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猛剛剛有所緩和的臉色，在柳如煙三人笨拙的模仿後，重新覆上了一層寒霜。
周平能清晰看見趙猛眼中的疑雲如何重新聚攏，那是一種職業軍人在邊境多年養成的本能警惕，
一種在真僞莫辨時選擇懷疑的生存智慧。
趙猛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他身後那些士兵，原本已經放鬆的姿態重新繃緊，長矛隨時可以突刺。
愚蠢！
周平心中涌起一股憤怒。
他幾乎就要成功了，用虛構的法律、杜撰的權貴親戚、故作高深的詩詞和那套簡體字“密傳字體”，
他已經在趙猛堅固的懷疑之牆上鑿開了一道裂縫。
只要再有片刻，他就能完全取得這位校尉的信任。
可現在，這三個女人用她們驚慌失措的表演，用她們歪歪扭扭的字跡，
用她們急於求成的謊言，把那條裂縫重新糊上了泥漿。
周平迅速掃視全場。
趙猛身後的士兵有二十三人，持弓者六，持矛者十二，佩刀者五。
最近的一支弓距離他十五步，最近的矛尖距離他八步。
柳如煙站在他左前方三步，陳琳琳和羅雅琪緊挨着站在右側。
突圍？不可能。武力反抗？必死無疑。
解釋？
趙猛已經不會相信任何解釋了，四個“皇族”中三個如此不堪，
要麼全是假的，要麼這三個是假的而他是真的但他說了假話。
無論哪種，對趙猛來說都一樣：可疑，需要控制，需要審查。
而審查的結果，周平不敢想象。
古代軍營對待細作的手段，他在影視作品中見過太多。
必須另尋他路。
必須離開。
周平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看過的無數影視劇情節、甚至兒時玩過的欺騙遊戲，所有記憶碎片在生死壓力下重新熔鑄。
他需要一個辦法，立刻重新劃分陣營。
他需要把自己和那三個女人徹底分開，不是言語上的“她們失儀”，而是實質上的“她們是敵，我是友”。
他需要一個趙猛能立刻驗證的證據。
一個念頭如毒蛇般竄入腦海。
冰冷，殘酷，但有效。
周平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很深。
然後他緩緩吐出，同時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着無奈與寬容的表情，這正是貴族對“不成器族人”該有的神情。
“三位妹妹確是讓校尉見笑了。”周平搖了搖頭，聲音溫和中帶着訓誡，
“還不快向趙校尉致歉？”
柳如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急忙屈膝行禮，“小女子失儀，請校尉恕罪。”
陳琳琳和羅雅琪也慌忙模仿，一個差點摔倒，一個連屈膝的角度都錯了。
趙猛冷冷看着，不置可否。
他的右手已經離開了刀柄，但周平注意到，那只手現在垂在身側，那是隨時可以拔刀的姿態。
周平向前走了兩步，假裝整理自己粗布衣衫的下擺。
他走得很慢，步態從容，仿佛真的只是在調整衣着。
陽光從枝葉間灑下，在他腳邊的河灘碎石上投下斑駁光影。
一塊黑色的岩石碎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邊緣鋒利，呈不規則的三角形狀，約莫拇指大小。
周平自然地俯下身，他的左手撐地，右手順勢拾起了那塊燧石。
石片的邊緣確實鋒利。
周平用拇指指腹輕輕劃過，能感覺到皮膚被割開的微痛。
很好！
他站起身，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將石片握在掌心。
左手抬起，他的右手拇指悄悄抵住石片的鋒利邊緣，用力一劃。
刺痛傳來。
周平面色不變，甚至嘴角還保持着那種溫和的笑意。
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液從拇指滲出，在掌心積聚。
他微微收攏手指，讓血不至於滴落。
“校尉，”周平向前走去，這次是走向柳如煙三人，
“本王管教不嚴，讓三位妹妹失儀於人前，實在慚愧。待回到京城，定向父皇請罪。”
他邊說邊走，已經來到柳如煙面前。
周平伸出左手，輕輕拍了拍柳如煙的肩膀：“衣冠不整，成何體統。”
他的動作很自然，左手從柳如煙右肩滑到左肩，像是在幫她整理衣衫。
而與此同時，他的右手，快速地從柳如煙背後劃過。
周平的手指在柳如煙背後的粗布衣料上迅速畫了一個“×”。
血跡透過布料，留下暗紅的印記。
粗布吸水，血跡很快暈開一些，但形狀仍然可辨。
“還有你們。”周平轉向陳琳琳和羅雅琪，語氣像是兄長在訓誡妹妹，
“出門在外，代表的是家族顏面。如此驚慌失措，回去後定要罰抄《女誡》百遍。”
他重復了同樣的動作。
左手虛扶陳琳琳的肩膀，右手快速在她背後畫下第二個“×”。
然後是羅雅琪，第三個。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息時間。
周平的動作流暢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幫三個“妹妹”整理衣冠。
他刻意用身體擋住了趙猛的大部分視線，只留下側面的角度。
畫完第三個“×”時，周平能感覺到掌心的血跡已經有些粘稠。
他不動聲色地將石片滑入袖口，然後他轉身，緩步走回趙猛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約五步。
周平停下，抬頭望了望天色，這是爲了爭取最後一點思考時間，也是爲了平復自己劇烈的心跳。
當他重新看向趙猛時，臉上的溫和笑意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嚴肅。
“趙校尉，”周平開口，聲音不高，“本王有一事，必須立即告知。”
趙猛眉頭微皺：“貴人請講。”
周平抬起手，指向身後的柳如煙三人。
“此三人，並非本王族人。她們是北金細作。”
柳如煙瞪大了眼睛，嘴巴張開，陳琳琳倒吸一口冷氣，羅雅琪則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你！”
“胡說！”柳如煙終於找回聲音，“你才是細作！你污蔑我們！”
“對！”陳琳琳反應過來，急忙喊道，“軍爺，他才是北金的探子！我們是被他挾持的！”
羅雅琪的聲音帶着哭腔，“我們本不知道怎麼回事！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三個女人的指控如連珠炮般轟來。
周平卻面不改色，只是靜靜看着趙猛，等待他的反應。
趙猛的目光在雙方之間來回移動。
他沒有立即說話，而是仔細觀察着每個人的表情、動作、呼吸頻率。
“貴人，”趙猛終於開口，“你說她們是細作，有何證據？”
“證據就在她們身上。”周平平靜地說，
“北金細作有一套隱秘的識別方法。同組細作會在身上相同位置做一標記，以便在混亂中相互識別，也防止有人被俘後冒充。”
他頓了頓，讓這話充分沉澱：“據本王所知，淮揚前線的北金細作，標記位置在背後正中，肩胛骨下方三寸處。”
“標記形狀爲一×字，用特制獸血繪制”
這番話編造得極其具體，有位置，有形狀，有材料，還有時效性。
越是具體，聽起來越真實。
柳如煙三人臉色慘白。
她們下意識地想摸自己的後背，但又不敢，那會顯得心虛。
“而本王，”周平繼續，“身上並無此標記。校尉可立即查驗。”
趙猛的眼神銳利如鷹。
他盯着周平看了三息，然後揮手：“李四，王五，查驗。”
兩個士兵應聲上前。
他們先走到周平身後，周平的背部，沒有任何標記。
“回校尉，沒有。”士兵報告。
趙猛點頭，目光轉向柳如煙三人。
三個女人已經嚇得面無人色。
柳如煙連連後退：“不...不要過來！他在撒謊！是他剛才在我們背上畫了什麼！”
“搜。”趙猛的聲音冰冷。
四個士兵上前，兩人一組，分別控制住柳如煙和陳琳琳。
羅雅琪想跑，被另一個士兵一把抓住胳膊。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周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遠處河水的流淌聲，能聽見林中鳥雀的鳴叫。
他看見柳如煙眼中滾落的淚水，看見陳琳琳絕望的閉眼，看見羅雅琪嘴唇的顫抖。
“校尉！”查驗柳如煙的士兵驚呼，“確有標記！紅色×字，在背後！”
“這個也有！”
“這個也是！”
三聲報告，如三道驚雷。
趙猛大步上前，親自查驗。
他粗糙的手指在柳如煙背後的血跡上按了按，然後他退後兩步，看看標記，又看看周平。
周平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平靜無波。
“確實是用血描摹的標記！”趙猛緩緩道，
“正是。”周平接口，
“本王方才假意爲她們整理衣冠時，暗中做了查驗。之所以沒有立即揭穿，是擔心她們狗急跳牆”
趙猛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周平身上停留良久，又在柳如煙三人絕望的臉上掃過。
最後，他看了看那三個幾乎一模一樣的血色“×”標記。
終於，他抱拳行禮，這一次，腰彎得更深了些：
“末將愚鈍，險些誤傷貴人。請貴人恕罪。”
成了。
周平心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但他臉上只是微微頷首：“趙校尉盡忠職守，何罪之有。倒是這三個細作”
他看向柳如煙。
她正死死瞪着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絕望和不解。
那雙曾經在評彈舞台上顧盼生輝的眼睛，此刻燃燒着般的火焰。
周平避開了她的目光。
“就交由校尉處置了。”他說完，轉身不再看那三人。
“是！”趙猛揮手，
“來人！將這三個細作綁了！小心些，別讓她們自盡！李四，護衛貴人回營！”
士兵們行動起來。
繩索套上柳如煙的手腕時，她終於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喊：
“周平！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陳琳琳和羅雅琪也在哭罵，聲音淹沒在士兵的呵斥聲中。
周平跟在旁邊，在二十名士兵的護衛下，沿着河岸向軍營方向走去。
他聽見身後柳如煙的哭聲越來越遠，漸漸被河水和風聲掩蓋。
拇指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周平低頭，看見掌心的血跡已經涸發黑，在粗糲的皮膚上結成醜陋的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