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灑在寂靜的廢園上,將白裏初顯生機的藥田蒙上了一層清輝。
雲芷坐在屋外的石墩上,就着微弱的月光,正用一把小刀仔細削着一截堅硬的木頭——她在嚐試制作一把弩。
遠程武器,在某些時候比那樹枝更可靠。
白裏凌昊那別扭的“道謝”並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漣漪。
在她看來,那不過是青春期少年自尊心受挫後,爲了獲取更多“知識”而不得不低頭的正常反應。
有用,但還不值得投入過多關注。
她更關心的是那三截埋下的紫髓。
幾天過去,它們依舊毫無動靜,仿佛真的只是三截枯木。
但她神識感知中那絲微弱的生機並未斷絕,這讓她有足夠的耐心等待。
就在她全神貫注於手中弩臂的弧度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帶着明顯猶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的小院外。
雲芷手中動作未停,甚至連頭都沒抬,清冷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
“既然來了,就別在門口當。還是說,凌大天才習慣在別人家門口思考人生?”
院門外,正準備抬手敲門的凌昊,動作瞬間僵住,臉上閃過一絲被看穿的懊惱。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走了進去。
月光下,他依舊穿着那身醒目的紅衣,但臉上的桀驁不馴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混合着不甘、好奇和一絲求知欲的神情。
“你怎麼知道是我?”
凌昊忍不住問。
雲芷終於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說“問這種問題顯得你很蠢”:
“腳步聲虛浮無力,時快時慢,充滿了內心戲。除了你這位心思比劍法還復雜的凌少爺,這廢園還有誰?”
凌昊:
“……”
他感覺口又中了一箭。
他強行忽略掉她的毒舌,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奇形怪狀的木頭上:
“你又在弄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用的。”
雲芷言簡意賅。
“總比某些人練了十幾年劍,連樹枝都打不過要強。”
“你!”
凌昊的火氣差點又被點燃,但想到自己來的目的,又硬生生壓了下去,憋得臉色通紅。
“我……我按你說的,去溪邊練了。”
“哦?”
雲芷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她倒想聽聽,這位天才有什麼高見。
凌昊組織了一下語言,眉頭緊鎖:
“慢下來……很難。我一慢,就覺得渾身不對勁,靈力運轉也滯澀,更別說斬斷溪水了,連讓水流停頓一瞬都做不到。”
他的語氣帶着明顯的挫敗感。
雲芷放下手中的弩胚,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
她走到凌昊面前,月光將她清麗的面容鍍上一層銀邊,那雙鳳眼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覺得不對勁就對了。”
她語氣平淡。
“你以前練的是‘形’,追求的是速度與招式的漂亮。我現在讓你練的是‘意’,是控制。你所謂的滯澀,是因爲你從未真正掌控過你的力量,就像一匹脫繮的野馬,突然被勒緊繮繩,自然會不適。”
她隨手從旁邊拿起自己平練習用的、那把鏽跡斑斑的柴刀,對着空氣隨意一揮。
“看好了。”
沒有靈力光芒,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揮。
但凌昊的眼瞳卻猛地一縮!
他清晰地感覺到,在那柴刀揮出的軌跡上,空氣仿佛被無形地壓縮、凝聚,形成了一道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刃”!
這不是靠蠻力,也不是靠精妙招式,而是純粹到極致的控制力!對自身力量,對周圍環境的精準控制!
“這……這是……”
凌昊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從未想過,如此樸實無華的動作,竟能蘊含這樣的力量。
“力量,不是發泄出去就完了。”
雲芷收起柴刀,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而是要讓它如臂指使,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放就放,想收就收。你現在,連自己的力量都駕馭不了,談何駕馭劍?談何駕馭戰鬥?”
她指了指不遠處潺潺的小溪:
“斬斷溪水,不是讓你用蠻力把水劈開。是讓你用你的‘意’,用你凝聚的力量,在一瞬間,涉水流自然的軌跡。什麼時候你能明白了這一點,才算摸到了門檻。”
凌昊怔怔地聽着,只覺得一扇全新的大門在自己面前緩緩打開。
他以往所學的、所追求的,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膚淺和可笑。
原來,劍道的盡頭,竟然是返璞歸真?
他看向雲芷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或許還有幾分不服和探究,此刻卻充滿了震撼與敬畏。
這個看似普通的雜役少女,對力量本質的理解,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可能超出了外門許多長老!
“我……我明白了。”
凌昊的聲音有些澀,他對着雲芷,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禮。
“請……請師姐教我!”
這一聲“師姐”,叫得心服口服。
雲芷對於他態度的轉變並不意外。
知識就是力量,在哪裏都是硬道理。
“教你可以。”
雲芷重新坐回石墩上,拿起弩胚。
“但我從不做虧本生意。”
凌昊立刻道:
“師姐需要什麼?靈石?丹藥?還是……”
“目前不需要。”
雲芷打斷他。
“先記着吧,以後我自然會找你討要。現在,回去繼續練你的‘斬溪水’,什麼時候能用樹枝讓溪水斷流一息,再來找我進行下一步。”
她沒有提出具體的要求,反而讓凌昊更加覺得她高深莫測。
這種未知的“債務”,比明碼標價更讓人不敢輕視。
“是!師姐!”
凌昊此刻勁十足,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他再次行禮,然後轉身,步伐堅定地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他的背影,雲芷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
一個潛力不錯、背景尚可的“打手”兼“人”,初步綁定成功。
她低下頭,繼續打磨手中的弩臂。
月光下,廢園靜謐,只有削刮木頭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少年不服輸的、對着溪流揮劍的聲音。
然而,雲芷沒有注意到,在更遠處的黑暗中,一雙陰鷙的眼睛,正透過草叢的縫隙,死死地盯着凌昊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雲芷的小屋,眼神中充滿了怨毒與算計。
陳師兄捏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凌昊……他怎麼會和這個賤婢攪在一起?還叫她師姐?”