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林星晚站在天文台後山的空地上，調試着三腳架上的相機。
距離第一次和顧北辭來這裏看星空，已經過去三周了。這三周裏，他們又來了四次，從最初的觀測，到現在的拍攝實踐。顧北辭耐心地教她各種天文攝影技巧，從基礎的構圖、曝光，到復雜的赤道儀使用、後期堆棧處理。
“焦距調到200mm，光圈f/4，ISO1600，先試拍一張。”顧北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站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既不會靠得太近讓她緊張，又能在需要時及時指導。
林星晚按他說的調整參數，按下快門。三十秒後，相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張銀河的初版照片——雖然細節還不夠豐富，但已經能清晰地看到銀河的核心和周圍的星雲。
“很好。”顧北辭湊近查看屏幕，他的肩膀輕輕擦過她的手臂，帶來一絲暖意，“現在用同樣的參數，連續拍二十張，我們做第一次堆棧練習。”
夜晚的山頂很安靜，只有相機快門規律的聲響和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林星晚設置好自動拍攝後，轉頭看向顧北辭。他正仰頭望着星空，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想什麼呢？”她輕聲問。
顧北辭收回視線：“在想星軌。”
“星軌？”
“就是星星在夜空中移動的軌跡。”他解釋道，“如果我們把相機固定，長時間曝光，就能拍出星星拉出的弧線。曝光時間越長，弧線越長。”
林星晚想象着那個畫面：“那一定很美。”
“嗯。”顧北辭點頭，“不過拍星軌需要很穩定的環境和精密的計算。要考慮到地球自轉、赤道儀精度、大氣擾動……很多因素。”
“聽起來很復雜。”
“但結果值得。”顧北辭看向她，“下次，我們可以試試。”
相機完成了二十張的拍攝。顧北辭拿出筆記本電腦，現場教林星晚如何進行照片堆棧處理。兩人並肩坐在折疊椅上，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周圍的黑暗讓這個小小的光區顯得格外溫暖。
“你看，這是第一張原始照片。”顧北辭打開圖像處理軟件，“噪點很多，細節模糊。但現在我們把二十張照片導入……”
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作熟練。林星晚專注地看着，偶爾提問。顧北辭的講解很清晰，總是能用最簡潔的語言解釋復雜的原理。
處理到一半時，林星晚的手機震動起來。是父親的視頻通話請求。
她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父親通常在這個時間收攤休息。她猶豫了一下，對顧北辭說：“是我爸，我接一下。”
“嗯。”顧北辭點頭，繼續作電腦。
林星晚走到一旁，接通視頻。屏幕裏出現父親略顯疲憊但溫暖的笑容：“晚晚，在哪兒呢？這麼黑。”
“我在……學校後山。”林星晚調整了一下角度，讓父親看到背後的星空，“拍星空呢，做視頻素材。”
“這麼晚還在外面？安全嗎？跟誰一起？”父親連珠炮似的問題。
林星晚瞥了一眼顧北辭的背影：“跟同學一起，很安全的。爸你別擔心。”
“男同學女同學？”父親的直覺很準。
林星晚頓了頓：“男同學。物理學院的，教我天文攝影。”
視頻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父親說：“讓他接電話。”
“爸……”
“讓我看看是什麼樣的男同學，大晚上帶我女兒去山上。”
林星晚無奈，只好走回顧北辭身邊，把手機遞給他：“我爸……想跟你說話。”
顧北辭顯然沒預料到這個情況。他愣了一下，接過手機，表情罕見地有些局促：“叔叔好。”
屏幕裏，父親仔細打量着顧北辭：“同學你好。這麼晚還麻煩你教我們家晚晚拍照，辛苦了。”
“不辛苦。”顧北辭回答得很認真，“林星晚很好學，進步很快。”
“你們在拍什麼？”
“銀河。”顧北辭把手機攝像頭對準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面是正在處理的星空照片，“這是今晚拍的原始數據，正在做後期處理。”
父親看着屏幕上那些復雜的軟件界面和星空圖像，語氣緩和了一些：“看起來很專業。你是學物理的？”
“嗯，天文物理方向。”
“這個方向好。”父親點點頭，“那你多教教晚晚，她從小就喜歡看星星，但沒人教她這些。”
“我會的。”顧北辭承諾。
又聊了幾句，父親終於放心地掛了電話。顧北辭把手機還給林星晚，耳朵尖有些發紅。
“我爸他……就是比較擔心。”林星晚解釋。
“理解。”顧北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電腦上，“父親關心女兒，是應該的。”
處理完照片已經十點了。兩人收拾設備下山。這次，顧北辭很自然地牽住了林星晚的手——不是像上次那樣只是握住手腕，而是真正的手指相扣。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沒有掙脫。他的手很大，掌心溫暖燥，穩穩地牽着她走過崎嶇的山路。
“我爸……沒嚇到你吧？”她輕聲問。
“沒有。”顧北辭回答，“他問我專業的時候，很認真。”
林星晚笑了：“我爸就這樣，對認真做事的人特別尊重。你剛才給他看照片，他肯定覺得你很靠譜。”
“我希望是。”顧北辭說，手指微微收緊。
回到公寓時，已經十點半了。兩人在玄關換鞋，客廳暖黃的燈光驅散了夜晚的寒意。林星晚剛脫下外套，就聽到顧北辭說：
“等一下。”
她轉過身。顧北辭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扁平的小盒子：“這個，給你的。”
林星晚接過打開，裏面是一本精美的筆記本。深藍色皮質封面，壓印着星空的圖案。翻開內頁，紙張厚實，每頁的下方都印着不同的星座圖。
“這是……”
“觀測志。”顧北辭說，“以後每次看星星，你可以記錄時間、地點、天氣、看到的星座、還有……感想。”
林星晚撫摸着封面的壓紋，心裏涌起一股暖流：“好漂亮。謝謝你。”
“第一頁，”顧北辭指了指，“我已經寫好了。”
林星晚翻到第一頁。上面是顧北辭工整的字跡：
“2023年9月15，晴。與林星晚首次觀測。目標：熟悉星空。記錄：教會她辨認北鬥七星、北極星、夏季大三角。備注：她學得很快，對星空有天然的感受力。”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今重要發現：有人一起看星星，比一個人更有意義。”
林星晚看着這行字，眼眶有些發熱。她抬起頭，發現顧北辭正看着她，眼神溫柔。
“我可以寫第二頁嗎？”她問。
“當然。”顧北辭遞給她一支筆，“這是你的志。”
林星晚在第二頁寫下：
“2023年9月29，晴。與顧北辭第五次觀測。目標：拍攝銀河，學習後期處理。記錄：成功拍攝二十張原始照片，初步學會堆棧技術。備注：他教得很耐心，我爸打電話來，他很認真地回答了所有問題。”
她頓了頓，在下面加了一句：
“今重要發現：他的手很溫暖，牽着我下山的時候，我覺得整條山路都變短了。”
寫完後，她把本子合上，抱在前：“我會好好用的。”
“嗯。”顧北辭點頭，“不早了，休息吧。”
“好。晚安，顧北辭。”
“晚安，林星晚。”
回到房間，林星晚坐在書桌前，翻開觀測志。她仔細看着顧北辭寫的第一頁，指尖劃過那些工整的字跡。然後她打開自己的記本，在兩本本子之間猶豫了一下，最終在記本上寫下：
“今天，他給了我一本星空觀測志，第一頁是他寫的。他說‘有人一起看星星，比一個人更有意義’。我想告訴他，和他一起看的星星，比我過去二十年看過的所有星星加起來都美。但我還沒說。也許下次，等我們都準備好的時候。”
她合上記本，看向窗外。夜空中，銀河正緩緩移動，像一條發光的河流，連接着過去和未來，也連接着山上和山下，他和她。
隔壁房間，顧北辭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上是他爲林星晚設計的“星辰”時間表。但他沒有在工作，而是在看手機相冊。
相冊裏新增了幾張照片：林星晚調試相機的側影、她專注看屏幕的神情、她接到父親電話時略顯緊張的表情、還有……下山時，兩人牽手的瞬間——那是他趁她不注意時拍的，照片裏他們的手緊緊相扣，背景是模糊的山路和遠處校園的燈火。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牽手照設置成了手機鎖屏壁紙。
做完這些，他打開一個新文檔，開始整理下周要教林星晚的天文攝影進階內容。但在標題之下，他先寫了一段話：
“教學計劃備注：進度需據林星晚的實際掌握情況調整。重點不是教會技術，而是讓她享受過程。如果她累了或沒興趣了，隨時可以停下來。核心目標是讓她開心，而不是完成教學大綱。”
保存文檔後，他關掉電腦，走到窗前。
夜空中的星星安靜地閃爍着，每顆星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精確、規律、永恒。但他知道，從林星晚走進他生活的那天起，有些軌道已經開始改變。
不是偏離，而是找到了另一個可以共振的頻率。
就像雙星系統，兩顆星在引力的作用下，圍繞着共同的質心旋轉。各自獨立，卻又彼此相連。
他拿起手機，給林星晚發了條消息：“下周天氣好的話，教你拍星軌。”
幾秒後，回復來了：“好。期待。”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窗外，北校區的燈火漸次熄滅。而在302室的兩個房間裏，有兩顆心，正在各自的軌道上，向着某個共同的交點，緩緩靠近。
——第十九章完——
（父親的那通電話是否只是一個開始？當家人開始介入，這段原本只屬於校園和星空的關系，將面臨怎樣的變化？而顧北辭那句“核心目標是讓她開心”的備注，是否預示着他自己尚未完全察覺的情感深度？星軌可測，心軌難循，下一章的情感將駛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