頭那株瘋狂滋生的毒蔓上。火沒有被澆滅,反而在短暫的凝滯後,爆燃起更加幽暗、更加不計後果的火焰。
回程的車上,她異常沉默。李雲凱體貼地沒有多問,只是握着她的手,傳遞着無聲的支持。但白淺淺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有什麼東西,正在迅速冷卻、硬化,然後被那火焰鍛造成某種尖銳而危險的東西。
回到宿舍,張倩和王莉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她的臉色。她們也看到了決賽現場那一幕,看到了白淺淺追出去,又失魂落魄地被李雲凱扶回來。
“淺淺……”王莉倒了杯水遞給她。
白淺淺接過,卻沒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動的水面,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沒事。只是有點累。”
“那種場合,不去看就好了。”張倩忍不住說,“林墨他現在……跟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兩個世界……”白淺淺輕輕重復,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啊,他在他的世界裏光芒萬丈,我在我的世界裏……像個陰溝裏的影子。”
“淺淺你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事實。”白淺淺打斷王莉,抬起眼,那雙曾經漂亮清澈的眸子裏,此刻像蒙着一層灰燼,深處卻有幽火在跳躍,“我以前覺得,只要我回頭,他總會在那裏。後來我覺得,只要我努力靠近,總能讓他重新看到我。現在我知道了,沒用。他眼裏本沒有我這個‘人’,我連讓他討厭的資格都沒有。”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讓張倩和王莉心底發毛。
“所以,”白淺淺將水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我累了。我不想再追着他跑了。”
張倩和王莉剛鬆一口氣,以爲她終於想通了。
卻聽白淺淺接着說:“但是,我也不想就這麼算了。”
兩人心頭一緊。
“九年的賬,不能就這麼稀裏糊塗地了了。”白淺淺的聲音依舊平直,卻透着一股令人膽寒的偏執,“他得記住我。用他永遠也忘不掉的方式。”
“淺淺!你想什麼?!”張倩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白淺淺卻沒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打開那個上鎖的抽屜——那是她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以前放的是記、照片和一些林墨送的小禮物(大部分被她隨意扔在角落),現在,裏面多了一本硬殼筆記本。
她拿出筆記本,翻開。裏面不是少女心事,而是密密麻麻的字跡,凌亂而癲狂,記錄着她那些黑暗的念頭和“計劃”。從最初卑微的“偶遇”設想,到論壇宣戰的沖動,再到走廊等待的徒勞,最後是越來越極端、越來越具體的“最後通牒”方案。
她拿起筆,在新的一頁,用力寫下今天的期,然後開始書寫:
“決賽現場。徹底的無視。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我不是人,是空氣,是灰塵。”
“溫和無用,卑微無用,憤怒無用。他建造了高高的城牆,把我徹底隔絕在外。”
“必須讓他看見。必須讓他痛。必須讓他記住——有一個叫白淺淺的人,曾經存在過,並且因爲他的‘遊戲’和‘拋棄’,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方案一:公開揭穿。收集所有可能的‘證據’(聊天記錄?禮物?),哪怕牽強附會,也要塑造一個‘被豪門子弟玩弄感情、始亂終棄’的受害者形象。在他最重要的下一個公開場合(智巡安保會談?),當衆揭露,引發輿論風暴。風險:證據不足,可能反被指責誣陷,徹底身敗名裂。”
“方案二:制造意外。了解他的行程(李雲凱或許知道?),制造一次‘意外’相遇,然後……發生一些‘事故’。可以是讓他受傷(程度可控),也可以是我自己受傷(更慘烈),將他卷入‘過失’或‘道德困境’。風險:不可控,可能觸犯法律,玉石俱焚。”
“方案三:徹底毀掉他最重要的東西。他現在的‘事業’和‘名聲’。設法獲取他中的關鍵數據或內部信息,制造混亂或泄露,破壞他與趙教授、秦先生的信任關系。風險:極難作,需要內部配合,且一旦敗露,後果不堪設想。”
寫到這裏,她的筆尖停住了,微微顫抖。這些念頭如此黑暗,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心悸。但旋即,林墨那視若無睹的眼神,評委席上從容自信的身影,秦先生贊許的目光……這些畫面交替閃過,瞬間壓倒了那點心悸。
“必須選一個。”她喃喃自語,“必須讓他付出代價。”
她沒有注意到,身後張倩和王莉驚恐交換的眼神,也沒有注意到,宿舍門外,一個剛剛走到門口、手裏還提着水果袋的身影,在聽到裏面隱約傳出的低語和“代價”二字時,猛地頓住了腳步。
是李雲凱。他本來是“順路”來送水果的。
他站在門外,屏息傾聽了幾秒,鏡片後的眼神急劇變幻。隨即,他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抬手,用正常的力度敲了敲門。
“淺淺?在嗎?我給你買了點水果。”
宿舍內的低語戛然而止。一陣窸窣聲後,白淺淺合上了筆記本,鎖回抽屜,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恢復正常,才走過去開門。
“雲凱。”她擠出一個笑容。
李雲凱目光快速掃過她的臉,又瞥了一眼她身後略顯緊張的張倩和王莉,臉上露出毫無破綻的溫柔笑容:“路過看到草莓很新鮮,就買了點。你們也在啊,正好一起吃點。”
他自然地走進來,仿佛什麼都沒察覺。但當他將水果袋放在桌上,不經意般地問了句“剛才在聊什麼?好像聽到你們在說‘代價’?”時,白淺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沒、沒什麼。”張倩搶先道,語氣有些慌亂,“在討論一門課的小組作業,代價挺高的。”
李雲凱笑了笑,沒有追問,開始洗草莓。但他的餘光,卻將白淺淺那一瞬間的僵硬和抽屜上那把小小的鎖,盡收眼底。
看來,獵物比他想象的,陷得更深,也……更有‘價值’了。他心中暗忖。
接下來的幾天,白淺淺表現得異常“正常”。她不再提及林墨,甚至似乎不再關注任何與他相關的消息。她按時上課,和李雲凱約會,偶爾還會和張倩王莉說說笑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本筆記本裏的黑暗計劃,正在她心中不斷發酵、完善。她像一個走火入魔的棋手,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瘋狂推演着各種可能的步驟和結局。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向李雲凱打聽林墨的動向,語氣裝作只是隨口一提的好奇。
“你們金融系消息靈通,聽說林墨那個AI,真的要和什麼安保公司了?”
李雲凱切牛排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她一下,笑容溫和:“好像是有這麼個意向,具體不太清楚。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有點好奇,覺得挺厲害的。”白淺淺低頭攪動着沙拉,“以前真沒看出來他有這本事。”
“人都是會變的。”李雲凱意味深長地說,將切好的牛排遞到她面前,“尤其是有了資源和平台之後。不過,商場上瞬息萬變,意向到真正落地,中間變數還很多。”
白淺淺心中一動。變數……這或許是她可以介入的“縫隙”。
她又試探着問:“那他們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看論壇上都沒什麼新消息了。”
“應該是吧,這種關鍵時期,肯定忙得團團轉。”李雲凱看似隨意地說,“聽說下周有個比較重要的內部溝通會,就在學校創新孵化中心的小會議室,好像是和那個安保公司的人初步對接。”
創新孵化中心小會議室?下周?白淺淺默默記下了這個信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李雲凱將她的細微反應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
與此同時,林墨的世界卻是一片繁忙但有序的景象。
與“智巡安保”的初步會談期臨近,他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準備工作中。陳博士那邊的技術方案取得了關鍵突破,初步仿真結果令人鼓舞。秦先生對進展很滿意,將更多協調和溝通的工作交給了林墨。
他需要準備一份給“智巡安保”技術負責人的、深入淺出的技術演示材料,既要展現核心優勢,又不能泄露太多機密細節。他需要反復與趙教授、陳博士核對技術表述的準確性,又要與秦先生溝通商務洽談的要點和底線。
此外,他自己還要兼顧學業,以及之前的“校園即時服務”進入決賽後的後續事務。
忙,是常態。但林墨享受着這種被挑戰填滿的狀態。每一次解決問題,每一次獲得認可,都讓他感覺自己正在一塊堅實的基石上,建造着屬於自己的大廈。
偶爾,他會想起張倩那條語焉不詳的警告,但很快就被更緊迫的事務擠到腦後。白淺淺這個名字,連同與之相關的一切情緒糾葛,在他高速運轉的生活裏,已經淡薄得像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噩夢剪影。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在校園裏,他偶爾會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帶着復雜情緒的視線。那道視線來自白淺淺。她像個幽靈,遠遠地觀察着他,觀察他步履匆匆地走向實驗室,觀察他與陳博士等人熱烈討論,觀察他偶爾在走廊裏邊走邊接電話時專注的側臉。
每一次觀察,都讓那本筆記本上的計劃,在她心中更加清晰一分。那個“小會議室”、“下周”、“內部溝通會”的信息,像黑暗中的路標,指引着她。
周五下午,林墨終於完成了給“智巡安保”的技術演示材料定稿。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了眼時間,決定去校外常去的那家咖啡館吃點簡餐,順便再最後過一遍思路。
那家咖啡館位置稍偏,環境安靜,有許多獨立的小隔間,是他思考和工作時喜歡去的地方。
他點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一份三明治,找了個靠裏的安靜位置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斜後方不遠處,一個用綠植稍微遮擋的卡座裏,白淺淺正獨自一人坐着。她是跟着他來的。
這幾天,她發現自己無法控制地想要知道他的行蹤。今天下午沒課,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他常去的圖書館附近,遠遠看到他走出來,便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着,一路跟到了這裏。
她看着他坐下,看着他打開電腦,看着他專注的側臉。距離這麼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眉宇間淡淡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沉浸在思考中的銳利光芒。他偶爾會抿一口咖啡,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或者敲擊幾下鍵盤。
他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
白淺淺的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她手裏緊緊握着自己的手機,指尖冰涼。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尖叫:走過去!現在就過去!把一切都說出來!質問他!痛罵他!或者……就用最慘烈的方式,在這裏,讓一切終結!
但她沒有動。身體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一種更深的、混雜着恐懼和病態興奮的情緒攫住了她。她像一個準備施行恐怖襲擊的極端分子,在最後時刻,既害怕,又爲即將到來的“壯烈”而顫栗。
她悄悄舉起手機,打開攝像頭,對準了林墨的方向。鏡頭拉近,聚焦在他臉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拍下什麼,或許只是想留下“證據”,或許只是想更清晰地記住這張讓她愛恨交織、如今只剩下恨和毀滅欲的臉。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個穿着淺灰色職業套裝、拎着精致公文包、氣質練的年輕女性走了進來。她目光在店內掃視一圈,很快落在了林墨身上,臉上露出笑容,徑直走了過去。
“林墨?這麼巧。”她的聲音清晰悅耳。
林墨聞聲抬頭,看到來人,臉上也露出了禮貌而略顯意外的笑容,站起身:“周記者?您好,沒想到在這裏遇到。”
正是《海城財經》的記者周敏。
“我來這邊見個朋友,剛結束。看你在這裏,就過來打個招呼,沒打擾你吧?”周敏落落大方地說。
“沒有,我也剛忙完一段。”林墨示意她請坐。
周敏在對面坐下,點了杯拿鐵。兩人很自然地寒暄起來。周敏顯然是有備而來,話題很快從客套轉向了專業領域。她詢問了一些關於高校科技、年輕人視角的問題,語氣專業,態度誠懇。
林墨雖然有些意外,但對方態度友好,話題也是他感興趣的,便也放鬆下來,分享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他的回答條理清晰,見解獨到,既不過分張揚,也不故作謙虛,顯得成熟而務實。
周敏聽得認真,不時點頭,眼中欣賞之意漸濃。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周敏笑道,“林墨,你真的不像個在校生。你的很多思考,比很多行業裏摸爬滾打好幾年的人還要透徹。”
“周記者過獎了,我只是站在前輩們的肩膀上,看得稍微遠一點。”林墨謙遜道。
兩人相談甚歡,氣氛融洽。周敏甚至半開玩笑地說:“下次我們正式約訪,可不能再推脫了。我覺得你身上有很多值得挖掘的故事。”
“一定,等手上這個告一段落。”林墨應承下來。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周敏才起身告辭,臨走前還和林墨交換了私人聯系方式。
整個過程中,斜後方的白淺淺,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舉着手機,將這一切——林墨與那個陌生漂亮女性相談甚歡、彼此欣賞、甚至交換聯系方式的畫面——盡數錄了下來。
她的手指因爲用力而關節發白,牙齒緊緊咬着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原來……他並不是對所有人都冷漠。原來他也可以這樣溫和有禮,談笑風生。原來……他早已有了新的世界,新的圈子,新的……可能讓他感興趣的人。
那自己算什麼?那九年算什麼?!
劇烈的妒恨和一種被徹底背叛、徹底羞辱的感覺,如同火山噴發,瞬間淹沒了她!之前那些還在猶豫、還有一絲恐懼的黑暗計劃,在這股極端情緒的沖擊下,瞬間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就是下周!就是那個內部溝通會!
她要讓他身敗名裂!要毀掉他珍視的一切!要讓他也嚐嚐從雲端跌落、被所有人唾棄的滋味!
她關掉手機錄像,保存好文件。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林墨對周敏微笑的畫面,她自己的臉上,也緩緩浮現出一個冰冷而扭曲的笑容。
遊戲,還沒有結束呢,林墨。
這一次,由我來制定規則。
她站起身,沒有再看林墨一眼,像一縷幽魂,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咖啡館。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陰沉下來,烏雲低垂,預示着風雨欲來。
林墨對斜後方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他正看着周敏離去的背影,思考着她剛才提到的一個關於“技術倫理”的問題,覺得很有探討價值。他完全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源於最深沉偏執與恨意的風暴,已經完成了最後的醞釀,正朝着他呼嘯而來。
而這場風暴的催化劑,恰恰是他此刻覺得頗有收獲的、一次普通的偶遇與交談。命運的無常與諷刺,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