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Z-01 主實驗室”的氣密門無聲滑開,一股混雜着刺鼻化學試劑與某種甜膩有機體腐敗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讓林寒的胃部一陣翻攪。門內的景象,與他想象中整潔有序的先進實驗室相去甚遠。
這裏空間廣闊,但顯得異常擁擠。數十個圓柱形的透明培養艙如同巨大的墓碑林立,艙體內浸泡在渾濁的淡綠色營養液中,隱約可見各種扭曲、變異甚至融合的生物組織沉浮。有的像是將不同生物的器官強行拼接,有的則生長出多餘的、無意義蠕動的附肢。全息投影上,復雜的基因序列圖瘋狂閃爍、重組,旁邊標注着難以理解的錯誤率和崩壞指數。
幾名穿着密封防護服的研究員在培養艙間穿梭記錄,動作機械,如同行走在墓園裏的守墓人。
戴維臉上那溫和的笑容依舊不變,他引着林寒走向實驗室中央的一個獨立隔離區。透過加厚的觀察玻璃,可以看到裏面放置着一個更爲先進的平台,平台上固定着一只被剝離出來的、屬於冰屍的完整手臂。手臂的皮膚完全冰晶化,此刻正被一種淡藍色的能量場束縛着,微微震顫。
“這就是‘希望一號’的核心,博士。”戴羅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系統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我們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治愈。我們旨在‘理解’,並最終‘駕馭’寒淵病毒。”
他指向那只冰屍手臂:“傳統的抗病毒血清效果有限,因爲它們在與病毒作戰。而我們的思路是……共生。”
隨着他的話音,隔離區內,一支機械臂精準地將一滴閃爍着幽藍色微光的粘稠液體,滴在冰屍手臂的傷口處。
刹那間,異變陡生!
那冰晶化的手臂猛地劇烈抽搐,表面的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逆向融化,露出下方灰敗但屬於正常生物的皮膚組織!甚至有幾斷裂的血管開始微微搏動!
“看!”戴羅的聲音提高了些許,“這‘引導劑’能暫時逆轉病毒的低溫活性化,甚至宿主細胞短暫復蘇!這證明病毒並非純粹的破壞者,它內部蘊藏着促進生命‘進化’的潛能!”
林寒死死盯着那只短暫“復蘇”的手臂,內心震撼無以復加。這不是治愈,這是在玩火!強行逆轉病毒的某方面特性,必然會引發其他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而且,那滴“引導劑”的顏色……與他之前在廢棄物回收槽邊緣看到的暗藍色粘液,幾乎一模一樣!
“這‘引導劑’的成分是什麼?”林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出於科學好奇。
戴羅的笑容微妙地僵硬了零點幾秒。“哦,是一些從高適應性病毒載體中提取的活性成分,配合特殊的能量穩定劑。”他輕描淡寫地繞過,隨即指向旁邊一個密封的樣本庫,“那裏有我們所有的階段性成果和數據,博士,我相信以您的能力,很快就能引領取得突破性進展。”
林寒順着他的指引看去,樣本庫的金屬門上,除了生物危害標志,還印着那個讓他心悸的徽標——環繞火焰的DNA螺旋。在徽標下方,有一行幾乎被磨損殆盡的小字:
“……源於赫爾墨斯,超越赫爾墨斯……”
源於……並且試圖超越?方舟不僅在繼承遺產,他們更在試圖走得更遠,更危險!
林寒被分配了一個獨立的工作台,就在那片令人不安的培養艙森林邊緣。戴羅給了他部分低級權限,可以查閱“希望一號”的基礎資料和一些失敗的實驗記錄。
他強迫自己沉浸到數據中,試圖從這些支離破碎的信息裏拼湊出真相。大量的實驗記錄都指向失敗,實驗體不是迅速崩潰瓦解,就是變異成無法理解的怪物。而那些記錄最後,往往都標注着同一個處理代碼:【歸檔至P-Z-02】。
P-Z-02?又一個未知的編號?
在他翻閱一份關於“引導劑”早期穩定性測試的報告時,一張夾在數據流中的、極其模糊的圖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似乎是一張實驗體的背部特寫,在畸變的脊椎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像是烙印上去的編號:
B7-17
B7區?!他們竟然從B7區抓人來做實驗?!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間涌上林寒的心頭。他想起那些在混亂中“失蹤”的幸存者,想起雷烈拼死守護的人們,可能早已被悄悄“回收”,送到了這一個個冰冷的培養艙或實驗台上!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主屏幕突然切換,馬庫斯那張冷硬的臉出現在上面。
“所有研究員注意,‘素材’運輸通道即將開啓,進行例行補給。非相關人員請停留在當前區域,重復,非相關人員請停留。”
廣播結束的瞬間,實驗室深處一堵看似完整的牆壁突然從中裂開,露出後面一條燈火通明、泛着金屬冷光的寬闊通道。一股更濃烈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種……鐵鏽與腐敗的氣味從通道深處涌出。
幾名全副武裝的守衛押送着幾個懸浮的、密閉的金屬箱從通道中快速通過。林寒眼尖地看到,其中一個箱子的密封似乎有些問題,在移動過程中,從縫隙裏滲出了一絲暗藍色的粘液,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痕跡。
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當那個箱子經過他附近時,他佩戴的、用於監測環境生物信號的簡易終端(戴羅聲稱是爲了他的安全),突然捕捉到一陣極其微弱、但異常熟悉的能量諧振頻率!
這頻率……與雷烈機械義肢核心的頻率高度相似,但又更加……狂野和不穩定!
箱子裏的“素材”,難道與“普羅米修斯”計劃有關?與雷烈有關?
運輸通道很快關閉,實驗室恢復了之前的“正常”。但林寒的心再也無法平靜。
他借口需要核對一份基因序列數據,走向實驗室的資料核心處理器。戴羅似乎正忙於記錄剛才運輸來的“素材”信息,只是點了點頭。
利用戴羅給予的低級權限和記憶中某些赫爾墨斯系統的後門技巧,林寒小心翼翼地繞過了幾道防火牆,嚐試訪問那個標記着“P-Z-02”的歸檔區域。
進度條緩慢地移動着。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終於,一個加密的文件夾跳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氣,點開。
裏面沒有詳細的實驗報告,只有一系列編號和對應的最終狀態記錄。
【P-Z-02-114】: 處理結果:完全分解。備注:引導劑引發不可控細胞崩解。
【P-Z-02-115】:處理結果:極端變異,已鎮壓。備注:表現出高強度攻擊性與能量外放。
【P-Z-02-116】:……
他的目光快速下移,心髒幾乎跳出腔。終於,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編號!
【P-Z-02-121】: 處理結果:部分穩定,轉入深度觀察。備注:首次觀察到與‘普羅米修斯’原型機產生穩定能量共鳴。共生可能性+。
普羅米修斯原型機!能量共鳴!
雷烈的機械臂果然是“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原型之一!而方舟,竟然在用活人實驗體測試與這種機械的“共生”?!
他顫抖着手,點開了P-Z-02-121的觀察志附件。裏面是斷斷續續的視頻記錄。
第一個視頻:一個消瘦的男人被束縛在椅子上,眼神驚恐。一名研究員將一滴“引導劑”滴入他的口中。
第二個視頻:男人痛苦地蜷縮,皮膚下泛起不正常的藍光,身體劇烈抽搐。
第三個視頻:(時間戳是一周後)男人被禁錮在一個特制的椅子上,他的右臂被齊肩切除,接口處被粗暴地連接上了一個粗糙的、不斷冒出電火花的機械臂原型!那機械臂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將固定它的金屬扣都扭曲變形。男人的眼神已經徹底空洞,嘴裏無意識地重復着幾個音節。
林寒將音頻放到最大,屏住呼吸仔細分辨。
那男人含糊不清地、反復嘶吼着的是:
“……雷……烈……”
“嗶——!嗶——!嗶——!”
刺耳的違規訪問警報瞬間響徹整個實驗室!紅色的警示燈瘋狂旋轉!
林寒猛地從座位上彈起,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他被發現了!
幾乎是同時,他工作台上的終端接收到一條來自未知源頭、未經加密的文本信息,文字突兀地跳了出來:
“B7幸存者於‘鐵砧’營地集結。他在找你。——‘幽靈’”
信息只停留了兩秒,便自動徹底刪除,仿佛從未出現過。
“林寒博士!”
戴羅的聲音失去了所有的溫和,帶着冰冷的怒意從身後傳來。馬庫斯帶着兩名武裝警衛,正快步穿過培養艙森林,向他走來,眼神凌厲如刀。
前有追兵,後無退路。
那條剛剛關閉的“素材”運輸通道,在警報聲中再次閃爍着開啓的提示燈,仿佛一個誘惑的深淵入口。
林寒的目光在步步緊的馬庫斯和那條散發着不祥氣息的運輸通道之間急速切換。
“幽靈”是誰?“鐵砧”營地又在哪裏?那個實驗體爲什麼會喊出雷烈的名字?
沒有時間思考了。
在馬庫斯的手即將抓住他的前一秒,林寒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向着那條剛剛開啓、通往未知黑暗的運輸通道,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