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身體好轉後，回到清河市第一人民醫院工作的第一天，是個星期一。
秋天的陽光從醫院走廊頂頭的玻璃窗照進來，明晃晃地打在淨的地板上，空氣裏混着消毒水、藥味，還有一點點早餐包子的味道，一切都那麼熟悉，讓她頭皮發麻，可細看之下又帶着點陌生和距離感。
她穿着熨得平平整整的白大褂，牌是早上人事科剛給她的新牌子，上面清楚印着「主任醫師 林晚星」，材質嶄新，邊角甚至有點鋒利，和她以前那個磨破邊的舊牌完全不一樣。
她往外科病區裏頭的辦公室走，走廊上碰到幾個年輕護士，見了她都趕緊停下，微微彎腰喊一聲“林主任”，可仔細瞧她們的眼神，除了例行公事的客氣，更多是好奇和打量，她昏迷了一年多，不但奇跡般醒過來，還這麼快回來上班，這顯然成了醫院裏人人皆知的傳奇，或者說，話題。
走到辦公室門口，她呆住了。
門牌上她的名字沒錯，可門把手上多了一只小小的、棕色的玩具小熊，這絕對不是她的風格，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最左邊靠窗的位置是她的辦公桌，可上面空空的，只擺了一台新電腦和一盆有點蔫的綠蘿，而另一邊原本放資料的沙發和小茶幾，現在被幾個塞得滿滿的紙箱子占着，箱子上貼着標籤，寫着「趙建明主任資料」。
她走到電腦桌前坐下，試着登錄醫院的內網系統，輸入熟悉的賬號密碼，屏幕上卻跳出一個紅色提示「密碼錯誤或賬號權限受限」，她輕輕皺眉，聯系了醫院信息科，對方在電話裏客氣地說，她的賬號因爲太久沒用被臨時凍結了，需要申請重新激活，大概要一兩天時間。
放下電話，一股無力感悄悄蔓延開，她覺得自己像個被系統排除在外的零件，需要重新校準。
“林主任，您回來了！”
一個又熱情又驚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林音抬起頭，看見秦薇站在那裏。她曾是林晚星最看好的學生。聰明、勤奮、悟性高。
“秦薇。”林晚星微笑着點頭。
“您終於康復了！太好了！”秦薇快步走進來，目光掃過那些紙箱，臉上閃過一絲抱歉，“哎呀，前幾天趙主任說，科室倉庫正在整理，實在沒地方了，只能暫時放在這兒。我這就叫他們搬走！”
她說着，並沒有立即打電話，而是拿起水壺澆起了那盆蔫巴的綠蘿。“林老師，您不在的時候我們都挺想您的，現在您回來了，咱們外科終於又有主心骨了！”
這話聽起來真摯，但以林晚星的敏銳，還是聽出了一絲不對。她不動聲色地問：“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科室一切都好吧？‘創傷性休克’那個怎麼樣了？”
秦薇澆綠蘿的手頓了頓，故作鎮定地笑着回答：“那個啊，您放心！您剛休息那陣，這個確實耽擱了，差點搞黃，後來趙主任臨危受命接手了，帶着我們加班加點的，總算是順利結題了！成果很不錯，還在院裏拿獎了呢！”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還是讓她心裏猛地一震。她忘不了自己在這個裏耗費了多少心血，這是她從立項到初步設計都一手主導的，是她職業生涯重要的一步。
“是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波瀾，“那要恭喜趙主任了。”
“趙主任也常說，如果不是您之前期鋪墊得好，這個不會這麼順利。”秦薇熟練地打着圓場，“對了，您剛回來，咱們科室有些人事和流程上的小變動，我先帶您熟悉熟悉。”說着，她很自然地去拉林晚星的手。
突然，一個沉穩的男聲了進來。
“不用麻煩了，小秦大夫，林主任剛回來，需要時間慢慢適應。”
大家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近五十的男子站在門口，他身材勻稱，頭發梳得光溜溜，戴着黑框眼鏡，臉上的笑容溫和得體。
“趙主任，您來了！”秦薇熱情地迎上去。
趙建明沖着秦薇笑着“嗯”了一聲，然後徑直走到林晚星身邊，主動向她伸出了手：“林主任，歡迎歸隊！看到你恢復得這麼好，真是由衷地爲你高興！”
林晚星與他握了手，禮貌地回答：“趙主任，我休養的這段時間，真是辛苦您了！”
“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趙建明謙虛地擺擺手，“咱們科離不開你這樣的尖端人才。你回來了，我面對那些疑難手術、復雜決策，才有個商量的人。”
他看向一旁的秦薇，指着堆放在一旁的幾個紙箱，話鋒一轉：“小秦，愣着嘛？還不趕快把這些清理掉，堆在這裏沒個樣子。”
“好的主任，我馬上處理。”秦薇連忙應下。
趙建明又同林晚星寒暄了幾句，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態度是無可挑剔的，但每一句關懷都透着掌權者的從容。
他們離開後，辦公室恢復了安靜。幾位工人麻利地搬着箱子，將趙建明的東西悉數清走，房間裏頓時空曠了不少，但也更加冷清。
下午，信息科終於恢復了她的部分權限。她登錄系統，調閱「創傷性休克早期預」的結題報告。報告封面上寫着「負責人：趙建明」，成果列表裏的核心創新點，那些原本都是屬於她的，現在卻署上了別人的名字，她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想拿回過去的東西，幾乎不可能，也沒有意義。人事、規則、既成事實，都是一堵堵無形的牆。
傍晚，她獨自去更衣室換回便服。路過護士站時，聽到裏面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聽說昏迷了一年多，腦子沒受影響嗎？做手術手還穩不穩？”
“趙主任這一年得多風生水起，她這一回來，位置多尷尬……”
“噓，小聲點，人來了……”
議論聲戛然而止。
林晚星面色平靜地走了過去，沒有停留。她知道，懷疑和審視是她必須面對的常態。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神經外科的重症監護病房外。透過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裏面各種精密的監護儀器，指示燈閃爍，屏幕上曲線跳動，醫護人員忙碌而有序地穿梭。這裏是她曾經最熟悉、最能找到自身價值的戰場。
而如今，她站在外面，像一個剛剛拿到入場券，卻尚未被允許踏入的新兵。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冰冷的玻璃牆上。玻璃倒映出她的影子，一身淨的白大褂，和堅定的眼神。
這個戰場，變得陌生了。
但既然回來了，她就必須在這裏，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