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廢土之上失去了精確的意義。或許是幾天,或許是幾周。
阿雅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穿越那片絕望的雪原,只記得刺骨的寒冷、灌滿雙腿的積雪,以及身後地平線上那逐漸平息卻依舊烙印在腦海中的毀滅光暈。她不敢回頭,只是緊緊攥着懷中那把冰冷刺骨、沾染着林寒與雷烈血液的密鑰——她稱之爲“血鑰”,機械地向着西方跋涉。
就在她體力耗盡,即將倒在風雪中成爲又一具凍僵的屍骸時,一隊外出搜尋物資的獵人發現了她。
她被帶回了“晨曦”營地。
與鐵砧營地的簡陋和B7區的壓抑不同,晨曦營地坐落在一個巨大的、依托山體天然溶洞和部分前文明地下設施構建的復雜結構中。這裏擁有相對穩定的能源——幾台依靠地熱和風力運轉的發電機,甚至還有一小片利用人造光源培育的菌類農場。營地的居民數量多達數百,雖然依舊面黃肌瘦,但眼中並非全然麻木,還保留着對生存的渴望和一絲微弱的秩序感。
阿雅被安置在一個狹小但淨的石屋裏。營地的醫生檢查了她凍傷的身體,提供了有限的食物和熱水。她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如同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白天的忙碌和人群的喧囂尚能讓她暫時忘記,但每當夜晚降臨,噩夢便如約而至——雷烈在藍光中湮滅的身影,林寒將她推開時決絕的眼神,老卡爾口的金屬管,以及天空中那吞噬一切的旋渦……
她常常在深夜驚醒,渾身冷汗,心髒狂跳。而每當這時,她總能感覺到懷中那把“血鑰”傳來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仿佛冰冷的金屬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搏動。
晨曦營地的領袖是一位名叫老傑克的獨眼老人,他曾是舊時代的結構工程師,憑借豐富的知識和沉穩的性格贏得了衆人的信任。在聽完阿雅斷斷續續、隱瞞了部分核心機密的敘述(只說是遭遇強大怪物和基地爆炸)後,他收留了她,並安排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營地的生活平淡而艱辛,但阿雅卻在這裏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正常”。她幫忙照料菌類農場,學習簡單的機械維修,甚至跟着獵人們辨認雪原上可食用的地衣和安全的路徑。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涌動。
她開始注意到一些極其細微的異常。有時,當她集中精神時,能隱約“聽到”遠處人們低聲交談的內容,盡管他們隔着重重的岩壁。有時,她能提前幾秒鍾感知到即將到來的小型雪崩或冰屍的小規模動,仿佛有一種無形的直覺在預警。
更讓她不安的是身體的變化。她的傷口愈合速度快得驚人,凍傷的部位在幾天內就恢復了知覺,只留下淡淡的粉紅色新肉。她的力量、速度和反應能力也在不知不覺中提升,有一次在搬運物資時,她下意識地抬手,竟然穩穩接住了一個從高處滑落、重達數十斤的金屬零件,動作流暢得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
這些變化悄無聲息,卻無法忽視。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看似和善的老傑克。她只是更加沉默,更加小心地隱藏着自己。
直到有一天,營地的首席研究員,一位名叫凱勒的、戴着厚厚眼鏡的瘦削男人,在例行體檢時,盯着她的血液樣本分析數據,發出了驚疑不定的低呼。
“這……這不可能……”凱勒博士反復對比着數據,臉色變幻不定。
“你的血液樣本……”凱勒博士將阿雅單獨留在實驗室,眼神銳利地審視着她,“裏面有一種……奇特的惰性酶和能量標記,與我數據庫裏記錄的任何已知變異或感染模式都不同。它們似乎在……緩慢地優化你的身體機能?”
阿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攥着衣角,低下頭,不敢與凱勒對視。
“我不知道……”她小聲說,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回答。
凱勒博士沒有問,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異常的數據曲線。“有趣……非常有趣……或許,這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良性的適應性變異?”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徹整個營地!
“敵襲!是方舟的巡邏隊!他們發現我們了!”廣播裏傳來守衛聲嘶力竭的呼喊。
實驗室外瞬間陷入混亂!腳步聲、呼喊聲、武器上膛聲響成一片!
阿雅臉色煞白。方舟!他們竟然追到了這裏!
凱勒博士臉色一變,迅速將阿雅的血液數據加密保存,然後一把拉起她:“跟我來!去緊急避難所!”
他們沖出實驗室,混入驚慌失措的人流。通道前方已經傳來了能量武器射擊的爆鳴和守衛們臨死前的慘叫!方舟士兵灰白色的身影在通道盡頭閃現,冷酷高效地清除着一切抵抗。
老傑克組織着剩餘的守衛且戰且退,試圖爲平民爭取進入更深層避難所的時間。
就在阿雅跟着凱勒博士跑過一個岔路口時,一名方舟士兵突然從側面的通風管道躍下,手中的能量直接鎖定了凱勒博士的後背!
“小心!”阿雅幾乎是本能地尖叫出聲。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慢了下來。
一股奇異的熱流猛地從她心髒部位涌出,瞬間流遍四肢百骸!她懷中的“血鑰”變得滾燙!她的視野邊緣掠過一絲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銀藍色數據流光!
她沒有思考,身體自己動了。她猛地將凱勒博士推向一旁,同時順手抄起靠在牆邊的一廢棄金屬管,以一種超出她平時能力極限的速度和精準,不偏不倚地格開了能量的槍管!
“砰!”
能量光束擦着她的肩膀射入牆壁,留下一個灼熱的坑洞。
那名方舟士兵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瘦弱的女孩有如此反應,愣了一下。
就是這瞬間的遲疑!
阿雅腦海中沒有任何戰鬥技巧,只有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憤怒。她手中的金屬管順勢向前猛刺,動作脆利落,直接捅穿了士兵頸部防護的薄弱處!
士兵瞪大了眼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癱軟下去。
阿雅握着滴血的金屬管,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着。她看着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剛才那一瞬間……那種流暢而致命的動作,那種冰冷的決斷……本不像是她自己!
襲擊來得快,去得也快。方舟的巡邏小隊似乎只是進行偵察和擾,在遭遇一定抵抗後便迅速撤離了。
晨曦營地損失了十幾名守衛,氣氛變得更加凝重和悲傷。
沒有人注意到阿雅在那場短暫沖突中的異常表現,除了被她救下的凱勒博士。
事後,凱勒博士再次找到阿雅,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復雜和深邃。
“我在戰鬥後的環境能量殘留檢測中,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讀數。”凱勒博士壓低了聲音,緊緊盯着阿雅的眼睛,“那種能量頻譜……非常古老,非常奇特,與我多年前接觸過的、一份關於‘赫爾墨斯科技最高機密’的殘缺檔案中描述的某種‘本源信號’……有微弱的相似之處。”
阿雅的心跳幾乎停止。
凱勒博士沒有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說:“孩子,你身上藏着秘密,也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這個秘密可能很危險,但也可能……是希望。”
他遞給阿雅一個簡陋的、由營地自己制造的生物信號監測手環。“戴着它。如果……如果你再感覺到任何‘異常’,或者這個手環檢測到特殊的能量波動,立刻來找我。”
阿雅顫抖着接過手環,戴在手腕上。
夜晚,她獨自躺在石屋裏,毫無睡意。手腕上的監測器屏幕一片漆黑,懷中的“血鑰”也恢復了冰冷。
但她的內心卻無法平靜。她回想着白天的戰鬥,回想着凱勒博士的話,回想着林寒和雷烈。
她輕輕撫摸着“血鑰”,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虛幻的勇氣。
“林醫生……雷大哥……”她對着黑暗,無聲地低語,“你們……在我身體裏嗎?”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手腕上那個原本漆黑一片的監測器屏幕,突然自主亮起!沒有顯示任何數字或圖表,只有一片不斷流動、變幻的銀藍色混沌光斑,如同有生命的星雲。
與此同時,她懷中的“血鑰”,內部那點微弱的暖意,似乎與監測器屏幕上的光斑,產生了某種同步的、極其輕微的共鳴脈動。
阿雅猛地坐起身,驚恐而又帶着一絲莫名期待地,看着手腕上那自行運轉的、仿佛擁有獨立意識的光芒。
監測器冰冷的合成音,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帶着奇異雜訊的語調,斷斷續續地,在她寂靜的石屋內響起:
“種子……已激活……環境掃描……威脅評估……‘園丁’協議……啓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