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周遭的慘叫與哀嚎仿佛成了某種遙遠的背景音。
他穿過混亂的人群。
碎裂的木屑與溫熱的血污沾染了他的衣袍。
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血腥氣與劣質酒水混合的怪味,令人作嘔。
那股煉氣七層的氣息源頭越來越近,帶着明顯的慌亂。
寨子中央的木屋門扉緊閉。
與其他歪歪扭扭的簡陋土屋相比,它顯得格外寬大,像個矮胖的地主。
屋檐下掛着兩個破舊的紅燈籠,在夜風中無力地搖曳。
燈籠裏的燭火卻早已熄滅,如同這寨子的命運。
李青的身影在他左後方靈活遊弋。
淡青色的風刃總在恰當的時機飛出,精準地帶走試圖聚攏反抗或趁亂逃竄的土匪性命。
趙茹則徹底隱匿於黑暗。
只有偶爾閃過的一道不易察覺的寒芒,以及隨即倒地的人影,證明着她致命的存在。
土匪的哭喊聲、求饒聲逐漸稀疏、微弱。
能跑的早已不見蹤影,或許已經成了趙茹劍下的新魂。
跑不掉的,要麼重傷垂死,要麼已經冰冷。
整個寨子從之前的囂張喧囂,迅速滑向死寂前的最後痙攣。
王玄最終停在那座最大的木屋前。
他清晰地感應到屋內的氣息紊亂不堪,如同受驚的兔子。
顯然,裏面的人已經被外面一邊倒的屠徹底嚇破了膽。
他沒有再次選擇暴力破門,那顯得有些多餘。
靈力在體內緩緩運轉一周,稍稍平復了些許因戮而翻騰的氣血與意。
“滾出來。”
聲音不大,卻蘊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傳遍了這座殘破染血的寨子。
木屋內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只有一道刻意壓抑卻依然泄露出來的粗重呼吸聲,顯示着屋主內心的極度緊張。
王玄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着。
他需要一個了結,需要將宗門覆滅以來積壓在中的鬱結與怒火,找一個合適的缺口徹底噴發。
片刻之後,在死寂的壓迫下。
【吱呀】一聲,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
厚重的木門從內被顫抖的手緩緩拉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身材中等、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後。
他穿着一身漿洗得還算淨的短褂,努力想維持一點體面。
手裏緊緊握着一把制式普通的鋼刀,刀刃上甚至還有幾處明顯的缺口,看起來頗爲寒酸。
他就是這裏的寨主,那個煉氣七層的修士。
寨主渾濁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門外如同煞神般的王玄。
又驚懼地瞟了一眼不遠處負手而立、神色冷漠的李青。
他沒有看到第三個人,那個如同鬼魅般收割生命的黑影。
這讓他心底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地面上橫七豎八的屍體與蔓延的血泊,無聲地沖擊着他脆弱的神經。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試圖鎮定開口。
“這位……這位道友,不知我這小小的黑風寨,哪裏……哪裏得罪了閣下?”
“竟要……要下此雷霆毒手?”
他的聲音帶着無法掩飾的顫抖,話語也有些磕絆。
王玄冷漠地看着他,沒有回答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是你派人劫掠了青陽鎮外的商隊?”
他的聲音平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寨主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眼神閃爍不定。
“道友……道友說什麼?我不懂,我不懂啊。”
“我們兄弟只是在這窮山惡水之地,求個安穩子糊口罷了。”
王玄面無表情,一步步向前近。
他的腳步不重,但每一步都像重錘敲在寨主的心口上。
築基修士那無形的威壓如同水般彌漫開來。
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而沉重。
寨主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關節發白,冰冷的汗水浸溼了他的掌心。
“青陽鎮商隊……那,那真的與我等無關啊!”
“道友一定是弄錯了!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王玄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如刀。
此刻,他距離寨主只有三丈之遙。
“看來,你是不打算承認了。”
寨主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能清晰感受到眼前這個年輕修士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意。
那不是裝腔作勢,而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裏磨礪出的實質性凶戾。
“道友!道友實力高強!我……我認栽!我認栽了!”
他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姿態放得極低。
“寨子裏所有的財貨、女人……您,您都可以帶走!”
“只求道友慈悲爲懷,放我一條生路!我願做牛做馬!”
他語速極快,試圖用利益和卑微換取一線生機。
王玄扯動了一下臉頰肌肉,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嘲弄。
“生路?”
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帶着一絲玩味。
“那些被你們殘忍死在路上的鏢師、夥計,他們可曾有過生路?”
“還有那些被你們擄掠來的女子……她們現在在哪裏?”
王玄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寒。
寨主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汗水如同小溪般沿着他蠟黃的額角滑落。
他握着刀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握持不住。
“道友!道友!聽我解釋!聽我解釋啊!”
“那些女人……我們只是……只是暫時安置!對!暫時安置!”
“絕沒有虧待她們!真的!我可以發誓!”
他語無倫次,試圖編造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謊言。
王玄向前又踏出一步,如同審判的使者。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兩丈。
寨主感受到的壓力陡然增大,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甚至能清晰聞到對方身上尚未散去的淡淡血腥味。
那是屬於他那些不成器的手下嘍囉的血。
“暫時安置?”
王玄再次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中的譏諷更濃。
“是安置在哪個窯子裏,供你們這些雜碎取樂?”
“還是安置在哪個山溝裏的亂葬崗,與野狗爲伴?”
寨主被這毫不留情的質問堵得啞口無言,面色慘白如紙。
他眼中的驚恐幾乎要滿溢出來,雙腿篩糠般抖動。
他知道,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眼前這人,本不是來講道理的,他是來索命的。
“道友!你……你也是修士!我能感覺到!”
他試圖抓住最後一稻草。
“何必……何必爲了區區幾個凡人,與我這同道過不去?”
“了我,也只會髒了你的手!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不如……不如你放我一馬,我願獻上……”
王玄終於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閉嘴。”
“你這種靠欺凌凡人生存的廢物,也配與我談‘同道’二字?”
他不再有任何廢話。
右拳再次緩緩抬起,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耀眼的靈光閃爍。
只是純粹到極致的力量灌注於拳鋒之上。
寨主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他。
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後的瘋狂,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怪叫。
【呀啊!】
他將丹田內所剩不多的靈力,毫無保留地全部注入手中那把破舊的鋼刀。
刀身表面頓時浮現出一層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土黃色光芒。
他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握刀,奮力向前劈砍而出。
企圖擋住這看似樸實無華,卻帶來死亡預兆的一拳。
他甚至還在奢望,能夠拼死反擊,哪怕只是傷到對方一絲一毫。
然而,煉氣境與築基境之間的鴻溝,豈是靠勇氣和絕望就能彌補的。
現實是冰冷而殘酷的。
王玄的拳頭看似緩慢,實則後發先至。
精準無比地砸在了那泛着微弱土黃色光芒的刀面上。
【鐺!】
一聲刺耳尖銳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緊接着,卻又帶着一絲令人牙酸的沉悶碎裂感。
寨主眼睜睜看着自己賴以、也是他全部家當的鋼刀。
如同被巨力碾過的朽木一般,從拳頭接觸點開始,寸寸斷裂開來。
鋒利的碎片夾雜着土黃色的靈光殘餘,向四周胡亂飛濺。
王玄的拳頭餘勢未消,去勢更急。
重重地、毫無花哨地印在了他空門大開的口之上。
【咔嚓!】
那是骨瞬間塌陷、碎裂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瘮人。
寨主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被一頭發狂的巨型蠻牛狠狠撞中。
整個人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
口中噴出的鮮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淒厲而短暫的暗紅色弧線。
他重重撞在身後木屋的牆壁上。
【轟隆!】
本就不算堅固的木質牆壁,哪裏承受得住如此巨力,直接被撞塌了大半。
煙塵與木屑彌漫開來。
寨主如同一個破麻袋般滑落在地。
他的口呈現出一個肉眼可見的恐怖凹陷弧度,衣衫盡被鮮血染透。
眼睛瞪得老大,幾乎要凸出眼眶。
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無法言喻的極致痛苦。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風聲,似乎想說什麼。
卻只有更多的血沫混合着內髒碎片,不斷從口鼻中涌出。
生機如同水般,迅速從他渙散的瞳孔中流逝。
王玄緩緩收回拳頭。
拳頭上沾染了些許溫熱的血跡,他卻毫不在意。
甚至沒有再多看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一眼。
轉身,他徑直走進了那倒塌了大半、煙塵彌漫的木屋。
李青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不遠處。
他上前確認了一下寨主已經徹底死透,連神魂都未逃出。
隨後也跟着王玄,走進了木屋。
趙茹的身影則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殘破屋頂的陰影裏。
她冰冷的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寨子的每一個角落,確保沒有漏網之魚,或者其他潛在的危險。
木屋內陳設極其簡陋,與寨主“首領”的身份頗不相符。
一張歪腿的破桌子,幾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
角落裏胡亂堆放着一些獸皮、雜糧等看不出價值的雜物。
空氣中混雜着濃重的灰塵味、木頭發黴的腐朽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劣質脂粉氣。
王玄銳利的視線快速掃過屋內。
很快,他的目光鎖定在一個靠牆擺放的、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舊木箱上。
箱子不算大,上面掛着一把樣式普通的黃銅鎖。
他信步走上前去。
屈起食指,對着那銅鎖隨意一彈。
一道微弱的靈力激射而出,精準地打在鎖芯上。
【啪嗒】一聲輕響。
那看起來還算結實的銅鎖應聲而開,彈落到地上。
王玄伸手掀開了箱蓋。
箱子裏的東西,讓他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裏面並非他預想中的金銀財寶,或者大量靈石。
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下品靈石,隨意地堆放在角落。
數量不多,仔細數數,恐怕也就百十來塊的樣子。
旁邊還有幾本用粗糙獸皮或泛黃紙張裝訂的功法秘籍。
王玄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紙張邊緣都磨損了,內容更是粗淺不堪。
都是些修仙界最底層、不入流的大路貨色,連引氣入體都講得不清不楚。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劣質到幾乎沒有藥效的瓶瓶罐罐。
裏面裝着顏色渾濁、氣味刺鼻的低劣丹藥,估計吃了反而有害。
以及幾件同樣粗劣、靈光黯淡的低階法器,品質比寨主那把斷刀好不了多少。
看來這位黑風寨寨主,混得也確實不怎麼樣,身家着實寒酸。
這倒也符合他區區煉氣七層的修爲,以及這鳥不拉屎的窮山惡水的環境。
王玄對這些垃圾毫無興趣,隨手將那幾本破爛功法扔回箱子。
他的目標從來不是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他需要的是與青陽鎮商隊被劫一事有關的線索,或是贓物。
李青也在屋內仔細翻找起來。
他檢查了桌子的抽屜,裏面只有幾枚銅錢和半塊發黴的餅子。
又翻了翻角落裏的雜物堆,除了灰塵和蜘蛛網,一無所獲。
“王兄,沒什麼特別的發現。”
李青走過來,搖了搖頭,臉上帶着一絲無奈。
這寨主窮得真是坦蕩。
王玄眉頭微皺。
難道線索真的不在這裏?
或者說,那寨主臨死前關於商隊的那番話,並非全是撒謊?
他不甘心,目光重新落到寨主那倒在牆角的屍體上。
緩步走了過去,蹲下身子。
開始仔細檢查屍體。
寨主身上除了那把已經斷成幾截的鋼刀,衣衫襤褸,再無他物。
只有一個癟得幾乎看不出形狀的灰色儲物袋,系在他的腰間,被血污半掩着。
王玄伸手,毫不客氣地將那儲物袋扯了下來。
入手感覺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他將一絲神識沉入其中。
裏面的空間果然不大,約莫只有一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