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五十分,林星晚被手機震動喚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索着按掉鬧鍾,在床上又躺了兩分鍾,才掙扎着坐起身。窗簾縫隙裏透進灰藍色的天光——比前兩天起得晚了些,但仍在公約允許的七點半之前。
她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客廳裏一片安靜。顧北辭的房門緊閉着,他應該還在睡,或者已經出門晨跑了。
林星晚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準備做早餐。視線落在冷藏室下層時,她愣了一下。
昨天買的兩盒酸,一盒她睡前喝了,另一盒……不見了。
那個位置現在空着,只有冰箱冷光照着淨的玻璃隔板。她記得很清楚,昨晚十點多她還看到那盒酸在那裏,貼着“買一送一”的黃色價籤。
林星晚皺起眉。公寓裏只有兩個人,如果不是她,那就只能是……
她關上冰箱門,轉身時目光掃過客廳。一切井井有條,沙發上的靠墊擺成標準的角度,書桌上的文件整齊摞着,連垃圾桶都被清空換了新袋子。
然後她看到了島台。
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放着一個洗得淨淨的酸盒。盒子被壓扁了,折痕整齊,像是用尺子比着折出來的。旁邊還有一張折成方塊的十元紙幣,用一枚硬幣壓着。
林星晚走過去,拿起硬幣。下面壓着一張便籤,白紙,黑色鋼筆字:
“酸。錢。”
沒有多餘的字,甚至連句號都省略了。但她看懂了——他喝了酸,留下了錢。
便籤的折痕鋒利得像刀切,紙幣的邊緣對齊得分毫不差。硬幣是一元面值,酸打折後是九塊九,他給多了兩分錢。
林星晚盯着這堆東西看了幾秒,突然笑了出來。
這太顧北辭了。
她拿起那張便籤,發現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正面淺些,像是寫完正面後猶豫了一下才補上的:
“味道可以。”
就四個字,但林星晚莫名覺得,這可能是顧北辭式表達裏的“好評”了。
她把紙幣和硬幣收好,酸盒扔進垃圾桶,然後開始準備早餐。今天她打算做三明治——全麥面包、煎蛋、生菜、番茄,還有兩片火腿。
煎蛋的時候,客廳傳來開門聲。顧北辭晨跑回來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運動服,頭發微溼,脖子上搭着條白毛巾。他看到林星晚在廚房,腳步頓了頓。
“早。”林星晚主動打招呼,指了指島台,“酸的錢我收到了,謝謝。但其實不用給錢,本來就是買一送一。”
顧北辭用毛巾擦了擦汗:“原則。”
“什麼原則?”
“不占人便宜。”他說得很簡單,然後走向自己房間,“十分鍾後出來。”
林星晚看着他關上門,搖搖頭繼續煎蛋。這個人真是……規矩多得像個精密儀器。
十分鍾後,顧北辭準時出現在客廳。他已經沖完澡,換了淨的T恤和長褲,頭發半,眼鏡戴上了,又變回了那個一絲不苟的天才學生。
三明治已經做好,切成整齊的三角形擺在盤子裏。旁邊還有兩杯剛榨的橙汁。
顧北辭在島台前坐下,看着盤子裏的三明治,又抬頭看了看林星晚。
“你的。”林星晚把盤子推過去,“今天起晚了,簡單吃點。”
顧北辭沒說話,拿起三明治。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林星晚注意到,他沒有挑出任何東西——這個組合裏沒有胡蘿卜和青豆。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顧北辭主動收拾了盤子,拿到水槽邊沖洗。他的動作很熟練,水流開到剛好不濺出水花的程度,洗潔精的用量精確到兩泵,沖洗三遍,然後用廚房紙擦,放回碗架。
整個過程像一場表演。
林星晚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突然問:“你一直一個人住?”
顧北辭的動作停了半秒:“嗯。”
“那……你爸媽不擔心嗎?我是說,你才多大,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
“他們不在國內。”顧北辭關上水龍頭,“而且我成年了。”
他的語氣沒有波瀾,但林星晚敏銳地察覺到,這句話裏有什麼東西被刻意省略了。她沒有再追問,轉而說:“今天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去宣傳部交拍攝申請。可能四點多回來。”
顧北辭擦手:“李老師在?”
“我約了兩點半。”林星晚說,“你給的名片很有用,電話一打就接通了,李老師很熱情。”
顧北辭點了點頭,走向書桌:“晚上六點前回來。”
這不是詢問,是陳述。林星晚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公約裏“公共區域使用時間”的規定——她晚上六點後才能使用廚房。
“好。”她說。
上午,林星晚在房間裏整理拍攝申請材料。她翻看着“星辰”企劃草案,越看越覺得興奮。如果能拿到天文台的拍攝許可,如果能拍到專業望遠鏡裏的星空……這可能是“星光志”開號以來最特別的一期。
但興奮之餘,她也有些忐忑。天文觀測涉及到很多專業知識,她一個新聞系的,能做好嗎?
中午十二點,她開門去做午飯,發現顧北辭不在客廳。書桌上留着一張便籤:“實驗室,三點回。”
言簡意賅。林星晚把便籤收起來,開始做飯。今天她做了簡單的炒飯,吃完後收拾淨,下午一點半準時出門。
北校區的宣傳部辦公室在主樓三層。林星晚找到李老師時,這位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正對着電腦屏幕皺眉。
“李老師您好,我是新聞學院的林星晚。”林星晚遞上學生證和提前打印好的申請材料,“顧北辭同學介紹我來的,我想申請天文台的拍攝許可。”
聽到顧北辭的名字,李老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笑容:“哦,小顧介紹的啊。坐坐坐。”
她接過材料快速瀏覽:“‘星辰’企劃……記錄校園裏的星空和天文愛好者……這個主題不錯。不過天文台的拍攝有嚴格規定,設備不能擾觀測,人員不能超過三個,時間必須跟着開放走……”
林星晚認真地記着要求。李老師講得很詳細,還給了她一份《校園媒體拍攝管理規定》的冊子。
“最關鍵的是,”李老師最後說,“你需要一個物理學院的同學做顧問。天文觀測專業性太強,得有人確保你拍的內容科學準確。”
林星晚心裏一沉:“顧問?”
“對。最好是天文相關方向的,研究生最好。”李老師看着她,“小顧沒跟你說這個?”
“沒……我們不太熟。”林星晚實話實說。
李老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啊。那你得自己找一個了。物理學院的研究生,我這兒有名單,你可以看看……”
林星晚接過名單,上面列着十幾個名字和研究方向。她一個個看下去,心越來越沉——這些人她一個都不認識,而且研究方向都是“高能天體物理”“宇宙學”“星系形成”之類的硬核領域。
她一個外行,怎麼開口請人家當顧問?
從宣傳部出來時,已經下午三點半了。林星晚抱着材料和規定冊子,走在北校區的林蔭道上,心情有些復雜。
申請流程比她想象中復雜,顧問的問題更是卡住了最關鍵的一環。她總不能……去找顧北辭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否決了。顧北辭肯給名片已經是意料之外的幫助了,再要求更多就太得寸進尺了。而且他那公事公辦的性格,大概率會直接拒絕。
回到專家公寓時,正好三點五十分。林星晚用指紋開門,發現顧北辭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書桌前對着屏幕皺眉。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如何?”
“李老師很幫忙,流程都清楚了。”林星晚放下包,“就是……需要找一個物理學院的研究生當顧問。我在看名單。”
顧北辭的視線在她手裏的名單上停留了一秒:“嗯。”
他沒多問,轉回頭繼續工作。林星晚也回到房間,開始研究那份名單。她一個個搜索這些人的信息,看他們的論文、研究方向、甚至社交媒體——如果有的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下午五點,客廳裏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嘖”。林星晚從專注中驚醒,拉開房門。
顧北辭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眉頭緊鎖。屏幕上是一個三維流體模型,但某個區域的數據呈現出異常的紅色。
“怎麼了?”林星晚下意識問。
“數據異常。”顧北辭頭也不回,“模擬了三天,最後階段出錯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但林星晚看到他握鼠標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我能幫忙嗎?”她問完就後悔了——這種高度專業的問題,她能幫什麼?
但顧北辭卻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透過鏡片看着她:“你會用Python嗎?”
林星晚愣了一下:“基礎水平……寫寫爬蟲、簡單數據分析可以。”
顧北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他拉開旁邊的抽屜,拿出一個U盤:“這裏面有備份的原始數據。我需要你幫我跑一個驗證腳本,檢查數據完整性。”
他把U盤遞過來:“電腦有Python環境嗎?”
“有。”林星晚接過U盤,“但……你確定我可以嗎?這種重要的數據……”
“驗證腳本很簡單,照着README做就行。”顧北辭已經轉回屏幕,“錯誤可能出現在數據層面,我需要排除這種可能。”
他的語氣是純粹的技術性討論,沒有懷疑,沒有不信任,就像在分配一個普通的任務。林星晚握緊U盤,突然覺得肩上一沉。
“我現在就去弄。”她說。
回到房間,林星晚入U盤。裏面果然有一個README文件,步驟寫得極其清晰:安裝幾個指定版本的庫,運行腳本,等結果,把志文件發回去。
她照着做,安裝過程很順利。運行腳本時,黑色的終端窗口裏開始滾動綠色的字符。她看不懂那些輸出,但能感覺到程序在認真工作。
十分鍾後,腳本跑完了。她按照指示,把生成的志文件打包,用郵箱發給了顧北辭——他留了個臨時郵箱地址。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林星晚突然意識到:這是顧北辭第一次主動讓她接觸他的工作。
雖然只是個簡單的驗證任務,但那種被信任的感覺,讓她心裏泛起一種奇異的溫暖。
幾分鍾後,客廳傳來鍵盤敲擊聲,比剛才更急促了些。然後,敲擊聲停了。
林星晚輕輕拉開房門。
顧北辭還坐在那裏,但背脊放鬆了些。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紅色消失了,模型重新呈現出正常的藍綠色。
他轉過頭,看到林星晚,點了點頭:“數據沒問題。謝謝。”
“所以……找到錯誤原因了?”
“算法層面的邊界條件設置有問題。”顧北辭已經開始修改代碼,“你的驗證排除了數據污染的可能,節省了至少兩小時。”
他說“節省了兩小時”的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但林星晚知道,對搞研究的人來說,時間是最寶貴的資源。
“那就好。”她笑了,“能幫上忙我很高興。”
顧北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然後他轉回去,繼續敲代碼。
林星晚退回房間,關上門。她坐回書桌前,看着電腦屏幕上的顧問名單,突然覺得那份名單沒那麼令人望而生畏了。
晚上六點,她準時去做晚飯。今天她做了紅燒排骨和清炒西蘭花——依然沒有胡蘿卜和青豆。
吃飯時,顧北辭突然問:“顧問找到了嗎?”
林星晚搖頭:“還沒。名單上的人我都不認識,不知道怎麼開口。”
顧北辭夾了一塊排骨,慢條斯理地吃完,才說:“周五天文台值班的是研二的陳然。他研究方向是觀測宇宙學,人比較好說話。”
林星晚抬起頭,眼睛亮了:“你認識他?”
“同一個實驗室。”顧北辭說,“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他的聯系方式。”
“需要!”林星晚脫口而出,然後又有點不好意思,“會不會太麻煩你……”
顧北辭已經拿出手機,作了幾下:“發你了。”
林星晚的手機震動,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是顧北辭的號碼,她存了但從來沒發過消息。短信裏只有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陳然,後面跟着十一位數字。
“就說我介紹的。”顧北辭補充道。
“謝謝。”林星晚認真地說,“真的,太謝謝了。”
顧北辭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飯。但林星晚注意到,他今天多吃了一塊排骨,碗裏的米飯也吃光了。
晚飯後,林星晚收拾廚房時,在冰箱上貼了張新的便籤,畫了個笑臉和一個小星星。
顧北辭看到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他站在冰箱前拿水,盯着那張便籤看了幾秒,然後撕下旁邊一張空白便籤,用鋼筆寫了幾個字,貼在了笑臉旁邊。
林星晚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她的笑臉旁,多了一行工整的字:
“陳然喜歡茶,原味,三分糖。”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幾乎要貼着冰箱門才看得清:
“數據驗證,做得不錯。”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