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軍營的號角聲便撕裂了黎明。
周平一夜淺眠,幾乎是在第一聲號角響起時就睜開了眼睛。
帳外傳來士兵晨的呼喝聲,整齊劃一,氣騰騰。
他起身,用銅盆中的清水擦了把臉。
水面上倒映着一張蒼白疲憊的臉,眼中布滿血絲。
周平盯着那張臉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氣,開始整理衣衫,經過一夜的休息,至少精神上已經做好了準備。
帳簾被掀開,趙猛站在門外,“貴人,都尉大人請您前往中軍大帳。”
語氣平靜,但周平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異樣,趙猛的眼神沒有直視他,而是微微下垂,右手習慣性地按在刀柄上。
這不是請客該有的姿態。
“帶路。”周平只說了兩個字。
從軍帳到中軍大帳不過百步距離,周平卻走得異常緩慢。
他仔細觀察着沿途的一切:練的士兵雖然紀律嚴明,但不少人偷眼看他
巡邏的衛隊經過時,會特意停下讓路,但手始終不離兵器。
中軍大帳前,八個全副武裝的衛兵分列兩側。
他們不是普通的守門士兵,鎧甲更精良,兵器更鋒利。
當周平走近時,八人同時握緊矛杆,發出整齊的敲擊地面的聲音。
不是請,是押。
趙猛在帳門前停下,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平沒有立即進去,而是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那面“丁”字旗。
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某種警告。
他撩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內的景象讓周平心中凜然。
正中央的長案後端坐着丁遠,一身明光鎧,腰懸長劍,面沉如水。
左側下首坐着蕭仙英,青衣儒袍,手中把玩着一支毛筆。
右側站着四名親兵,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這不是接見貴客的布置,這是審問犯人的陣勢。
帳內死寂,只有炭火在火盆中噼啪作響。
周平站在帳中,能感覺到身後趙猛也跟了進來,站在他身後三步處,恰好堵住了退路。
“貴人來了。”丁遠終於開口,聲音不冷不熱,“坐。”
他指了指長案前的一張矮凳。
那凳子又矮又小,與丁遠高大的座椅形成鮮明對比。
坐在上面的人,自然要仰視主位上的都尉。
周平看了一眼那張凳子,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與丁遠對視。
五息。十息。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蕭仙英停下轉筆的動作,四名親兵的手指扣緊了刀柄。
趙猛的呼吸聲在身後變得粗重。
終於,周平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丁都尉,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丁遠眉頭一皺:“貴人何意?”
“何意?”周平向前一步,目光掃過那張矮凳,又掃過兩側的親兵,
“本王雖非軍中之人,卻也知曉禮數。主客相見,主人不起身相迎,是爲失禮”
“爲主客設座,位卑於主,是爲不敬,帳中陳設刀兵,如臨大敵,是爲無禮。”
他每說一句,聲音就提高一分:“本王昨入營,已告誡你要謹守本分。”
“今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丁遠,你真當本王不敢治你?”
這話說得鋒芒畢露,完全不像一個身處劣勢的人該有的態度。
丁遠顯然沒料到周平會如此強硬,一時竟被噎住了。
蕭仙英見狀,連忙起身打圓場:“貴人息怒。都尉大人絕無怠慢之意,只是軍務繁忙,一時疏忽...”
“一時疏忽?”周平轉向蕭仙英,眼神銳利,“你是何人?”
“下官蕭仙英,軍中參軍。”
“參軍?”周平上下打量他,“既是文職參軍,就該知曉禮法規矩。”
“丁都尉失禮,你不勸諫,反而替他開脫,這便是你爲參軍的本分?”
蕭仙英臉色一僵,強笑道:“貴人教訓的是。只是...軍中不比朝堂,禮數從簡,還望貴人海涵。”
這話綿裏藏針,既解釋了丁遠的“失禮”,又暗指周平不懂軍旅,太過講究。
周平心中冷笑。他知道,真正的試探要開始了。
果然,蕭仙英話鋒一轉:“說起來,貴人昨提及,母舅乃是御史大夫...不知是哪位大人?下官在京中有些故舊,或曾聽聞。”
來了。
周平心中一緊,但面色不變。
他昨確實隨口編了個“李明遠”,現在看來,要麼是這個名字有問題,要麼是姓氏有問題。
但具體問題出在哪裏,他無從知曉。
不能慌,不能露怯。
周平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那張矮凳前,卻沒有坐下,而是用腳輕輕踢了踢凳腳。
這動作很輕佻,完全不符合皇族的儀態,但在此刻卻有一種刻意的傲慢。
“本王的大舅,”他慢悠悠地說,
“自然是當朝御史大夫。怎麼,蕭參軍對此有疑問?”
這話避實就虛,沒有說出名字。
蕭仙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敢。只是下官記得,御史台幾位大人中,李姓的似乎只有一位李文遠李大人”
“不知是否與貴人所說是同一人?”
李文遠。
周平腦中嗡的一聲。
原來如此,他說的是“李明遠”,而真正的御史大夫是“李文遠”。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丁遠的目光死死盯着周平,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周平的心髒狂跳,但他強迫自己笑了。
不是緊張的笑,而是一種聽到荒謬言論時忍俊不禁的笑。
他笑了三聲,然後停下,看着蕭仙英,眼神中滿是譏諷:
“蕭參軍,你剛才說什麼?本王大舅叫什麼?”
蕭仙英被他笑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硬着頭皮重復:“李文遠...”
“李文遠?”周平打斷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勃然大怒,“趙猛!”
他突然轉身,對着身後的趙猛厲聲喝道:“昨本王是如何與你說的?本王大舅姓甚名誰?”
趙猛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嚇了一跳,下意識回答:“貴人說是...李明遠...”
“放屁!”周平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咆哮,“本王明明說的是李文遠!李文遠!你耳朵聾了不成?!”
這一吼來得太過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趙猛更是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周平不給任何人思考的時間,他大步走到趙猛面前,幾乎貼着他的臉,
“本王再問你一遍!昨河灘之上,本王說的是李文遠,還是李明遠?!”
“我...我...”趙猛腦中一片混亂。他確實記得周平說的是“李明遠”,
但周平此刻的暴怒如此真實,如此理直氣壯,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難道真是自己聽錯了?
“說!”周平又是一聲厲喝。
“我...好像是...”趙猛額頭上滲出冷汗,“好像是李...李文遠...”
“好像?”周平冷笑,轉身看向丁遠和蕭仙英,“丁都尉,蕭參軍,你們聽到了?趙猛承認了,是李文遠!”
丁遠和蕭仙英面面相覷。
他們沒想到周平會來這一手,不是辯解,不是圓謊,而是直接倒打一耙,把責任全推給趙猛。
但還沒完。
周平又走到帳門口,對外面喊道:“李四!王五!陳石!進來!”
三個士兵應聲而入。他們顯然一直在帳外待命,聽到召喚立刻進來,單膝跪地:“貴人!”
周平站在他們面前,聲音平靜了些,但依然威嚴,
“你們三人,昨都在場。本王問你們,昨在河灘,本王提及大舅時,說的是李文遠,還是李明遠?”
李四和王五對視一眼,眼中滿是猶豫。他們昨站得稍遠,確實沒聽清具體名字,只記得是“李”什麼“遠”。
陳石卻抬起頭,他想起昨周平確實說過“李公明遠”,
但“明遠”好像是字而非名...他正猶豫間,忽然看見周平的眼神,那眼神中有警告。
陳石想起昨周平對他的溫和態度,他咬了咬牙,大聲道:
“回貴人!小的聽得清清楚楚,貴人說的是李文遠李大人!小的叫陳石,說話最老實,從不說謊!”
這話擲地有聲。
李四和王五見狀,也連忙附和:“是是是,是李文遠!小的們也聽見了!”
帳內一片死寂。
丁遠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
他死死盯着趙猛,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趙猛!到底怎麼回事?!”
趙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都尉!末將...末將昨可能聽岔了...貴人說的應該是李文遠...是末將記錯了...”
“記錯了?”丁遠猛地拍案而起,
“如此重要的事,你也能記錯?!你知不知道,因爲你這個記錯,本將差點冒犯了貴人?”
他快步走下主位,走到趙猛面前,一腳踹在他肩上:“廢物!滾出去!”
趙猛不敢反抗,連滾帶爬出了大帳。
丁遠這才轉向周平,臉上已換了一副表情。
他躬身作揖,腰彎得幾乎要碰到膝蓋:
“貴人恕罪!都是末將御下不嚴,聽信讒言,險些誤會貴人!末將該死!末將該死!”
蕭仙英也連忙起身,深深一揖:“下官糊塗,不該聽信一面之詞,冒犯貴人,請貴人責罰!”
周平冷冷看着他們,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人難堪。
丁遠和蕭仙英保持着鞠躬的姿勢,不敢抬頭,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良久,周平才緩緩開口,聲音冰冷:
“丁都尉,你可知罪?”
“末將知罪!”
“何罪?”
“末將...聽信下屬誤報,懷疑貴人身份,是爲不敬”
“帳中陳設刀兵,怠慢貴人,是爲無禮,身爲邊軍主將,不查實情,輕信人言,是爲失職...”
丁遠一條條數着自己的罪狀,聲音越來越低。
他知道,這些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說,足夠削職問罪,往小了說,也要記過罰俸。
而決定權,就在眼前這個年輕人手中。
周平走到長案後,在那張高大的主座上坐下。
他俯視着依然躬身的丁遠和蕭仙英,終於,周平開口:“罷了。”
丁遠和蕭仙英如蒙大赦,剛要道謝,卻又聽周平說: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丁遠,你懈怠軍務在前,怠慢本王在後,罰你三月俸祿,以儆效尤。”
“蕭仙英,你身爲參軍,不查實情,胡亂進言,罰你一月俸祿。可有異議?”
“不敢!謝貴人寬宏!”兩人齊聲道。
“起來吧。”周平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些,
“本王知道,邊境軍務繁忙,你們也是職責所在。只是今後須得謹言慎行,莫要再犯。”
“是!是!”丁遠直起身,連忙對帳外喊道,“來人!上茶!上最好的茶!”
他又親自將周平扶上主座,蕭仙英站在一旁,親自爲周平斟茶,姿態恭敬得如同侍奉皇帝的太監。
帳內的氣氛徹底逆轉。
周平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
熱氣氤氳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銳利。
他贏了這一局。
但代價是徹底得罪了趙猛,那個校尉此刻一定在帳外咬牙切齒。
而丁遠和蕭仙英的表面恭敬之下,是真的服氣,還是隱忍待發?
周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代,在這個陌生的軍營,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因爲下一場考驗,隨時可能到來。
而那時,他未必還能有這樣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